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挑选驸马
殿内没有点灯,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正殿中央那个人身上。
姜琏坐在太师椅,身穿一件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白玉革带,头戴翼善冠。面上结了一层霜,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贵气。
不知他在这儿等了多久,总之茶凉透了,他也没喝。
见元歌进来,他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将茶盏搁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这一月跑去庄子里,躲了宫里的事,着实自在。”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元歌坐在他旁边的椅子,隔着一张案几,她随手理了理衣裙,说道:“皇庄也不过那样,夜里都是蚊虫。皇兄若是羡慕,下回换了你去。”
“皇妹怎么不早不晚,偏偏今日回宫呢?”姜琏目光探究,又似乎带着了然,像是知道了什么。
“我今日看了黄历,今日宜出行,宜入宅。怎么,皇兄觉得我不该回?”元歌懒懒说道。
姜琏眼神晦暗,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他的确嘲讽地笑了:“皇妹是当我瞎了还是聋了,忠毅伯府的膳食好吃吗,比宫里的还好?”
“皇兄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我。”元歌道。
“你长庆公主今日亲临伯符吊唁,陆九仪将你送至门外,依依不舍,谁不知道?”姜琏不咸不淡地说,“陆九仪正在孝期,却不顾孝道不知廉耻,跑过去勾你。皇妹也不懂事,和他混在一处。”
原本上回见姜琏,两人还算得上相处平和,没有吵起来,元歌还劝慰他不必和道士论短长。如今牵扯到陆九仪,他又变成了这副不可理喻的模样。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之前就能回京了,还能多陪老夫人几日。”元歌道。
“你倒是心疼他,替他委屈。”太子道,“陆九仪并非良配。他家世不显,才学平平,在边塞混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出息。这么些年,我以为你该想明白了。”
听到这话,元歌冷笑着问:“那皇兄觉得什么是良配?”
“皇妹着急了?你才十九,我自会给你挑选一个家世干净又听话的驸马,若是东宫属臣最好,叫人放心。”姜琏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做的事我知道,千里迢迢让人去送药,这不,陆九仪的腿早就好了。至于陆府,我已命人送去奠仪和挽幛,又替父皇拟了谕祭的旨意,礼数上不曾亏待,就连他们族中的人犯了事,我也没在此时细究。你还在不满什么?”姜琏又道。
“你觉得这就够了?”元歌问。
“该给的体面都给了,还想要什么?”姜琏反问。
他脸上又浮出几点怀念:“皇妹在坤宁宫长大,书是我教的,闯了祸是我兜着。皇妹那时天真烂漫,什么都先对我这个兄长说,说我们是最好的亲人,会永远在一起。后来呢?后来你事事都先想着那个姓陆的,为他跟我闹过多少回?同我生疏极了。如今他人刚到京城,你就要为了他跟我翻脸,为兄实在是不明白。”
生分,生分,又是生分。
都在说她的从前,他们不知道如今已是弘成十七年了吗?难道旁人就没有变吗?何必苛求她一个。
“我不同你争了。”元歌疲倦地说,扭过头不再看他,“和你说不清。”
“这样最好,我也不想和皇妹有嫌隙。”姜琏悠然道,“你如今回来的正好,父皇有意为你选驸马,你的婚事定了,后头的五公主才能挑驸马。”
元歌沉默了一瞬:“我晓得,怕是汪昭仪为五公主操着心,父皇便也等不及了。”
姜琏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下来,可那双眼睛还是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陆九仪替祖母守孝,少说也要两三年。期间不得嫁娶,不得参与吉礼。皇妹便是再想等,也得等上两年多。”姜琏在两年上加重了语气,“况且孝期满了,他若是还要去边关,你打算怎么办?跟着他去?还是让他辞了差事留在京城?皇妹,别想了。”
元歌擡起眼,看到姜琏眼中的嘲意,故意道:“若我偏要等他呢?”
殿里沉寂了一瞬。
姜琏嘴角慢慢弯起来,毫不惊讶:“我就知道,皇妹会这般执迷不悟。”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气又无奈:“不过无妨,你执迷你的,皇兄自会替你打算。”
说着,姜琏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元歌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帖上,上头写着两个字——陈恪。
“翰林院庶吉士陈恪,去年殿试二甲第三名。家世清白,父亲在苏州府做官。人也清正,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姜琏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皇妹,就要他做你的驸马,如何?”
元歌看着那张名帖,没有立刻回应。
她当然知道陈恪,姜琏从前的伴读。
此人极听姜琏的话,毫无主见,姜琏说东,他绝不往西。就算中了进士,在太子面前依旧温顺恭敬。
“皇兄费心了,可我不喜欢他。”元歌没有接那张名帖。
“皇妹和他统共没见过几面,不喜欢也正常。”姜琏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依旧自顾自说着,“你刚从庄子回来,好生歇一歇,过几日我让人接你去东宫,见见陈恪。他为人谦和,你会喜欢的。”
元歌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姜琏却越说越满意,甚至期待。笑容越扩越大,眼睛亮得反常。夕阳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映得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温柔的,生动的,令人害怕的皇兄。
“陈恪在我手下做事,知根知底,最是听话。他若敢对你不好,我一句话便能叫他生不如死。”姜琏的声音放低了,低语里头裹着一种亲昵的,近乎哄骗的温柔,“况且……况且这样,我与皇妹就能时常见到了。你住在离皇宫最近的公主府,进宫也方便,成婚后别忘了回来。太子妃她和你投缘,总盼着你找她叙话,皇妹知道吗?”
