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48章告别
  宋佳时第一次来陈家祖辈的坟茔,简直大的惊人。山与山之间硬是凿出了一片平地,黄土垄中石碑林立,小丘如山似海。
  新起的坟土尚湿着,一片接着一片,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仿佛还能映出那场大火的惨烈。大房的位置在稍微高些的地方,宋佳时紧握着陈良景的手,那人眉头紧锁,越往上脸色越苍白。
  半山腰处人为种了两排规整的落叶松,小厮停下脚步张望两下,手往东南方向一指,回过头对着陈良景说:“大少爷,大夫人下葬的地方就在前面。”
  山石凝着一层夜露,陈良景听着小厮喊话有些分神,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
  老一辈几乎全是合葬,石碑宽大,大夫人不外如是。梅园石打眼一看便知是赶工刻出来的,陈良景的手顺着刀削斧凿的痕迹摸到先考陈氏四个字上,金粉沾上指甲。
  “夫人,良景此前生病未赶上您下葬和头七,是佳时的错。想来他能痊愈一定是您和祖宗的保佑,我们要去南京了,特来告别。以后的日子,也望您能保佑良景,保佑他一生顺遂。”
  纸钱在火焰中化作一朵黑灰,每个坟冢前都飘起青烟。小厮捧着纸钱祭品在碑林里穿梭,小慈跪在宋佳时身后将点心堆在高脚盘子里,拢共放了八碟。
  “她叫顾芳华。”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小,伴着风声宋佳时听不清。
  陈良景捡起一段油松树枝子,这种植物的根茎受伤会流出黑色的油,像墨水一样。他将树枝掰成两断在手上划动,直到手心里流出黑色的树汁。
  “顾芳华,真好听。”宋佳时小声的说。许多女人一生无人知道她们的名字,男人将之称为美德;许多女人们一生只呆过两个地方,闺房的院子和夫家的院子,男人将之称为道德。这样的美德和道德让她们只有死的时候才能被儿女和后代听到一点声音。
  “怎么样?”
  先考陈氏的旁边被陈良景写上了‘顾芳华’三个字,他的字端方娟秀,潇洒飘逸,给本就美丽的名字增加了几分山水雅韵。“好听,写的也漂亮。”
  “佳时,张婆的墓在后面,让小厮领着你去跟她说几句话吧。”
  “好。”
  方才给两人领路的小厮非常有眼色的走在宋佳时前面带路,宋佳时回了一下头,陈良景只是垂首跪着,看不见表情也听不见说话。
  他蜷在一小片黑暗里,流下一颗闪烁的泪光。
  “吊唁的时候顾家来人了么。”
  “来了,顾家、周家、宁家都来了。”
  宋佳时想起那几天他忙善后的事情简直焦头烂额,发丧钱、葬礼、人情往来竟一点没考虑过。
  “是你家少爷做的吧。”
  “对,少爷说横死不好挂白,只得办的草率些。”
  宋佳时苦笑,“你家少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做事若是叫草率,我们便都是没长眼睛的木头人了。”
  张婆的坟很新,箍的比后葬下的主子还周正,可见陈良景当时的用心。宋佳时拂掉几片凌乱的草叶,一屁股在碑前头的草稞子里坐下,张张嘴想说什么,突然笑了。
  他笑的很舒心,很轻盈,风徐徐吹过,舒适的让人想睡个长长的觉。
  “张兰心,多好的名字。你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去王侯将相之家做大小姐了?我很好,千万不要担心我,千万千万。”
  树叶哗哗作响,像一声声温柔的呢喃。宋佳时伸出手去接,徒留一缕飘落的微风。天忽的一下亮了,太阳从山间钻出来,浮在他脸上的是第一缕白光。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一路上陈良景一言不发,到燕归邸的时候,两辆吉普和三辆黄皮子大卡车几乎将路堵得水泄不通。银铃儿领着几个小丫头站在门口等,陈嗣为始终没露面。
  冯遂将脚翘出车窗,手搭在另一边车窗上抽烟。现下才七点出头,男人哼着小曲儿,有模有样的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团长,有马车过来了,是不是他们?”
