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50章口非心是
  孙宅在城南区秦淮河边上,原本是明代一位进士的故居,孙自芳打进南京后看中了这块儿风水宝地,冯遂领着几个小队撅着屁股收拾砖缝儿里冒头儿的草,一件事儿干了三天。
  旧时木门由于年代久远已经皲裂,蒋政府定都后送来两扇一丈高、八尺宽的小叶紫檀,色泽紫黑寸木寸金,据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门前站岗的兵士认识冯遂的车,远远的见是他来便收了枪,敞开门等着。冯遂摘下帽子扔到车后座上,对着后视镜扣上小翻领最上头的扣子。
  “司令在吗。”他小跑着。
  “在演武堂等您。”
  院子里尚存古时读书人留下的几分文气,时而明阔时而幽深。原本院墙边儿都是碗口粗的梨树,司令觉得开起花来白纷纷的不吉利,着人全砍了,改种成片成片的朱红芍药。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绿杆子横七竖八的直愣着,活像一支支被岁月抽干了墨的笔杆儿。
  “司令!”演武堂在前厅后院儿的正中心,本来是个巨大的晒墨场。
  孙自芳刚打完一套南派通背拳,光着膀子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大汗淋漓的坐在旁边儿的太师椅上喘气。他不过四十几岁,面上一点都不见老,面容深邃、一派鹰视狼顾之相。
  “你小子来的正好!来来来,再跟我切磋两趟。”
  冯遂笑的开怀,端正的敬了个军礼。他走上前拿起随手搭在椅子背上的白绸子练功服,披到司令身上,声音低低的讨饶:“司令,您看在我开了六个小时车的份上饶了我吧!腰都快断啦!”
  孙自芳哈哈笑了两声:“臭小子,开车还要卖乖,应该让你们警备团的全跑着回来!”
  “嘿嘿,等打上海的时候,警备团一定跑步冲在最前头!”
  “哼,你呀,嘴最乖。”他自然的伸长胳膊叫冯遂给他套上袖子,趁那人不备,右手瞬我成拳直捣冯遂胸膛,冯遂一斜身,拳头扑了个空。第二波攻势又快又急,冯遂尚未反应过来,枪已经被卸了。
  两人从台下打到台上,孙自芳步步紧逼,冯遂一退再退,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冯遂脚腕翻了个花提膝一震,正和捣他面门的双拳碰在一起,刹那间满目飞灰。孙自芳哪里肯吃亏,借着冯遂的劲儿以掌为刃冲着他脖颈而去,冯遂一个塌腰转身,从孙自芳背后将枪套稳稳地搭在了自己肩上。
  “我的干爹呀!再交手下去我非被您打死不可!”
  孙自芳哼哼一笑,拉开架势还要接着打,一道凌厉女声自门口想起。
  “爸,你又欺负冯大哥。”
  孙自芳一生枭雄,光养在家里正儿八经的姨太太就有八个。不知是不是造杀孽太深,只得了孙嘉文一个女儿。
  男人讪讪一笑,“我们在切磋呢,你小女孩懂什么。”
  孙嘉文什么表情,对着冯遂招了招手。
  “你上次说送我回上海,什么时候走?”
  冯遂凑到她面前,若有所思的啊了一声,“上海啊,要看什么时候出公差。”
  “那你就是骗我。”孙嘉文抱着胳膊,小脸一沉。
  “哪敢啊,得找机会。”他偷偷向司令的方向努努嘴,两手一摊。
  孙自芳看着亲昵的靠在一起说小话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般配。“嘉文,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端到前厅去,我和你冯大哥说说话。”
  孙嘉文临走前不忘白他一眼,齐肩短发利落的在空中甩出一道乌黑半圆。
  “上海很快就不太平了,把她一个女娃放在那里我怎么能放心。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活像茅坑里的石头。小冯,以后你要多照顾她。”
  “司令放心,嘉文就是我妹妹,妹妹做事儿哪有什么对错。”
  前厅离演武堂不远,两人到的时候下人们正在摆点心。与其说是点心倒更像正餐,一盘菜豆腐,两小碟豆子酱,大葱应该是后院菜地现摘的,带着水汽裹在黄澄澄的煎饼里。
  冯遂中午吃过饭现下不太饿,只抿了两口茶。司令胃口很好,不一会儿的功夫吃了大半个煎饼。
  “过两天家里办喜事儿,你知道吧。”
  冯遂点头,“听到了点风声,弟兄们说新夫人是月下嫦娥,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哈哈哈,什么仙女儿,女人都一样,用久了没什么区别。”他像是吃饱了,倒了杯茶顺气,“胡参谋拟了一份宾客名单,你瞅瞅。”
  后面站着的下人递出一份红色硬皮本子到冯遂手里,冯遂接过来仔细翻看。“嗯……咱们的人没什么说的,恐怕日本人不敢来,老蒋侍从室的俞秘书倒是个烫手山芋,他会来吗?”
