车子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是陈全领着人不分昼夜的打扫废料、清理烧焦的木料、青砖及恢弘的过往。
“小嫂子,就送你到这儿,我晚上得晚点回去,还要去和商社的几个朋友吃饭。”他依旧笑容和煦,礼数周到,宋佳时却觉得寒气阵阵,刺骨的冷。
“好,注意安全。”
大的架构已经清理完了,院里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苇席棚,几十名从乡下紧急雇来的短工像一群灰扑扑的蚁,沉默着洒水、刷砖,时不时捡个铜烟袋,鼻烟壶什么的。
一堆焦黑的细料静悄悄的躺在草席上,陈全佝偻着腰小声嘟囔:“这根楠木芯子还能用,可做辅梁……但正厅大柱,非得新料不可。”他瞧的认真,宋佳时轻声咳嗽几声方吸引来注意力。
陈全见是他,恭敬地站起来弯下腰叫了声少奶奶。
“收拾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新料子能进场。”
“只剩点尾子,二房在城北有好几片林场,都是上好的松脂木,若是能用再好不过了。”
宋佳时沉吟片刻:“先进沙土洋灰什么的,木料的事儿等庆肇少爷回来我去跟他谈,还有别的事情吗?”
“您跟我来。”陈全在前头领路。自从着火以后,宋佳时再没进过老宅,黄白面儿的布鞋跨过门槛儿,一踩便是一道黑乎乎的水痕。
“石砧、砖雕仅是表面碳化、内里尚坚,您看是清理出来继续用还是买新的。”
宋佳时站在小山一般的砖块儿面前,弯下腰拿起一块儿用指甲抠出最里头的青泥。“都是什么时候的。”
“最早的能追溯到正德年间,剩余的缝缝补补有老也有新。”
“古董的都留下,砌新墙的时候嵌进去,剩下的丢掉吧。”
“是。”两人越走越往里,满目疮痍中池边的太湖石、石凳却呈现出雕塑般的死寂感。陈全像是自言自语的叹息道:“老爷养的那池金尾可遭了殃了,下人发现的时候全翻了肚皮。”
宋佳时没说什么,冥冥之中有安排似的晃到了自己住了小十年的院子门口,他有些不敢来,一路躲避,可惜命运总是兜兜转转。
几乎不剩下什么,少时觉得高的摸不到的房檐一榻,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院子跟着豁亮起来,从前那些逼仄和压抑一扫而空。
仅有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还在,宋佳时走过去用袖子抹擦两把,呆呆的坐着。
陈全看出他伤心,脑子里紧急思考,想着至少找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说说,分散一下情绪。奈何老宅烧了、下人卷着钱跑了一大部分、账房短手不接、下个月的月例银子尚不知道该从哪支……
一主一仆相对着沉默,太阳逐渐隐入峰峦叠嶂,徒留一片诡谲的红。
“走吧。”
“哎。”
宋佳时没有发现,佛堂前那株百年老桂虽熏黑了半边儿,焦枯的枝叶间竟隐约可见一点被火逼出的嫩芽,在幽暗天光里,颤巍巍地透出一丝生机。
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担忧陈良景的病情,路走的有些急,恍神间注意到石狮子后面竟诡异的透出一点红光。
“嗯?”宋佳时凑上前,越靠近那影子越大,他心里有些慌,难道是盗贼土匪?想到这里不禁生出些怕,脚底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就在他想喊人的片刻,影子里发出“哞——”的一声。
“牛?”
“哞——”
这声比刚才要大,将走远的陈全叫了回来。
“嗐!瞧我这脑子,把这茬给忘了!快出来!”
宋佳时一片茫然,愣愣的看着石狮子后面走出来的巨大身影。一个小女孩手心里拢着一根蜡烛,身后站着只比她大几倍的黄牛。
他觉得莫名其妙,蹲下身凑近小女孩的脸瞧,脏兮兮的全是尘土,扎着马尾辫儿的红绳只剩一边儿,宋佳时倒吸一口凉气,连身后的老黄牛都认出来了。
“丫头?”
“您还真认识?她说找良景少爷,我还以为是小乞丐呢!”
宋佳时点点头,伸手把小姑娘揽进怀里。“你怎么在这?怎么来的?”
丫头向后一指,老黄牛配合的又哞一声。
宋佳时哑然失笑,在小姑娘脸上摸了两把露出黑灰下常年晒太阳的铜色皮肤,蜡烛的光在她黑葡萄一样大的眼里跳跃。
“你爷爷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爷爷死了。”小女孩语气平淡,由于饥渴不停舔嘴唇。宋佳时一愣,想起那个干瘦的、说话不太好听的老人。
“怎么死的?”
“上次被警察打了以后就一直生病,前两天……死了。”小姑娘低下头,手指无措的搓动洗的发白的衣角。年纪太小的人对死亡没有认知,不像大人那般瞬间惊痛,而是在日后每一个长大的瞬间划出一道新的伤口。
宋佳时低头沉默一瞬,吹灭她的蜡烛,将丫头整个抱在怀里。“庄子上还有什么亲戚吗?”
