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五十三章南京织造局
薛让离开之后,元歌和他再无只字片语的往来。没有信件,没有口信,连托人捎带的一句平安都没有。像是从未认识过。
含章殿的日子照旧,冬日过去了,来年春日花照开。
元歌不提薛让,含章殿的宫人自然不敢提,私下里偶尔说起,也只是称他南京那位薛佥书。
可红绡绿扇这等贴身服侍的人知道,这两年来,元歌从未错过南京来的任何消息。
据说薛让初到南京那会儿,织造局的人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戏子出身的年轻后生,面皮白净,眉眼含笑,从燕京忽然降下来,凭什么管他们?
掌印太监给他下马威,底下的人阳奉阴违,账册缺页少字,库房钥匙只给一半。薛让也不恼,每日喝茶散步,还去游玩了金陵山和秦淮河。
在织造局的人眼中,他是个十足的花架子。
第二个月,织造局一个老监工被人揭发贪墨,证据确凿,是薛让亲自审的他。
薛让大概用了些不见血的招数,外头越传越玄乎,有的说是在脸上贴湿草纸,有的又说是往指甲缝里钉竹签,还有的说薛佥书叫人整夜敲铜盆,折磨得老监工无法合眼。
至于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再见那老监工时,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见人便哆嗦,问什么答什么。如此,案子迅速了结,老监工下了狱,家产抄没,连着底下七八个人都没跑掉。
顺着这条线,薛让又往下挖了好些日子,叫不听话的吐出许多金银。他又顺带将管库房和采办的换了五六个人,这些人都是薛让从底下提拔的,勤勉且没背景,最重要的是对他俯首帖耳。
有人上书南京守备太监,告薛让滥用职权、排除异己,请求严惩薛让。守备太监什么也没说,转头就把折子递到了燕京。
皇帝看罢,只问了一句:“薛让在南京,替朕办了多少银子?”
左右算了算,报了个数。
皇帝便笑了,说:“那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非但没罚,反而叫人带了赏赐去南京,当众给了薛让。
旨意下来的那天,薛让跪在大堂上接了旨。
他站起来,对着满堂的属官说了一句:“诸位还有什么要告的,只管写,往上头递。陛下看完了,咱们再细细算账。”
而那两个上书守备太监的人,没过几日便被调去了织造局底下最苦的染坊,美其名曰历练。
有人求情,薛让便说:“他们不是喜欢写折子吗?写折子的手,搅和染缸也使得。”
没过多久,其中一个便暴病死了。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也没人会主动问。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去了城外的义庄。
另一个吓得跪在薛让门口直磕头,磕得头上全是血。
薛让笑着扶他起来,说道:“好好干你的活,怕什么。”
自此,织造局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人参过他。这是明面上的服气。
转过年来,燕京朝廷下旨让南京织造局督造一批御用绸缎,工期紧,数量又大,光是从各地调运原料就得两个月。
底下的人虽不敢明言,私下里却个个叫苦,都说这差事是催命符,怕是熬不到头了。南京工部事忙,抽不出人手。内守备那边也不想掺和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无非是因为宫里下来的御用差事,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是罪过。
律法里写得分明,造作不如法的,笞四十。织造段疋粗糙纰薄的,笞五十。若是御用之物,罪加二等。粗算下来,便是杖七十的刑罚,人都要被打死。
就算老天开眼,紧赶慢赶地做好了。万一绸缎不堪使用,还得计赃论罪,赔了银子还要挨板子,甚至流徙。
薛让写了几封书信,快马送去保宁府和广信府。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半个月后,保宁府急调来一批上等生丝,广信府送来了现成的绸坯。
随后,薛让又把织造局分成三班,人歇机不歇。偷懒的,先扣当月工钱。若是再犯,当众打板子。打了几个之后,再没人敢懈怠。到了月底,薛让又规定按件计酬,做得好的额外赏银子。
那些织工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只要活干好了,银子到手比从前还要多,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干。绸缎提前半个月完工,材质和花色比往年都好。
