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景顺着宋佳时的视线猫腰向里看,听两人的对话猜出眼前的老爷子就是佳时提过的神医,恭敬的拱了拱手。
“先生,听佳时说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大恩不言谢。”
禹先生身体向前倾了些,仔细端详陈良景的眉眼。“恢复的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宋佳时皱起眉头。
“只是面色萎黄、血行不畅、眼下青黑呈气机郁结心神耗伤之相。”他坐起身往里挪挪示意招手宋佳时上车,不放心般多叮嘱了两句:“小伙子,世间之事并非人力所能左右,凡事看开些,切勿多思多想。”
陈良景垂下眼睛,片刻扬起笑脸道:“多谢先生,小辈知道了。佳时近日研究医术所获颇丰,若能得先生点拨势必更加进益。”
他将车门打开,手扶在宋佳时腰上推了推。
宋佳时回头看了一眼冯遂坐的车,隔着车窗都能看见那人不耐烦的翻白眼。他有些担忧,拽了下陈良景的袖子小声道:“我还是跟你做那辆车吧,冯大哥脾气不太好,路上再给你气受。横竖日后也在南京,什么时间讨教都行。”
陈良景捋捋他的头发,笑道:“傻瓜。禹先生是军医,哪是你想什么时候见就能什么时候见的。冯先生脾气不好吗?这有什么关系,我不惹他就是了。快去。”
他又推了宋佳时两下,那人才不情不愿的坐到车里。他不是不珍惜机会,只是又担心良景……一抬头,陈良景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冯遂的车,坐定后摇下车窗冲他摆摆手。
“出发!”
随着男人粗犷的声音,排气管接连冒出缕缕黑烟。宋佳时忍不住回头,直到银铃儿和陈慎一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燕归邸的大门却越来越大。他恍惚想起成亲那天跟着大少爷逃跑的场景,身旁全是幽绿的树,那人的脚步在深夜里静的出奇,火红的嫁衣映着火红的灯笼,他跌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日子就在这一起一伏之间晃晃悠悠的过去了。
禹先生瞧着他兀自怔忡出神,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想什么呢?”宋佳时回过神来,右手下意识向身边摸索,只触碰到冰凉的车身。
开车的是方才站在冯遂身边的小男孩,虽穿着军装脸却十分稚嫩。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掐着烟,两人吞云吐雾半晌,不知是不是看陈良景坐在后头不说话怕他尴尬,鬼使神差的递过去一根。
陈良景愣神一秒,自然地接过来点燃。
烟草独有的辛辣气息在嘴里蔓延开,陈良景被呛的皱眉,将那团白雾硬生生咽了下去。
“哈哈哈,你要吐出来,就像这样。”马双成夸张的表演了一下,冯遂欠起眼皮斜了一眼。
“这样?”陈良景模仿他的动作又抽了一口,这次顺利地吐出一口白烟,可惜不小心流到了气管儿被呛的不停咳嗽。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连抽烟都不会。”
冯遂冷笑一声接话:“人家是千尊万贵的大少爷,抽烟是穷苦老百姓才干的事儿。”陈良景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扁扁嘴不争辩什么。
他继续抽着,一根烟眼看快燃尽了,脑子里缓缓混沌起来,身上发轻。陈良景忍不住想。‘这种感觉放大一百倍,就是陈庆约抽鸦片的感觉么?’
“团长,你觉得司令着急让咱们回去有啥事儿?”
冯遂瞄了陈良景一眼,“你觉得呢。”
“嘿嘿,我猜一定是喝喜酒!”
“又喝喜酒?”
马双成一乐,“合着您不知道!”
冯遂摇摇头,长官的风流韵事有什么可打听的。
“军中都传遍了,这次一下收了俩!听说就是前几天的事儿,司令巡街的时候遇到两个小要饭的,说是长得眉清目秀,当天晚上就接进府里头了。诶对了,陈少爷!”马双成和陈良景透过后视镜对视一眼,“就是你们绍兴人!”
“哦,是么。”陈良景没别的话可接,再议论下去怕是有些冒犯。冯遂见马双成越说越激动,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哎呦!”
“专心开你的车,长官的事儿少议论。”
“是!”马双成脊背一挺,满脸严肃的开车不再说话。
冯遂顺着车窗随手将烟头撇出去,从后视镜打量陈良景。对于这个人,他依旧维持原判——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
“说说你和佳时的事儿。”
陈良景一愣,“什么事?”
“把你为什么把他赶走?他没说过我也不敢问,你俩不是以已经成亲了吗?”