丫头摇头,“那个人说遇到困难可以找他。”
那个人?说的应该是陈良景。
“嗯,知道了。那丫头愿意跟我走吗?”
丫头从宋佳时身上挣扎下来,跑到黄牛身边,手轻轻拽住缰绳。“大哥哥,牛也要去。”
银铃住的宅子被陈嗣为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燕归邸。宅子正门门头不高,暗红的老杉木刷了一层亮油,雕花门匾上的字苍劲有力,龙飞凤舞,倒是与陈嗣为的性格不像。
丫头一路上很听话,安安静静的趴在牛背上。来开门的小厮看见宋佳时手里牵着的大黄牛纷纷好奇的伸头,宋佳时将缰绳递出去,丫头固执的抱着牛脖子不肯撒手。
“丫头乖,他们不会伤害它的,只是带它去吃草,明天你还能跟它一起玩儿,好吗?”丫头似懂非懂的看他,乖乖的松开牛脖子却拉紧了宋佳时的手。
银铃在正厅等了很久,左转一圈儿右转一圈儿,这边儿宋佳时刚进门那边桌子已经摆好,菜肴洋洋洒洒的塞了小半个桌子。
“丫头你看,有鱼、有虾,那个叫野鸡,快吃饭!”银铃跟随他的动作才发现宋佳时腿边的小人儿,又惊又喜,拍了两下大腿急匆匆的搂过丫头左看右看。
她一身绯色掺金线的宽身古法旗袍,因为天气转凉披着件薄羊绒披肩,裙边镶了一圈米粒儿大小的金铃铛,走起路来沙沙作响。陈嗣为教她写字的同时还买了一个会手语的贴身丫头,宋佳时和银铃儿说话再也不用靠心有灵犀了。
“她叫丫头,自己骑着牛从辛庄来的,家里没大人了,恐怕要收留一段日子。”
丫头吃的很香,宋佳时本来不饿,看她囫囵吞枣的可爱模样也跟着吃了几口。
银铃儿点点头,背过身冲着萱娘比划。
“夫人说丫头就在府里住下,不妨碍多长时间。一会儿洗个澡晚上跟我一起睡。还说您看起来脸色不好,要多吃一些。”
宋佳时闻言反而放下筷子,看着萱娘问道:“良景少爷今天怎么样?”
萱娘面色有些为难,说话吞吞吐吐:“两个小丫头一直在照顾,瞧着不太见好。”
“那我不吃了,先去看看。”
宋佳时刚起身,萱娘先银铃儿一步拦住他,语气急切又关心,“连轴转是不行的大少奶奶,您晚上不睡觉,白天又不休息,现在连口饭都不吃,时间久了身体会垮的。”
“我撑得住,”他在萱娘手背上拍拍,“跟你们家夫人说,丫头我就交给她了,以后一蔬一饭劳烦你们多照看。”
南院儿的灯还亮着,玻璃花窗透出淡淡的紫色光芒。宋佳时嘴角勾起一抹笑,以前无数个夜晚陈良景回家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只要知道那盏灯是为等待自己而亮,再累也能生出勇气。
“烧退了吗?”
小慈正在投帕子,水温正好,看见宋佳时进来小声的打了声招呼。“大少奶奶。下午退了些,晚上又烧起来了。”
宋佳时自然地接过小慈手里的帕子拧干,熨帖的放在陈良景头上。“还说胡话么。”
“偶尔说几句,喊的跟以前差不多,钥匙娘亲家规什么的、还有您的名字,反反复复的叫。”
陈良景一头的汗,脸烧的红红的,嘴唇却苍白的很。像是在做什么令人不安的梦,眼珠在眼皮底下乱转,手死死地握成拳头。宋佳时将额头贴在他手背上,心疼的去摸他的指甲。陈良景仿佛知道是他来了,身上骤的卸下力气,只留下手心里四个月牙形状破了皮的红痕。
“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小慈在茶壶里添满水,又阖紧窗户,最后拿出宋佳时的睡衣搭在床边才退出去。关门声响起后,宋佳时僵直了一天的腰终于塌了下去。
一股麻酥酥的电流穿过,痛的他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到放鞋子的脚凳上,宋佳时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哀怨的把脸窝进陈良景手心。
“以前只当下人不好做,现在才知道主子一样难当。”
陈良景呼吸平稳很多,像是进入了很深的睡眠。
“只晓得在这儿躺着偷懒,不知道我每天面对陈家那帮子少爷小姐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他抬眼看他,眉毛依旧皱的很紧。“这段日子你一直这样过得?怎么不说呢……总听你说什么陈家危在旦夕,那时候还以为是夸大其词,真的接手才知道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家那个陈茂有真不是东西……”
窗户底下有一株硕大的木槿,开的正艳,嫩粉色花瓣一簇挨着一簇,层层叠叠的。宋佳时絮絮叨叨的抱怨,花影摇曳,灯芯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