皇帝龙颜大悦,赏了薛让一柄金丝拂尘,还破例给他进了一级俸禄。名头虽仍是佥书,俸禄却已经与掌印无异。
更难得的是,皇帝还赏了南京织造局上下众人。他们在皇帝面前留了好印象,自然欢喜。对薛佥书除了畏惧,还多了几分打心底里的服气。
有人说薛让是个笑面虎,看着温和,实则心狠手辣。可也有人替他说话,说他虽然手段狠,却不亏待底下人。
这些传闻,元歌断断续续听了两年。
说起薛让嘛,南京官场的大珰。狠戾、能干、果断、狡诈……翻来覆去总是这些词。
元歌听着,觉得既是薛让,又不大像她认识的薛让。
元歌忽然发觉,他们分别的时日已经快要超过相处的日子了。而薛让何时回来,她也不知。
就像两条河,一深一浅,短暂流过交汇的渡口,便各奔东西,谁也没有回头。
元歌在宫里,自己能照应自己。
她已经不想薛让了。
太子倒是总想顾着含章殿,隔三差五,东宫便送东西来。
时节不同,东西也不同,春日是新制的杭罗,冬日是灰鼠皮的小袄,样样都是好的。
秋日,京中几位官宦夫人照例操办起了赏菊宴,元歌从前去过一两回。今年的帖子送进宫里时,元歌正和五公主在一处说话。
她的生母汪婕妤,素来是个不多事的人。不争不抢,凡事不出头,也不往人堆里凑。从前在后宫实在算不上显眼,皇帝也不怎么留意过她。
这几年后宫风波一桩接一桩,皇帝反倒觉出她的好处来。于是晋了昭仪,常伴御前。如今妃嫔里头除了庄贵妃和宜妃,再无人能越得过汪昭仪。
母妃得宠,五公主身边围着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从前无人问津的,如今也有人巴结奉承了。
但五公主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习惯,闲暇时便往含章殿跑一趟,一同说些家长里短的。
宫女把赏菊宴的帖子呈上来,元歌接过一看,不过是张寻常的红纸,上头随手写着几个字,边角还毛着,像是从一大沓里随手抽了一张。
而五公主那份却不一样,纸是上好的薛涛笺,边角压着银花,上头写着五公主殿下亲启几个小字,字迹娟秀,一看便是用心写的。
五公主把两张帖子放在一起比了比,秀气的眉头皱起来:“这……怎么给皇姐的这般敷衍?”
元歌随手把帖子往桌上一撂,声音平淡:“无妨,我本也不打算去。”
五公主见元歌说不去,便把自个儿的帖子也放下了,脆生生道:“皇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想去便去,不必顾忌我。”元歌道。
五公主摇了摇头,特意把那帖子又推远了些:“这些人,惯会看人下菜。从前那些赏菊宴牡丹宴,何曾有人给我递过帖子?今年倒巴巴送来了,还不是瞧着我母妃如今得宠。”
“皇姐得势时,她们恨不得把皇姐供起来。如今瞧着皇姐低调些,便换了一副嘴脸。这种虚与委蛇的宴,去了也没意思。”
从前五公主在元歌面前总是内敛的、温吞的,不会轻易说出想法,也不随意道人是非。如今母妃得势,她也能扬起头来,直接说出不喜了。
“你这样很好。从前坐在那儿,跟个木头美人似的,只听别人说,自己也不言语,我瞧着都替你闷得慌。”元歌看着她。
五公主一擡眼,就见三皇姐正看着她,很专注的样子。
皇姐原来是这样笑的,那双眼睛先弯了一弯,瞳色像琉璃珠子,亮盈盈的。脸颊右脸侧近耳垂处有一颗极浅的小痣,平日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眼睛笑了之后,她鼻尖微微一动,嘴角才弯起来。不是一下子咧开的那种笑,是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翘。
迎着元歌的目光,五公主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欢喜。
“我也觉得还是这样自在些,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到皇姐那个份上。”五公主一边说,一边弯腰摸了摸脚边的狼青犬,“见了不喜欢的,懒得敷衍。实在烦了,放狗撵出去就是,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元歌听着,靠在引枕眯起眼,也有几分怀念:“都是从前的事了。”
说完,元歌忽然提起了兴致:“好些日子没骑马了,闷得慌,重阳之后你随我去庄子上住两日?如今正是秋收时候,我那皇庄热闹着呢。地里收了好些瓜果粮食,到处是谷香。闲杂人又少,想跑马就跑,不想跑就躺着,比宫里自在多了。”
五公主忙不叠点头:“好!皇姐可别忘了带我。”
她说着便凑过来,挽住元歌的手臂,像是怕她反悔。
