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公主与督主 > 第57章第五十七章痛打驸马
  第57章第五十七章痛打驸马
  陆九仪来的时候,东宫门口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他一掌推开了。
  他一身素白丧服,臂上还缠着麻缕,整个人像一阵风,从宫门口一路卷进来。
  外院的太监拦不住,又顾忌他的身份,既是忠毅伯府的独孙,也是凉州卫副指挥使,不能闹得太难看。于是谁也不敢真上手去拽,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喊着陆小伯爷留步,喊得一声比一声虚。
  如此,便让他一路冲到了内殿外。
  廊下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见他过来,横过刀鞘挡在门前。
  “陆小伯爷,殿下有令,今日不见外客。”领头的侍卫抱拳说道。
  陆九仪脚步一顿,目光从那几把横着的刀鞘上扫过去,全然不放在眼里:“起开。”
  侍卫们没有动,刀鞘还是横在那里,双方僵持着。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太子的声音:“让他进来。”
  侍卫们如蒙大赦,侧身让到两旁。陆九仪一把推开殿门,大步跨了进去。
  殿里燃着香,烟气从铜炉里袅袅地升上去。可仔细闻去,那香气底下,隐隐约约透着一丝清苦的药味。
  元歌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妆容素净,面无表情。
  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褐色圆领袍,帽檐下是一张中规中矩的脸。
  此人五官板正,没有特点,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塌。这种样貌就算看过一遍,转头就会被人忘了。
  他就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全然无法和驸马二字联系在一起。
  太子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头,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一手搁在桌上,姿态悠闲。目光却沉甸甸落在殿中央,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元歌和那个男人。
  陆九仪突然闯进来后,锐利的视线扫了一圈,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如同刀刻。
  “你怎么来了?”元歌惊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我若不来,就眼睁睁看你嫁给这么一个……”陆九仪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转向陈恪,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这么一个平庸之辈?”
  陈恪听到这话,表情甚至都没有变一下,仿佛陆九仪说的别人。
  元歌还没开口,太子先笑了:“小伯爷觉得别人平庸,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在边关吃了几年沙子,便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靠着父母荫庇才混上个能看的官职,从此再没往上升过,还有脸在这里评判旁人?”太子的话语毫不掩饰嫌恶。
  元歌表情倦怠,看着陆九仪:“你别闹了。”
  陆九仪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与委屈。
  “是不是太子逼你的?”陆九仪声音发沉,目光发紧,直直盯着元歌,咬着牙问道,“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他逼你?就是他吧!否则你长庆公主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太子听了,也看向元歌,嘴角依旧挂着笑,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元歌谁也没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认命地说:“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见见陈公子。”
  一直没说话的陈恪这时候终于擡起头来。
  他站起身,朝元歌深深一揖,动作规矩极了。
  “下官当年在文华殿做伴读时,曾见过公主几面,心中便已生仰慕。只是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想。如今公主召见,下官诚惶诚恐。能得公主青眼,实乃我陈恪三生之幸。若是真能侍奉公主左右,下官此生足矣。”
  陈恪说着,弯下腰去,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奇怪的是,他话语里明明说的是对元歌仰慕之情,可语气全然没有一丝欣喜,甚至一丝激动。嘴巴一张一合,语调平静死板,如同提线木偶。
  陆九仪嘴角一扯,嗤笑出声:“仰慕?我当年在文华殿怎么没看出来?你也就会死读书了,读成这副呆子样。陈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公主面前说这种话?”
  “下官是什么东西,也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说了算。”陈恪道。
  “陆九仪。”太子斥责地开了口,“你人在丧期,不在府中守灵,跑到东宫来闹事,这就是你们陆府的家教?府上老人刚走,你就这么急着出来丢人现眼?”