  孙自芳打了个饱嗝儿,“小冯,一个国家能有两个政府吗?”
  “在英国或许可以,中国不能。”
  “那一个城市能有两个市长吗?”
  “不能。您的意思是……”
  男人冷哼一声:“他来,咱们就给蒋个面子,把南京的部队往后撤,毕竟是人家的首都嘛。”
  “他要是不来呢?”
  孙自芳沉了口气,脸上上了一层霜。“不来……弟兄们用血肉打下来的地盘,不是他想待就能待的。”
  冯遂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微微一坠。“需要我做什么。”
  “日本人那边有个少尉,现在还窝在南京城里不知动向,把南京城的土都翻一遍也要把他找出来,多团结一股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是!我现在就去。”冯遂小跑出门,要走的瞬间想起什么事,回头说:“我从绍兴带回来个翻译,日文英文都会,过两天儿办喜事您要不要见见。”
  孙自芳呼噜呼噜的吃酱豆子,抽出空回一句:“好啊,有文化的人我最喜欢了。”
  冯遂家在南京城边儿上,典型的徽式四方小院儿。院墙不高,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冯遂居然是警备团团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宋佳时惊讶的看着马双成,嘴巴根本合不上。他想起第一次见冯遂,穿的脏兮兮的躲在柴火垛里,当时甚至以为他是个小偷小摸的贼。后来穿着军装来救人,宋佳时猜到了他不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兵卒,未曾想官儿这么大……
  “怪不得瞒自己身份跟瞒宝贝似的,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这你就误会我们团长了,宋佳时三个字在我们团如雷贯耳,他逮谁跟谁念叨。”马双成从储藏屋拿了一柄大拖把,搞得地面都是水。
  他看起来一副不擅长干活的样子,宋佳时摇摇头,从男孩手上将拖把接过来。“那你呢,副团长?”
  马双成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哪能啊,我是副官!”
  宋佳时瞧他可爱存心逗他,举起右手行了个当不当正不正的礼,“马副官好!”
  “哈哈哈,千万别让我们团长看见!”
  陈良景抱着两床新褥子没进门便听见院子里嬉嬉闹闹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半下午的阳光照在宋佳时脸上,他笑的那么好看,让人挪不动脚。
  “良景!进来呀,发什么呆。”
  流光溢彩的玻璃眼仁落在自己身上,陈良景下意识向他走去。
  “还不错,摸着不扎手。”绛粉色的被面儿上绣着繁复的牵牛花,蝴蝶蜜蜂什么都有,莺莺燕燕的热闹极了。
  “不要收拾了坐下休息会儿,等我把被子铺好了过来拖。”宋佳时从后面搂住他黏糊了一会儿,好半天才肯放人走。马双成傻傻的看着,他有好多问题想问,实在问不出口。
  两间偏房的陈设差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铁架子洗脸盆。被子铺的很快,该去另一个房间给宋佳时铺的时候陈良景停住了。他先把扫过的地又扫了一遍,然后挑了块儿湿抹布仔细擦窗棱子里的灰,活儿干完了以后,呆呆的在床边坐着。
  他想起自己跟冯遂说的那些话,说的时候装作一副圣人模样,真的到了抉择的时候人人都是胆小鬼。他在怀里摸了摸,冰冷坚硬的东西是一把开了刃的、极其锋利的短刀。
  这是陈良景留给自己最后的、也是必须要走的路。
  “想什么呢?”
  宋佳时倚在门边,光柱打在他侧脸上,泛出一圈细细的绒毛。
  “没什么,正要去给你铺被子。”
  “嗯?”宋佳时歪头,“我们不住在一个房间?”
  陈良景站起身拉住他的手,“冯先生不是说了,给咱俩收拾两间房子。”
  “他说的又不算。”宋佳时低下头,从成亲那晚以后他们俩还没有分开睡过呢。他斜斜的看了一眼陈良景,拽着他的手不住晃荡。
  “住在人家家里要守人家的规矩。就算不住这儿住军营里头,也是要分开的。”
  “可是……”可是我怕不习惯、可是我舍不得你。宋佳时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陈良景的眼睛,勉为其难的开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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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遂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大包小裹的买了不少东西,洗脸用的香胰、精致的雕花木梳还有杂七杂八的衣服鞋子什么的。走到宋佳时窗下时,那人已经关灯了。
  他独自徘徊片刻,军装裹得身上发粘,跑了一天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冯遂挠挠头,一屁股坐在宋佳时的窗沿底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身边一堆,他无可奈何的掏出烟盒儿点了一根儿,宋佳时不在的时候,总抓心挠肝的想他;如今宋佳时与自己仅一墙之隔,仍旧抓心挠肝的想他。
  月亮又圆又大,却解不了冯遂的困惑。
  另一间偏房的窗户咔哒一声轻响,冯遂微微探起身,烟雾从窗缝儿中徐徐蔓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