过了几日,正逢重阳。
凉风初起,满宫飘着茱萸的辛香。宫人们捧着茱萸囊和菊花酒盏穿梭在廊下,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菊香。
重阳是登高之节。皇帝一早便换了便服,携着宋守一和几个近臣,往宫外西北处的景山去了。
皇帝让人在山顶摆了简单的席面,和臣子共饮了几杯菊花白,方才尽兴。
入夜,大殿灯火通明,宫宴早已设好。
今日的宴席不光有朝中大臣与家眷,更特意请了京中年高有德的耆老,以应重阳敬老的古意。皇帝亲赐菊花酒,又命人将重阳糕分送到各桌。
丝竹悠扬,酒香与茱萸气息混在一处。
太子与元歌相邻而坐,替她斟酒,有说有笑。有些宫外的人看在眼里,心里头又算起了账。
他们不知惠妃谋害了皇后,只道惠妃是受周家牵连而倒了台,被皇帝厌弃。连带着长庆公主也失了宠,不似从前张扬。
如今见太子这般照拂,方知公主背后还站着东宫。到底是一处长大的,那份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虽不是同母所出,但太子念旧,公主的底气便还在。
不远处,筹备赏菊宴的刘夫人看到这场景,当即变了脸色。
她第二日便递了拜帖,亲自进宫向长庆公主请安。
见了元歌,刘夫人满脸堆笑,先欠了欠身,放低姿态,而后才开始说话。
“不瞒公主说,今年的赏菊宴是妾身与几位夫人一同操持的。里里外外许多事,从布置花棚到安排酒席,哪一样都得亲自盯着,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写帖子的事便分给了几个孩子,让她们照着名单誊写,也省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心了。”
她神情后悔,煞有介事地说:“谁承想,妾身那闺女年岁小,做事毛手毛脚的,竟把给公主的帖子拿错了。府上送帖子的人也不仔细,拿了就走,这才闹出了笑话。”
刘夫人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脸道:“妾身知道后狠狠训了她一顿,那丫头也知错了,哭得跟泪人似的。妾身今日特来给公主赔罪,还望公主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丫头们计较。”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新帖子,这回是洒金红笺,字迹工整,措辞恭谨,上头还熏了檀香。
“夫人客气,本宫并未放在心上。”元歌面色红润,似笑非笑说着,“只是本宫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总是头晕,怕是不能赴夫人的宴了。”
刘夫人忙道:“公主玉体欠安,那可耽误不得!妾身家里正好有位郎中,是江湖上有名的游医,专治头疾,要不让他进宫来给公主瞧瞧?”
“不必了。宫里有太医,不劳夫人费心。”元歌回绝了,并不打算多留她,“天色不早了,夫人再不回去,宫门怕是要落钥了。”
刘夫人脸上的笑僵住,本想再说些什么。触及元歌了然的目光,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不上不下的僵笑,退出含章殿。
出宫门后上了轿子,刘夫人的脸便彻底沉下来。
刘夫人回到府邸,往后几日再碰见有其他官宦夫人前来走动,她便开始诉苦。
“那位长庆公主,真真是眼高于顶!我亲自递了拜帖进去,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倒好!拿乔作势,说什么身子不适。我看她就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从前她得宠倒也罢了,如今她母妃已是庶人,还摆那么主的架子给谁看?我赔礼道歉,反被她羞辱了一顿。”刘夫人悲戚地说。
旁边另一位夫人听了,拿帕子掩着嘴笑:“人家是天家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脾气大些也是常情。咱们做外臣眷属的,原不该指望人家多热络。只是可怜了我们家蕊娘,白白盼了一场。”
“上回春猎,她在马场远远瞧见长庆公主骑马,回来跟我说了三日,说公主如何贵气逼人。可公主只顾着骑马,连眼风都没往这边扫一下,我们蕊娘胆小,哪敢冒冒失失地凑上去?只好远远地看着,回来念叨了好久。”
“听说刘夫人您办赏菊宴,蕊娘还高兴了好几日,以为这回总算能见着公主了。新衣裳都做了好几套,挑来挑去,不知穿哪件好。如今刘夫人您亲自去请都请不出来,罢了,罢了,我回去就叫蕊娘别想了。长庆公主是什么人?哪里是她攀得上的?”
