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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第五十章主子喜欢奴
  今年的中秋宴设在奉天殿,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皆在,热闹极了。
  而这回的中秋宴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却是一个道士。
  这道士姓宋,名守一。瞧着年龄已过半百,谁知他实际只有二十出头。有人说这是因为窥探天机,这才有了因果报应。
  前些日子,皇帝头一回见宋守一,便彻夜长谈,听说连晚膳都忘了用。第二日赐其道号抱朴真人,在外宫旁边拨了个小院给他住。今年中秋宴,皇帝还给他赐了座,就位于四品官员中间。
  因着宋守一是司礼监秉笔袁敬春举荐的,皇帝便重赏了袁敬春。
  至于凝真阁那位张真人,今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说是在阁中闭关,参悟道法。
  元歌回头去看薛让,他就站在殿柱旁,穿着一身红曳撒,阴影打在他身上。
  元歌看不清他的表情。
  夜宴接近尾声,皇帝和大部分皇亲已离席。元歌朝薛让使了个眼色,二人出了大殿,来到殿后的回廊。
  回廊没有其他人,殿中的鼓乐声清晰传来,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洒下清辉一片。
  月光落在元歌身上,像是为她罩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站了那么久,饿不饿?”她问薛让。
  薛让没想到元歌把自己叫出来是为这个,原想说不饿,余光瞥见她手里的帕子包着什么东西,便改了口。
  “的确有些饿了。”薛让道。
  “我就知道。”元歌掌心朝上,将帕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甜的咸的糕点。
  她递给他:“先吃几个垫垫肚子,待会儿去拿个月饼。那东西不知怎么甚是饱腹,吃完一个我用膳都没胃口了。”
  “少见殿下吃甜腻的东西,今日怎么吃了一整个月饼?”薛让笑着接过糕点,在元歌的目光中吃进了嘴里。
  “父皇在宴上单独赐给我的,不能不吃。”元歌道,“薛让,我方才都看不清你,下回你找个有光的地方站着。”
  薛让望着天上的月,吐出一个好字。
  “罢了,你若一直是个随堂,想来也做不得主。”元歌道。
  薛让笑了笑,目光落在元歌脸上:“不会的。”
  那时的元歌知道薛让有些长处,人也聪明,但她没想到他能在官场一直往上爬,做一个人人畏惧的权宦。
  她只想着薛让站了那么久,是不是饿了。
  那时的元歌十七岁,天上的月亮很圆,她觉得自己能一直荣华下去。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冬日,南京织造局的佥书太监孙茂死了。
  孙茂在织造局待了十几年,虽是副职,可织造局的佥书跟别处不同,上头只有一个掌印。江南织造的采办、织造、进贡,都要经佥书的手,里头的油水与弯绕多了去了。
  孙茂一死,多少人盯着那个位子。朝中臣子、宫里有头脸的太监、南京内官监的人……都想把自己人放进织造局。
  可这佥书的位子只有一个,给谁不给谁,全在皇帝一句话。
  这几日皇帝心情不错。
  西南地带旱了两个月,折子雪片般送入燕京。
  抱朴真人宋守一设坛祈雨,焚了皇帝亲笔写的青词,当夜西南便降下大雨,旱情顿解。皇帝龙颜大悦,连着三日召宋守一讲道,赏赐无数。
  这日讲完了,皇帝在御花园里赏梅,宋守一随行在侧,两人说着话。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前几日司礼监呈上来几篇青词,有一篇写得不错,辞藻对仗倒在其次,难得的是有股子清气,朕还在上头批了甚妙。”
  他说着,问旁边伺候的太监:“那是谁写的?”
  “回陛下,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薛让。”太监回道。
  皇帝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叫他过来。”
  薛让很快便来了,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纻丝袍,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羊绒贴里。
  他站在在梅树下,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皇帝问他什么,他便恭敬地答,言之有物,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
  宋守一在旁边看着,随口说了一句:“此子倒有几分慧根。”
  皇帝便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连宋真人都夸赞的人,想来是差不到哪儿去的。”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第二日,南京织造局的缺额报上来,司礼监拟了几个名字递上去,皇帝随手翻了翻,却没发话。
  又过了几日,薛让又呈上一篇新写的青词。
  皇帝仔细看了一遍,问旁边伺候的陈芳礼:“你觉得薛让此人如何?”
  陈芳礼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薛随堂在司礼监的这段时日,人倒是胆大心细,什么事都敢揽,也都能办成。只是年轻气盛,有时候做事的路子活泛了些,少些稳重。”
  “你是说他太过莽撞?”皇帝放下宣纸。
  “老奴不敢。”
  皇帝看了他一眼:“南京织造局佥书的缺,就令薛让去补上。”
  陈芳礼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劝说道:“陛下,那毕竟是南直隶的差事。南京织造局底下管着苏州、杭州、松江几处,光是有品级的匠人就上百号,外头的官吏商贾哪一个不是人精?薛让资历尚浅,怕是压不住场面。万一出了岔子,反倒辜负了陛下擡举。这……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资历浅,出去历练几年不就深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办事利落,写的那些东西也有几分真见识,不是空话,连宋真人都说他有些慧根。这样的人留在司礼监做随堂也是屈才,不如放到南京去,让他自个儿闯一闯,出了岔子就让他自己担着,牵扯不到你。”
  “老奴并非此意,只是……”
  皇帝不再听陈芳礼说话,拍板定音:“就这么定了。你叫人传个口谕下去,让他收拾收拾,月底之前动身。”
  陈芳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应了一声是。
  等宋守一来到昭明殿,天色已近黄昏。
  皇帝靠在太师椅,玩笑似的提起此事:“司礼监那些人啊,仗着资历深,拉帮结派,递上来的名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人。后头一扯,全是盘根错节的勾当,北边的人往南边塞,南边的人往北边递,当朕看不出来?朕偏不随他们的意,挑了个最年轻的,没根没蔓,最是省事。”
  宋守一笑了,脸上的纹路更深了些:“陛下圣明。”
  *
  消息传到含章殿,元歌正修剪一盆水仙。
  她手中的剪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咔嚓一声,剪掉一把叶子。
  元歌把手里的碎叶子扔进筐里,问红绡:“他什么时候走?”