  他伸出头去看,“瞧着像。”
  小慈最先从车上跳下来,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端着枪的大盖帽儿,笑嘻嘻的四处张望,把扶宋佳时下车的事儿忘到了脑后。陈良景扶了宋佳时一把跟在她后头下车,冯遂和银铃儿同时迎面而来。
  “冯大哥,来的这么早。”宋佳时握住银铃儿的手,客气的跟冯遂打招呼。
  “怕你们东西太多,装车费时间。”
  萱娘跟在银铃儿后头,比划的幅度缩得很小,银铃儿跟着她的动作点头微笑,了解了冯遂的意思后噼里啪啦的比划一通。
  “夫人说行李一共有两个大包袱,两个箱子。六个食盒里头的点心都是昨晚现做出来的,分给兄弟们尝尝。”说完后,萱娘神神秘秘的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素皮荷包,递到冯遂面前。
  “这是广发银行的单据,存了五百个银元。少爷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处处要用钱,冯先生做事周到仔细,交给您保管是最合适的。”
  冯遂哈哈大笑,“你们姓陈的真有意思,钱就不用了。多谢你们少爷美意,佳时我一定照顾好。”他大手一挥,几个早在旁边等着的兵士争先恐后的上前,把东西一趟趟的往车里搬。
  “我去车里等你,你们说说话。”
  银铃儿眼圈发红,双手紧紧攥着宋佳时的手摇来晃去的,瘪着最一副要哭相。
  “不许哭,又不是不回来了。瞧你,衣裳都是新的,钗环也好,我放心极了,一流眼泪胭脂可就花了。”
  银铃儿点头,摊开宋佳时的手心,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划拉。
  “舍…不…得…”宋佳时惊讶的笑出声,“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了?嗣为对你真的很好,有他在身边什么也不要怕,只管好好过日子。”
  银铃儿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她抬头看向陈良景,不用说话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弟妹放心,有我在身边,佳时一点儿事都不会有。即使有一天……佳时也会舒舒服服的过完一辈子。”他的话没有说全,很久以后宋佳时才承认自己并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过完一生。
  “时间差不多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银铃儿不住点头,只是依旧抓着他不肯放。
  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而来,宋佳时被咔哒声吸引着回头,是一个女人领着个女孩子。女人一身墨色长袖旗袍,绣着两朵硕大的紫牡丹,浅灰色狐狸毛披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孩子个子到她肩膀,一身简单的学生装,浅蓝色格纹发箍下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
  “陈慎一?”两个人异口同声。
  陈慎一摆着腰,柳叶儿一般走到宋佳时面前,她上下打量陈良景一番,挑眉道:“看来身体恢复的不错,脸色红扑扑的。”
  “你怎么有空来?”
  女人的耳环上镶着亮亮的钻石,在她脸颊边反射出一道彩虹。她伸出下巴冲着女孩儿点点,宋佳时着才发现白净纤细的少女左脸腮边是一片不自然的淡蔷薇色,疤痕纵横加错,青色的毛细血管若隐若现,如同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
  宋佳时惊呼一声,刹那间想起了她。当时的少女刚从火中被救回来,人事不知的状态下只剩脸上烧破的皮肉在呼吸。他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两眼问:“怎么留疤了?能不能去掉?”
  “烧的有些严重肯定会留疤,日子久了也许会淡。”
  宋佳时点头,回想当时确实是陈慎一几个姐妹围着这个女孩儿。
  “你们是……”
  “这是我家四妹,叫陈婷婷。婷婷,这位就是那天救你的大哥哥,给他磕个头。”
  “千万不要!”宋佳时一把扶住准备蹲下的陈婷婷,手忙脚乱的说:“不是我救的,我只是传个话而已,是婷婷吉人自有天相。”
  陈慎一没再强求,摸摸耳朵道:“听说你们要走了,我来送送你。当时多谢你了,你的恩情三房永远不会忘。”
  宋佳时害羞一笑:“不是我的功劳。你是她姐姐这下便通了,良景生病的时候,陈家人凑在一起开会,你总帮着我说话,我要谢谢你才对。”
  “你为陈家做了这么多,当然是我们感谢你……”
  叭!叭!
  两声尖锐的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冯遂的喊声遥遥传来:“再感谢下去天要黑啦!”
  陈慎一秀眉一拧歪头去看,喊话的人窝在车里看不见脸。
  “那我们就先走了,婷婷的脸不要着急,日后我有了好的药,一定给你们寄回来。”
  “在外头注意安全,记得发电报。”
  宋佳时冲她笑笑,在银铃儿脸上摸了两把,下定决心转身离去。陈良景牵着他的手,走向光明处。
  “几个女人家,婆婆妈妈的。”声音听着熟悉,宋佳时弯腰看向车里,是禹先生。
  “禹先生!您竟然在这儿!”宋佳时扒着车窗,语气笑盈盈的。他看向没离开的陈慎一和陈婷婷,眉眼微动思索两秒斟酌开口:“您记不记得着火那天救得女孩子?她就在那里,想谢谢您呢。可惜脸上留了疤,多漂亮的人啊……”
  禹先生挑挑眉,轻哼一声:“少框我,祛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难道要我在这住下当你们家庭医生不成?”
  “当然不是,您是神医,我不是想着以后若有好的方子您能教我两手嘛。”
  禹先生哼哼两声不说话,片刻后抬起眼皮状似无意的问:“渴水之症研究的怎么样?”
  宋佳时皱眉,无声的摇摇头。“我翻阅了很多医术,还是不太清楚。”
  “哦?自己看书了?不错。跟我坐一个车,我听听你小子看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