她啧了一声:“要我说,与其惦记长庆公主,不如去亲近五公主。五公主年岁和丫头们相近,性子又和善。上回在宫宴后见了,还跟我家蕊娘说了两句话呢。到底是一路的人,相处起来也便宜。长庆公主那里,咱们就别去讨没趣了。”
刘夫人听了,心里舒坦了些,又添油加醋说了几句,无非是公主架子大、不好伺候云云。
几位夫人坐着说了一会话,茶也吃了几盏,刘夫人便吩咐丫鬟摆些点心小菜来。
不多时,几个丫鬟捧着托盘进来,摆了一桌子的细巧茶食。
重阳糕、栗粉糕、松仁瓤,还有几碟胭脂鸭脯、桂花鱼条、鸡髓笋。又烫了一壶上好的果子酒,斟在小瓷杯里,酒色嫣红。
刘夫人让了一圈,自己也端了一杯:“粗茶淡饭的,别嫌弃。这酒是自家用梅子酿的,味儿淡,多吃几杯不妨事。”
众人便说说笑笑地吃起来。
一时又说到京中的新闻,哪家添了子嗣,哪家升了官,哪家的老人过世了。
“说起来,忠毅伯府的老太太前几日也没了。”一位穿豆绿褙子的夫人说道,“天儿一变冷,老人家受了场风寒,便撑不住了。到底没熬到新年,可惜了。”
有人便问:“老太太这一去,边塞那个独孙该回来奔丧了罢?”
“可不是嘛,陆小伯爷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祖孙情深,圣上也准了折子。过不了多久,人就该到了。”
旁边一位长相秀丽的小姐,名唤妙娘的,听了这话眼睛忽然一亮,连手中的点心也忘了吃。
妙娘身旁坐着一位圆脸女子,是她的姐姐,瞧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对着其他夫人笑道:“各位夫人慢坐,我这衣裳的带子松了,劳烦妹妹陪我去理一理。”
她说着便拉了妙娘的手,起身往外走。妙娘不好推辞,只得跟着出来。
两人转过一道回廊,穿过月洞门,到了后院的花圃边上。
这里僻静,假山石堆叠成趣,几丛翠竹掩映着墙角。四下里无人,姐妹俩就着假山的阴影站定。
姐姐双手叉腰,直直盯着妙娘,兴师问罪道:“你方才那副模样当我没看见?知道小伯爷要回来,你怕不是又动了心思?”
妙娘垂下眼,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别白费心气了!陆九仪心里头有谁,你难道不清楚?何苦来!”姐姐语气焦急。
妙娘擡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自辩驳:“我……我没有惦记他。我不过是听见陆家老太太没了,心里头惊讶,这也不许么?姐姐何必这样审我?”
“惊讶?你当我是三岁孩子?陆九仪去边塞那日,你从陆府回来后一个人躲在屋里,茶不思饭不想,失魂落魄,娘叫你你都不应!”姐姐叉在腰间的手放下来,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她。
“今年爹娘给你说了多少亲事,你挑三拣四,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我如今算是知道缘由了,你还在等着那陆九仪!”
提及往事,妙娘声音激动:“我不是因为陆九仪走才那样的!”
“那是因为什么?”姐姐逼问。
妙娘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眼神躲闪:“是因为,是因为……”
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说她看见长庆公主和陆九仪在一起?
说她看见长庆公主亲了陆九仪?
忠毅伯府后花园比这里繁盛,树上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粉色。
花枝低垂,相互交叠,缝隙有长有短,有方的也有圆的,染着花色,透出光来。
妙娘见过陆九仪对旁人的样子。他与兄弟们一处时,谈笑风生,眉目间尽是少年人的爽朗意气。他对女子也算得上客气有礼,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当妙娘感受到陆九仪的尊重,便想再靠近一些。可无论她寻什么话头,他总是兴致缺缺,三两句便应完了,像是耐着性子敷衍。
而姜元歌只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领,几乎没有用力,陆九仪便顺从地低下头来。随即姜元歌踮起脚尖,吻在他的唇上。
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发间,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手背。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离别,几章之后男女主就会再见面啦,我会多更新一点的,加快重逢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