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五十一章亲吻,温吞
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从镂空的铜罩子透出来,将整个寝殿烘得暖洋洋。
元歌坐在罗汉床,案几上放着一盆水仙。那水仙被她修剪了一整个晚上,叶子七零八落,像遭了灾。
青瓷盆里的水溅出来,洇湿桌沿,元歌也没在意。她手里还捏着银剪子,对着光秃秃的枝干比了比,发觉实在没地方下剪子了,这才作罢。
薛让进殿时,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他站在门口行了一礼,直起身后,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脱去外衫,在门边站了站,将身上的冷气散了大半,才踱到炭火旁。
他停在炭火前,伸出手,悬在铜罩子上方烤了烤。那双手骨节分明,被炭火一照,便透出些暖光来。
“用过晚膳了?”元歌他。
“用过了。”薛让说着,往元歌这边走来,“本想一散了席就来找殿下,可袁敬春拉着说了好一阵子话,又吃了两杯酒,推辞不得。”
他离得近了,元歌的确闻见一股似有似无的酒气,很淡。
“殿下怎么没穿袜子?”薛让低头看了一眼。
元歌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这才发现自己两只脚都光着,应当是忘了穿。她正要用裙摆盖着脚,薛让已经蹲下来了,将两只白绫袜套在她的脚上。
大约是火烤过的缘故,他的手掌很暖。
元歌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想到自己一直等着他,连饭也吃不下,他可好,和别人喝酒呢。
“你在袁敬春那儿,也这样给他端茶倒酒?”元歌语气尖锐。
薛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这话说的……”
“难道不是?”她似乎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你跟他喝酒,倒是喝得高兴。你跟我喝过吗?难道我还不如一个秉笔太监?”
然而元歌说完便后悔了,她别过脸去,盯着桌上那盆秃了的水仙,不再说话。
“自然不是,殿下想喝吗?”薛让拿开水仙,将桌角的水渍擦拭干净,“殿下再盯一会儿,最后一片叶子也该没了。”
元歌转过头来打量薛让,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笑话她:“你还能喝?”
“殿下要喝,奴才乐意奉陪。只是殿下酒量浅,少喝些就是了。”薛让道。
元歌没回他,而是唤来殿外值守的宫人,叫他们拿来些下酒的小菜。
不多时,桌上便摆了几小碟,荤素都有。
薛让知道元歌殿里头东西的摆设,很快就摸出一壶好酒,又拿了两只小酒盏。顺手将殿门从里拴上了。
他坐在她对面,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元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金华酒入口醇厚,不烈不涩,酒香清雅。
“你也喝呀。”元歌对薛让道。
她看着薛让的脸,看他也拿起酒杯喝起来,看着他喉结一动,酒便入了肺腑。
元歌方才还不觉得这酒辣,这会儿喉咙倒有些热,像是有一条细细的火线点着了,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胸口,攫取走了空气,闷闷的。
“殿下吃些东西垫一垫。”薛让给她夹了许多菜。
元歌低头吃着,声音囫囵不清:“南金应天糊,好远。”
“不远。”薛让却听明白了,“坐马车走官道大约一个月,赶一赶,二十多日也能到。”
“一个月还不远?”元歌声音擡高。
薛让端着酒盏,慢悠悠道:“只要想回燕京,便不算远。”
“你想回吗?”元歌。
“想啊。可升官发财这种事,总得有个由头。要么是拿银子砸,要么是有人说话,要么是外头出了政绩、攒了人脉,让人不得不服。若是图安稳,一辈子窝在司礼监当个随堂,倒也能混日子。”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但人生苦短,混日子有什么趣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元歌又。
薛让看了她一眼,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了:“很快的,殿下,我会回来的。”
元歌低下头,夹了一块糟鹅掌放进嘴里嚼。
“南京那边也是个小朝廷。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该有的都有,内守备、内官监也是一应俱全,相互勾连着。织造局听着是肥差,可外头的人去了,恐怕要受排挤。”
元歌回忆着:“从前有个姓赵的太常寺少卿,调去南京做大理寺丞。人太憨直死板,不会应酬,去了半年,衙门里没一个人跟他走动。后来被人挤兑得受不了,自己上折子辞官了。”
“殿下是担心我?”薛让道。
“没有,我只是……只是……嗯?”元歌喝了酒,人也被熏得混沌起来。
她愣在那儿,眉头先是蹙了蹙,又松开,目露疑惑:“我忘记要说什么了。”
她嘴唇还沾着一滴酒,翕动了两下,酒便融化在唇纹中。
薛让盯着她怔愣的模样看:“忘了便忘了,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元歌却摇头,接下来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似乎在尽力回想。
“对了!”她啪地搁下筷子,终于想了起来。
随即元歌跳下罗汉床,从床榻边拿来一样东西,往薛让面前一递。
那是一块白玉腰牌,巴掌大小,刻着长庆二字。
“南京那边的人不清楚宫里的事,他们估计还以为我在父皇跟前很受宠。若是真出了事,你就把这腰牌拿出来,至少不会丢命。”元歌将腰牌重重放在他手心,“这东西在南京,比在燕京好用。”
薛让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白玉,指腹反复摩挲过那两个字,一笔一画,刻得很深。
按理说,寻常人拿到这护身符,应当欣喜万分,可元歌竟从薛让脸上看到一丝伤感。
他笑起来时,像是春日里水面的冰层化开,可是现在,就像冻上了一般。
“薛让。”元歌唤他一声。
“那这腰牌我就先替殿下收着了。”薛让将腰牌放入怀中,“等回来的时候,原样还给殿下。
“好呀。”元歌瞧着他眉目间的阴雨还未散去,想了想,又他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会写青词了?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薛让笑了笑,恢复了一贯的神情:“那些青词,我写完都拿给宋守一改过,不然陛下看不上。”
元歌讶然:“你和宋守一这般熟?”