车子突然剧烈抖动一下,马双成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锣。
“啊……这个……是我的错。”
冯遂嘁了一声,“当然是你的错啦,我是问为什么。”
陈良景踌躇半天,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也不认为冯遂是好对象。他反复思衬怎么拒绝比较体面,或者干脆扯个谎?因为过于集中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冯遂等了又等,终于不耐烦了。
“算了算了,你是不是爷们?嗯嗯啊啊的跟小媳妇儿一样。爱怎么就怎么吧。”
陈良景想起宋佳时说的话,冯遂的脾气确实不太好。
“我问这个没有别的意思,是应该好好谢谢你。”一点笑意从他身上浅浅流露出来,说话的语气都弱了很多。“没有你做错事儿,我们怎么认识。”
“你跟佳时很投缘吗。”
“我们不是投缘的关系,而是……”冯遂肚子里墨水有限,想了半天不知用什么话表达更合适。
“老天爷的安排!对就是上天安排的!”一个年纪轻轻背井离乡、刀风霜剑里滚出来的男人,在遇见宋佳时的一刻开始相信上天。
“宋佳时。”冯遂低低的念了一遍,在充斥着废土泥沙的战壕里;在血肉横飞的枪弹里;在每一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临的黑夜,他谁都这样轻声的念宋佳时的名字。
陈良景默默看他,一个兵痞的脸上此刻尽是温柔。
“你生气了?”
“多一个人照顾佳时,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不爱他。”冯遂说。
陈良景又跟马双成要了根烟,白雾遮挡住他半个脸庞。“以前以为爱是占有、是诋毁、是两个人抱着一块儿死;现在明白了爱是奉献、是托举、是希望他能得到尽善尽美的幸福。就算这个幸福与我没有关系,又如何呢。”
冯遂没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他在陈良景的脸上居然看到熟悉的、独属于宋佳时神情。那种慈悲在他的身上散发出弧光,就像壁画里神佛身后的光圈。
他好像懂了。
南京城与上海完全不同,若果说上海是一位时髦新潮的摩登小姐,南京便是古韵风雅、渊渟岳峙的教书先生。这位先生一定满头白发,闲庭信步的从历史中缓缓走来。
“一会儿咱们走的城门,是总统先生为了开通中山北路新建的,宏伟极了。”
宋佳时同禹先生聊了一路,一点也不累。禹先生毕竟年纪大了,到了南京城根儿底下脸上方显出倦容。两人不说话的时候,宋佳时便专心致志的看风景,只论风景来说,南京比上海美多了。
这是一座水做的城市,宋佳时已记不住路过多少青砖灰瓦的村落和清澈见底的小河。新收的豆荚晒谷场上金黄一片,女人与孩童的笑声仿佛尚在他耳边回响。
他忍不住把头伸出车窗,空气里湿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
“到了。”
城门一看就是新修不久,高耸飞檐的城楼上用青黛色新墨端端正正的写了三个大字:挹江门。宋佳时傻傻的抬头看,心里想:‘真高啊,比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
守门的人穿着与冯遂不同的制式服装,只简单的问了几句话便放行,进了城内人一下多了。
与上海不同,南京的人们穿着几乎差不多,枪灰色的上衣配蓝色八分阔腿裤,宋佳时觉得奇怪,问道:“大家怎么穿的这么像?是规定吗?”
禹先生把探头的宋佳时拉回来,摇上车窗答:“政治敏感的地方老百姓都是这样,谁顶得住天天盘问。”
宋佳时若有所思的点头,书上说今年四月份蒋政府把南京定为首都,总统住的地方是应该严肃一些。车子行驶的速度缓慢下降,停在了另一个城门底下。
“仪凤门。”宋佳时小声念叨。
冯遂他们下了车,冲着宋佳时的方向摆手。宋佳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六个小时的车程令他全身的骨头都痛的吱吱作响。他从车屁股后绕到另一边,想为禹先生拉车门,小老头不知何时睡着了。
“累了吧。”
宋佳时笑吟吟的跳到陈良景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对着冯遂摇摇头。
“在车上冯大哥有没有欺负你?”
陈良景弹了一下宋佳时的鼻子,“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们相处的很好。”
“哦?说什么了?有没有讲我坏话?”
“没有,冯先生说了些他以前的英雄事迹,等到家了我讲给你听。”
只要陈良景在,宋佳时的眼睛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冯遂心里生气,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对着马双成的屁股踢了一脚。
“哎呦!”
“一会儿不用跟着我了,把老禹送回家,他们倆送到我家去。顺手收拾两间房出来,记住啊,两间。”
马双成揉揉屁股,“那您去哪。”
“我开车去司令那。”
“我跟着您,保护您的安全!”
冯遂挠挠脖子,扯开膀子作势要给他一嘴巴,马双成机灵的躲到了宋佳时身后。
“爷是去司令那儿,不是去总统府!保护什么安全,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