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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第五十五章“咱们什么
  他和薛让并不像。
  元歌看着他的脸,最先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她使劲闭了闭眼,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挥去,再睁开时,眼前的依旧是陆九仪。
  元歌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在枯叶里挑拣绿草吃。
  元歌松开马缰绳,迈步走近,看着陆九仪,目光下落,在他腿上停了一瞬。
  “你的腿都好了罢?”元歌问。
  他变得更稳重了,不再是那个跳脱爽朗、无忧无愁的公子哥了。
  “好了。多亏公主叫人送来的药,边塞的大夫都说好,我一直用着,如今跑马打仗都不碍事了。”陆九仪回答道。
  “去年还出塞追了一回鞑子,一点儿事也没有。”他说着,擡起腿踢了踢,像是在给她展示完好无损的关节,手臂上的白布条跟着晃了晃。
  他看着元歌,看她散落的、微乱的头发,看她比从前放大的五官。从前脸颊的圆润褪去了,眉眼也长开了,轮廓变得分明而精致,公主光彩照人。
  长到如今年岁,元歌也觉得自己更好看了,可陆九仪却忽然问她:“公主这些日子过得不高兴吗?”
  元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谁说的?我高兴得很。最近山下办庙会,我常常去逛,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今日又出来骑马,痛快极了。”
  她的眼睛似乎是亮着的,可笑意不达眼底。
  “公主还是没变。说假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陆九仪道。
  元歌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别过脸去,更不想与他对视。手指插进发尾,梳了几下。
  被陆九仪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元歌还是觉得别扭。
  “公主沉稳了。”陆九仪看着她,语气调侃,“不像从前那般,每日横冲直撞的,听不得旁人半句不是。谁要在背后说你一句坏话,你知道了一定要去找回来,拦都拦不住。”
  他的表情带着几分怀念。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元歌转过来看他。
  “当然是夸咱们的长庆公主了,我可不敢骂你。”陆九仪抱臂说道。
  元歌的神态自然了些,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日前刚到京城。祖母的灵柩停在府中,我守了两夜。听说公主在皇庄,今日便过来了。”陆九仪眼底的血丝在阳光里格外分明,眼睑底下有一圈青灰,像是熬了好几宿。
  清灰印在他眼下,如同一层受了击打之后的淤青。
  元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似乎是某种愧疚:“你怎么不等我回去?我过几日就回宫了,你刚回来,伯府定有许多事,何必来……”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陆九仪打断她,语气略显激动,“我怕等不到,就先来了。”
  “元歌,你又何必事事先考虑旁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若是要见我,不管我在哪儿、在做什么,你总要想方设法把我喊来。有时候连话也不用传,你自己就闯进来了。你虽说我每日跟着你烦,可哪回你真烦了?”他眼中疑惑。
  “如今倒好,我站在这儿,你却跟我客客气气的。嘴上不说烦,心里却不耐,咱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生分了?”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陆九仪将目光收回去,落在旁边某棵树上,声音缓和下来:“我今日来看一眼就回去,不能耽搁太久。”
  元歌皱起眉,心里的愧疚被他的话一激,反倒生出一股火来:“陆九仪,我关心你,倒关心出错来了?我怕你刚回来事多,怕你府里乱成一团,怕你连夜守灵不睡,守着守着还要抽空来见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也不对?你倒好,一见面就训我,倒像我欠了你多少似的!”
  陆九仪听着她的话,嘴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得意又带着些痴,他怎么看元歌,怎么觉得好。
  元歌狐疑地看他变化的表情:“你这脑子怕不是被蛮夷打傻了?”
  “这样好!这就对了!你方才那样说话,我浑身都不自在,寒毛都冒出来了。”陆九仪隔着衣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似乎真的竖起了一层寒毛。
  元歌在他的手臂拧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嘴里嗔道:“就你话多!什么寒毛不寒毛的,我看你是一回来便拿我寻开心。”
  陆九仪也不躲,就这样站着,挨了打还咧着嘴笑。
  “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城。”元歌说完,转身再次骑上马,动作利落。
  陆九仪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元歌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走啊。”
  “好说。”陆九仪这才回过神来,翻身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庄子,红绡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挥两个小太监搭秋千。
  绳子还没拴牢,秋千架子歪歪斜斜的,她叉着腰:“左边高些,右边再紧一紧,别松松垮垮的,回头公主坐上去摔了,看你们谁担得起。”
  听见马蹄声,红绡一扭头看见元歌骑马而来,身旁还跟着陆九仪,惊得竹竿脱了手,掉在地上。
  红绡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弯腰捡起竹竿,再擡起头时,脸上的震惊还没散尽:“陆小伯爷?”