元歌完全不知道。
“成婚后皇妹也不会被后宅拘着,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们在坤宁宫一处长大,本该如此亲近。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想去握元歌的手,还未触及,元歌便猛地缩回了手。
“你疯了,姜琏。”元歌目光惊恐。
姜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皇妹还小,被纨绔迷了眼,不懂亲情可贵。”他淡淡道。
元歌猛地站起身来,椅脚刮过金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姜琏还在盯着她,元歌觉得身上发冷,她害怕了。
为此,她不惜自毁长城,壮士断腕。
“皇兄,你看看我是谁?我母妃还关在咸福宫,她害了孝安皇后!我的母亲害死了你的母亲,我身上留着她的血!你仔细看我,是不是和她长得像?”她笑着,呢喃着,绝望着。
“姜琏,你不能这样……你有妻子,你有侧妃,你怎么能这样?”
那些她回避的事,她的短处,她被牵连的污点。此时被她自己血淋淋撕开,连皮带肉,就为了切断和他的关联。
元歌以为姜琏会恼怒,抑或冷漠,总之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
这样看着她,用近乎怜惜、怜悯的目光。
她寒毛都竖起来了。
“皇妹,别害怕。”他说,自以为在安抚她,“她不是你的母亲,皇后才是,你忘了吗?我们才是一家人。”
“三妹妹,你怎么总是提那些不相干的人?惠妃做了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妹妹,是母后的女儿。”姜琏陈述道。
他总是这样居高临下对她,像是在看一件被弄脏的瓷器,生气,又舍不得责备,怕弄碎了。执意要把她放回远处,按照他的意思生存,依附着他。
元歌定在原地,艰难地说:“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皇妹,你这般固执,真是让我头疼。”姜琏看着面前的元歌,揉了揉太阳xue,似乎很发愁。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那个陆九仪,不识好歹,在外头晃了这些年,回来还要缠着你。还有那个姓薛的太监……”他说到这里,有几分嫌恶,“一个阉人也配?好麻烦,真麻烦,若是能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就好了。”
元歌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他:“你说什么?”
“可惜那个姓薛的如今在南京,手又伸得长,和南京官场那边牵扯太多,不好弄。”太子皱了皱眉,像是在遗憾什么,随即又舒展开来,“不过陆府就好办多了,一个没落伯府而已,子孙凋敝,又早早交了兵权。我将他们那些不懂事的族人揪出来,再查查陆九仪。一家人嘛,也要整齐些。”
他说着,嘴角笑意加深,像是在跟元歌分享一个有趣的游戏。因为她,所以他才要玩这个游戏。
他在元歌面前,从未笑这样久。
天色暗下来,殿里没有点灯。姜琏的轮廓变暗,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元歌耳中,伴随他手杖轻轻敲在地面的声音,离她很近。
元歌知道姜琏说的是真的,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他总是这样。试图使她屈服,永远地听他的话,连驸马也要给她挑好,驸马也要听他的话……这样他就会满意吗?
疯子,疯子!他才不是她的兄长。
元歌后悔了,她小时候不该把姜琏当作第一个朋友,不该童言无忌告诉他,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当真了,他疯了,她完了。
“皇兄,就当我求你。”元歌跪了下来。
她站不住了。
她跪在姜琏面前,低着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肩膀颤抖。
姜琏垂眸看她。
他的皇妹终于朝他低了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求,好可怜。
但她总算明白自己的苦心了,真好。
“你放过他。陆九仪刚死了祖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不过是……不过是来看我一眼。是我要跟他回去的,是我要给他祖母上香的,跟他没有关系。”她声音也发颤,一字一顿,抓住了姜琏袍子的下摆,攥得紧紧的。
“皇兄要罚就罚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和陆九仪回去的。”
啊,他的皇妹终于知道错了。
“三妹妹何至于此。”姜琏蹲下身,抚摸她的头顶。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不会真的为难你。”
元歌膝盖麻木,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人跪过了。
姜琏拉起她的手,将那张名帖再一次放在她掌心。她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想要往后缩,又被他按住了,没有让她将手抽走。
“皇妹长大了,总要招婿的。与其被人哄骗,不如听我的,皇兄总不会害你。”姜琏说。
“你慢慢想,想好了,让人来东宫告诉我。”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皇妹刚从庄子回来,舟车劳顿,今晚早些安寝罢。”
姜琏走了,殿门合上。
元歌独自瘫坐在地,手指慢慢收拢,名帖变得皱巴巴。
作者有话说:
三更~这样明天就能更新到男女主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