  陆九仪的脸色一变。
  “再者说,皇妹如今不喜欢你了,你不知道吗?”太子又说,“她若是喜欢你,何必要见旁人?你去了五年,她等了你五年,这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陆九仪刺了回去:“究竟是元歌不喜欢我,还是太子殿下嫌恶我?当初你设计把我逐出京城,多年不得回京,如今又处处刁难。殿下这般气量连关外的蛮夷都不如,真叫我大开眼界。”
  “陆九仪,是你自己要去的边关,不是孤逼你的。如今回来了,反倒不分是非怪在孤头上,这是什么道理?”太子的声音发冷。
  陆九仪咬了咬牙,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太子,目光里的恨意更浓:“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分得清黑白。太子殿下在朝堂上一意孤行,失了人心。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多少人背地里说你独断专行?你不好好想想怎么收拢人心,倒有空在这里摆弄这些后宅手段,盯着公主嫁给谁,逼迫她点头。太子殿下莫不是太闲了?”
  太子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丹凤眼眯了一下,面色含霜。
  殿里陷入剑拔弩张的氛围。
  “小伯爷此言差矣。太子殿下是储君,是国之根本。血统正宗,名分已定,岂是几句闲话能动摇的?殿下在朝中推行新政,雷厉风行,正是为了江山社稷。小伯爷在边关多年,怕是不清楚朝堂上的事,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陈恪插话,维护太子。
  陆九仪听完,只觉得好笑。
  他转过头看向一眼不发的元歌,言语激烈,目光却近乎哀求:“元歌,你就选了这么一个人?一个太子的跟屁虫?他心里有没有你,你自己还看不清楚?你听听他说的话,什么血统正宗,什么江山社稷,真是荒唐!他是来见你的,还是来给太子表忠心的?”
  “九仪,你不要管了,回去吧。”元歌只是让他回去。
  生疏至极,仿佛他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过去的一切,元歌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元歌对他的颐指气使,元歌在他脸上落下的亲吻,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扫在他的脸颊……全部都消失了。
  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只有他一个人画地为牢。
  “回去?”陆九仪的声音拔高,“我回去,你就嫁给他?”
  他指着陈恪,手指几乎戳到陈恪脸上,恨不得戳烂他平庸的面目。
  陈恪偏头,躲开陆九仪的手。
  他站了起来,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朝陆九仪拱了拱手,神情高昂:“公主与下官的事,就不劳小伯爷费心了。小伯爷若没有旁的事,还请早些回府守孝。老太太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见小伯爷在外头与人争执。”
  他说得客客气气,可这话里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未来驸马,竟开始替公主送客了。
  他也配?
  陆九仪盯着陈恪,盯了两秒,冷笑道:“好,好得很!我还有事没办完呢。”
  话音刚落,他擡腿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陈恪胸口。
  陈恪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撞开了椅子。他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元歌眼睛瞪大,怎么就打起来了?
  不对,应该说是陈恪单方面挨打。
  陆九仪自然没给陈恪喘息的机会,他大步跨上前,俯身揪住陈恪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陈恪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
  “你倒会摆架子。怎么,坐在这儿喝了几盏茶,和公主说了一句话,就真当自己是驸马了?”陆九仪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而陈恪呢?他一个文臣,说之乎者也在行,真打起架来哪里是武将的对手?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本能地擡手去挡,显然没有任何用处。他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楚是求饶还是呼痛。
  “住手!”元歌喊道,“陆九仪,你住手!”
  陆九仪没有停。又是一拳砸下去,陈恪的头歪向一边,血珠子溅在白色的丧服上,红得刺眼。
  “你打他有什么用?他是朝廷命官!你打了他,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元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九仪揪着陈恪的衣领又是一拳。陈恪已经连哼都哼不出来了,整个人软塌塌挂在陆九仪手上,像一团烂泥。
  “够了。”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九仪充耳不闻。
  殿门猛地被推开,四五个侍卫冲进来,有的拔刀,有的举着刀鞘,朝陆九仪扑过去。
  为首的侍卫抡起刀鞘,朝陆九仪的后背砸去。那一下要是砸实了,少说也要断一根肋骨。
  元歌想都没想,快步跨到陆九仪身后,挡住了他。
  侍卫的刀鞘堪堪停在半空,离元歌的额头不过一拳的距离。元歌连眼都没眨一下。
  侍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刀鞘,后退两步,跪了下去:“公主恕罪!”