  她快步迎上去,先给元歌请了安,又冲陆九仪福了福身:“陆小伯爷回来了?几年不见,瞧着倒是壮实了,边关的风沙没把您吹跑,倒是吹出几分武将的气派来。”
  红绡说着,目光落在元歌散着的头发上:“公主的头发怎么散了?叫人看见不好,奴婢给您重新梳一梳。”
  元歌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小太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由着红绡摆弄头发。
  红绡从屋子里拿来篦子和发钗,绕到元歌身后,一边替她通头发,一边忍不住擡眼打量陆九仪。
  陆九仪站在几步开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几年不见,红绡姑娘比从前更精神了。”
  “小伯爷还是这么会说话。”红绡笑了笑,手上不停,梳齿从元歌发丝间滑过去,几下便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元歌擡手摸了摸发髻,说道:“红绡,你今日不必跟我回去,先将东西收拾好,明日坐马车带回宫里就是。”
  “是。”红绡应了一声,又跑去吩咐太监备车。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院子外,元歌掀开车帘钻了进去。陆九仪骑在马上,跟在车旁。
  红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画面,熟悉又陌生。
  待到马车彻底没影了,红绡这才转身回去,继续盯着他们搭秋千。
  马车进了城,拐进忠毅伯府所在的巷子。
  远远就能看见大门的白幡在风里飘着,挽联从门楣上垂下来,白纸黑字。
  几个家丁披着白色麻布站在门口,见陆九仪回来,连忙迎上去牵马。陆九仪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
  元歌扶着他,踩着小凳下了车,站稳之后便把手抽了回来,没有留恋。陆九仪微怔,也没说什么。
  灵堂设在正厅,白幔低垂,四处弥漫着檀香和纸灰的味道。
  老太太的棺木停在正中,乌黑发亮,棺前供着果品点心。周围置了冰鉴,寒气森森。几个披麻戴孝的族中小辈跪在两侧,正抹着泪。
  元歌停在灵堂外,陆九仪先走了进去。
  他在灵前站定,从旁边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最后把香插进炉里。
  元歌看着他跪下去,看着他额头触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肩膀微微颤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见元歌来了,陆九仪的父母迎了上来。
  老伯爷穿着一身素服,头发斑白,正要弯腰行礼:“公主亲临,陆府蓬荜生辉,老臣……”
  元歌忙伸手扶住他手臂,轻轻托起,说道:“伯爷不必多礼。”
  老伯爷直起身,声音沙哑却沉稳:“公主从前给陆府送了许多药,还派太医来给老太太诊治,老臣一直记在心里。公主仁厚,陆府上下感激不尽。”
  伯夫人也拉过元歌的手,面容温和,眼眶红着:“老太太在世时,常念叨公主的好。说公主小时候常来府上玩,她瞧着欢喜。到了临走那几日,老太太精神头不好了,还在问九仪和公主何时回来。”
  “老太太走得突然,可也算没受什么罪,一场风寒烧了几日,便去了。公主能来送她一程,老太太在天有灵,一定欢喜。”
  元歌握着伯夫人的手,拍了拍:“能得老太太惦记,是我的福分,我来给她老人家上一炷香也是应当的。”
  元歌说罢,也走进灵堂,从丫鬟手里接过三炷香拜了拜,和陆九仪方才插的那三炷放在了一起。
  陆九仪从灵前起身,走到元歌身边,低声道:“你今日没用午膳就随我来了,留下来用些饭再走吧。”
  伯夫人听见了,连忙擦擦眼泪,也走过来,语气恳切:“是啊,公主难得来一趟,哪能饿着肚子回去?府上备了素斋,虽比不得宫里精致,却也干净。老太太在世时总说公主太瘦,该多吃些。您若不吃,老太太在天上也要心疼的。”
  元歌本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陆九仪说他们生分了,终究没有拒绝
  “那便叨扰了。”她说。
  伯夫人脸上露出几分欢喜,随即吩咐下人准备。
  于是元歌在伯府用了膳,因着是在丧期,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府中来往吊唁的人多,她总感到有人打量自己。
  用完膳,陆九仪将她送至府门口,元歌坐上马车回宫。
  她没忍住掀起车窗的帘子回头望,陆九仪还站在那里,对着她笑。
  马车驶进宫门的时候,天色依旧明亮。元歌换了步辇,坐着回到了含章殿。
  她进殿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宫人们站在廊下,面色凝重,见了她便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绿扇走过来,小声道:“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