“他是我带进宫的。之前在西市给人算命,被人当成骗子追着打,我路过便救了他,又包了他许多日的酒肉钱。我看他的确有些道行,就他要不要进宫赚更多银子。他一听有钱可赚,自然就答应了。”
炭火响了一声,铜罩子上的一粒火星子跳起来,很快就灭了。
元歌用竹筷拨弄那碟炒银杏,一粒一粒地数,每次数出来的都不一样。
“你把功劳让给了袁敬春。”她说。
薛让没有否认:“我替袁秉笔寻了宋守一这个人,他自然也要在司礼监替我挡着些,没什么。”
元歌很快便想明了其中干系。
司礼监掌印陈芳礼,手掌批红大权,平日里几位阁老也走得近,说句话满朝都要认真听上一听。
薛让在陈芳礼治下的司礼监办差,如今陈芳礼提防着薛让,那薛让若是没个好上峰,难免会被打压。而袁敬春作为秉笔之首,也能批红,又提督着东厂,耳目遍布,自然可以稍加关照。
“你的确该去南京。”元歌道。
薛让闻言擡起头。
“在司礼监做随堂,你总要看人鼻息,今日看陈芳礼的,明日看袁敬春的,办什么差事、有无功劳,全凭上头一句话。”元歌此时又坚定起来,还带着些许替薛让打抱不平的意思,“指不定你去了织造局,能有大造化呢。”
她说着,又开始反驳起自己:“可织造局那边的水也深,他们自成一派,到了那里,哪还有道士替你说话?”
“奴才本来就是戏子出身,仰仗看客的鼻息。戏子也好,太监也罢,都是替人唱戏的角儿。从前在台上唱,如今在宫里唱,之后去了应天府也就是换了个台子。殿下放心,奴才命硬,死不了。”薛让道,“殿下有些醉了。”
“我哪里喝醉了?”
“殿下喝了酒,话就会变多。”薛让悄悄移开元歌面前的酒壶,“不过殿下高兴时,说话也多。”
元歌没有斥责他,也可能没有认真听,她忽地绽开一个笑。
这笑容来得突然,又很灿烂,不像宫宴上端庄,也不是请安时的矜持,甚至带了点憨厚。
“你记得去金陵山和秦淮河,游记里写得很好看,我一直想去。”元歌提醒他。
“好。”
眼见元歌的身子歪倒,薛让起身走近,伸手扶在她的上臂。
元歌推了他一把,正推在他胸口。
她收了笑,情绪变换如急风骤雨:“你走吧,别管我。”
薛让没松开,她便一直推,像是来了脾气,拧在这里:“你去啊薛让,去做你的高官拿你的厚禄!把我留在宫里,叫我一人耗在这儿。”
“这也不算什么。我身边不缺人,男的女的,什么寒门弟子富贵公子,你走了还有他们来陪我,哄我欢喜。”元歌似乎又高兴起来,瞪着薛让,“你不在宫里,我照样自在。”
她脑袋晕眩,视野也暗了下来,没发觉薛让听到旁人时眼底的淡漠。
“这不成,殿下,你要记得我。外头那些阿猫阿狗的,算什么东西?”他声音发冷,手掌攥得更紧,元歌动也动不了。
说着,他低下头看她。离得近极了,能闻见元歌呼出的酒气,能看见到她胸膛的起伏。
“你怎么还没走?”元歌擡眼看向他,语气茫然。
“殿下喝醉了,奴才还要伺候你安寝,哪能走?”薛让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挡住了光,罩下一片阴影。
元歌嘴里不知嘟囔了什么,像是困了,声音细若蚊蚋,他凑近去听。
话没听见,倒是碰到了她的脸。
蜻蜓点水般的,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蹭过他的唇尖,柔软而芬芳。
他立即顿住了,而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含糊地催他走,语气里带着点无意识的娇憨
薛让俯下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元歌的气息呼在他脸上,作为回应,他紧接着亲在她的脸,缓缓磋磨着,温吞又缠绵,像是要把她揉碎了。
元歌嗯了一声,身子一颤,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去,指尖蜷缩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薛让闻见她脖颈散发的香气,那香气无声无息缠上来,一丝一缕地环绕他,把他往下拽。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他出不来了。
他也不想出来。
元歌的头偏了偏,大约是醉得不知所以了,气息拂过他的脸。
下一刻,她的唇便贴了上来,贴着他的脸,触感濡湿,像片雪花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凉,就化了。化进他的肌肤里,融进骨血。
殿内温暖如春,他平白无故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场雪,她从步辇低头瞧他。
而两年后,当她仰起脸,这样亲他时,他的脑子里便再次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雪。
“薛让,薛让。”她嘿嘿笑着,伸手来摸他的脸,蹭过他的下颌,“你还没走呢。”
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身子一动,那点温热便又凑上来,险险要碰到他的嘴角。
“现在还不行,你还醉着。”薛让指尖按在她的唇上,堪堪截住,有些可惜地说。
必须叫她清醒的时候来吻他,让她一直记住。
元歌瞪大眼睛看他,眼底氤氲一片水汽,似乎在怪他阻拦自己。
薛让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就放在火上煎,她轻轻一动,带来一阵风,他的心就化开了。
他伸手抚过她的眼角,顺着鬓发往后,托住了她的后脑。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使了一点力,他将她的身子带得微倾,从她的脸颊一直吻至耳后。动作耐心极了,如同描摹一幅工笔画,为其添上颜色。
元歌的耳尖被染红了,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触碰。
末了,他将唇紧紧贴在她耳畔,呢喃着:
“殿下可不能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亲上了……脸,也算是感情线的一个重要过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