  “说是月底。”
  元歌哦了一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头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冬日的干涩。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南京织造局的佥书,那也是多少人想去也去不了,他倒是好福气。”
  天色变黑,红绡走出正殿时,对绿扇挤了挤眼,又拉着绿扇往影壁后头走了几步。
  到了背人处,红绡姿态鬼祟,悄声问道:“你觉不觉得,公主今几个不对劲?”
  绿扇一脸茫然:“不对劲?晚膳不是用的好好的?”
  “你呀。”红绡说着话,气息从口中吐出,变成一团白色的水雾,“你没瞧见公主今日话少了许多?往日里用膳,公主好歹要说两句菜的咸淡如何。你好好想想,公主今日是不是一个字都没说?”
  “还有桌上的菜,她就只夹那盘口蘑煨鸡,旁的连筷子都没伸一下。我看那口蘑煨鸡都冷了,她也没觉出来。”
  绿扇猜测道:“许是累了?今日公主去太后宫里请安,五公主也在,话说的久了些。”
  “累?”红绡摇头,“今日公主晚膳后洗了两回手,她自己都不记得。”
  绿扇一愣:“什么?”
  “方才公主用完膳,我伺候她净手。她洗了一遍,用丝帕擦干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伸手要水。”红绡说着,“她心里头要是没事,能这样魂不守舍的?还不是因为知晓了薛让要去南京的事。”
  绿扇听罢蹙起眉:“可公主没摔东西,也没骂人,瞧着倒还平静。”
  “要真能把脾气发出来,摔几样东西骂几句,我倒不担心了。公主这样憋在心里,脸上还装着没事人似的,那才是有事。”红绡道。
  “你想想上回公主这样是什么时候?惠妃娘娘出事那日,她不说话也不骂人,一个人躺着,也是平静得很。”
  “那怎么办?”绿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公主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也不唤人,咱们也不好硬闯进去。”
  红绡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廊下有个人影。
  看清了来人,红绡嘴角翘起来,可那笑意里又带着几分酸:“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廊下灯笼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地面摇晃,薛让步子不紧不慢,朝这里走来。
  红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臂说道:“哟,薛佥书来了。这是来含章殿辞行的?到底是升了官儿的人,记性好,还记得咱们含章殿的门往哪边开呢。”
  绿扇拍了拍红绡的手臂,示意她收敛些。红绡却不理,目光不善地看着薛让。
  薛让也不恼,躬了躬身,似是赔罪:“红绡姐姐这话说的,殿下的恩情我哪里敢忘?殿下对我如何,我自己最是清楚。”
  “之前在含章殿当差也多亏了二位姐姐照拂,这份关照我一直记着。”
  红绡脸色稍缓:“算你还有良心。”
  绿扇在一旁看着,往殿门的方向看看,又回过头来看看薛让,欲言又止。
  薛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殿下歇了吗?”
  “还没呢。”红绡说,“把自己关在里头,烛火还亮着,也不知在做什么。”
  “那我这便去找殿下。”薛让说道。
  红绡让开了路:“得,快进去吧。省得公主一会儿真歇下了,你今晚就白来了。”
  薛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寝殿。
  绿扇看着他走进殿里,似乎松了口气:“薛随堂走远些也好,公主和一个太监举止过密,传出去实在不好听,我总有些担忧。”
  红绡却丝毫不担心:“这有什么好担忧的?你忘了,薛让刚来含章殿那阵子,外头传的是什么?”
  绿扇回忆道:“传公主打骂折磨他,说他刚来那几日,脸上还带着伤,宫里人便说公主脾气大、不好伺候。”
  “可不是。”红绡往绿扇身边凑了凑,“如今公主偏要看重薛让,还许他频繁出入寝殿,有时候一呆就是大半日。公主的事我说不得,又怕旁人说闲话,便添了把火。”
  “你做了什么?”
  “我花了些银钱,叫人在底下传几句话。就说公主素来不待见薛让,从前打骂是真,如今也不曾给过他好脸子,不过是他自己厚着脸皮往含章殿凑罢了。”红绡得意地说。
  “你这法子虽歪,仔细想来也有些道理。”绿扇说,“主子不待见奴才,这不稀奇。若是主子喜……喜欢奴才,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喜欢二字,她难以出口,别扭得很。
  红绡倒吸一口凉气:“不会,一定不会!咱们公主只是多瞧了他几眼。等他走了,时间一久,公主自然也不会挂心了。”
  “我也觉得不会,公主见识广博,什么人没见过?只是公主和旁的贵人不同,并不以身份断人好坏。尽管薛让的确样貌出色,也有几分计谋,如今还升了官……”绿扇原本是顺着红绡的话安慰自己,结果越说越心虚。
  没过多久,有宫人端着小菜送入寝殿。
  红绡道:“吃些消夜而已,公主晚膳用得少,这会子大概饿了。”
  话音刚落,寝殿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是门闩被推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真切。
  寝殿从里面落了锁,把人关在了里头,也把旁的什么都挡在了外头。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升官了,能不能让我也接一下这个事业运啊!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