  元歌没功夫理他,转身去拉陆九仪。
  陆九仪的拳头还举在半空,指节上全是血。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浓烈的情绪。
  这双手在边塞砍过人头,黄沙遍野,蛮夷凶猛,没有什么能抵挡他的刀。
  而现在,一只细白的手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气力顿时就被抽走了,如同溪水流过,将怒火和戾气一寸寸浇灭了。
  陆九仪的手慢慢放下来,拳头松开。
  元歌面容担忧,拉着他的手臂不放。
  陆九仪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恪,难过地说:“你看看你选的人多窝囊,被人打了,连还手都不会。”
  “元歌,我不明白。你见过那么多人,从不缺金银财宝,好话奉承你都听腻了。如今倒像是着了魔症,我说的话也听不进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元歌手掌一颤,缓缓地,离开了他的手臂。
  “陆九仪,你能明白什么?”她冷冷地笑了一下,面上的担忧褪去,“你最好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免得我后悔。”
  “后悔什么?你说清楚!”陆九仪闻言,慌张地追问道。
  太子已经盯着两人拉了半天的手,见元歌松开手,面色稍霁。
  “小伯爷的废话未免太多了。”他并没有让陆九仪说下去。
  随后对着侍卫下达了命令:“陆九仪擅闯东宫,殴打朝廷命官,把他拿下,移送刑部处置。”
  侍卫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九仪的手臂。陆九仪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他偏过头看向太子,露出一个近乎恶劣的笑:“太子殿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你吗?”
  太子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太子的腿上,痛快地说:“因为我不打残废,胜之不武。”
  太子的脸色骤然铁青,只吐出几个字:“拖下去。”
  侍卫们不敢再耽搁,将陆九仪带出了殿门。
  一声闷响过后,殿门合上,将陆九仪嘲讽的笑声也隔在了门外。
  陈恪半瘫在地上,血糊了半张脸,头发散着,帽子早就掉了。而他垂下头,一言不发,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显然,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皇妹,你看陆九仪此人,冲动鲁莽、不计后果。今日他敢在东宫动手,明日就敢在外头撒野。这样的人,做了驸马也只会给你惹麻烦。”太子走至元歌身边,说道。
  “可惜,你为陆九仪做的事,他可是一点也不领情啊。”太子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那他就可以了吗?”元歌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陈恪。
  “无妨,陈恪若是死了,皇兄再替你挑一个便是。”太子随意地说。
  “你何时才能明白,只有我们才是亲人,没有人比皇兄更在意你。”
  元歌从东宫走出来时,脚步还是虚的。
  她漫无目的在宫道上走着,皇宫偌大,她一时竟不知道去哪里。
  天色阴郁沉闷,压在红墙。风从宫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黏黏的,像是要下雨。
  元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咸福宫后门。
  这里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里塞着枯叶,门缝里长出一蓬枯黄的草。
  惠妃被贬为庶人之后,再没有踏出过这扇门,姜越也被送去了老太妃宫里养着。元歌只来看过惠妃两回。
  可是此时,元歌忽然很想有一个母亲在身边。就像宜妃对八皇子,汪昭仪对五公主,总是会温和地唤着孩子的乳名,怀抱柔软,带着淡香。她甚至还想到了孝安皇后。
  是母亲的感觉。
  父亲在关怀其他孩子,他向来不缺孩子,最近又添了两个。
  曾经将她抱在怀中,一同接受万民朝拜,亲自教她骑射的父亲。
  母亲将她推进火坑,现在正关在身后的宫里,见不得,不想见。
  想着想着,打量着四周无人,元歌抱膝坐在咸福宫后门外,一个人哭了。
  哭着哭着,元歌扬起脸,吸了吸鼻子,一把将泪擦了。
  没事的,不就是挑个驸马吗!她已经顺风顺水了那么些年,总不能事事如意。
  驸马听话老实些也好,尽管听的是姜琏的话。
  姜琏,元歌默念这个名字,咬牙切齿。
  这算什么?等到明日、明年,总之过几年,就会好起来了。
  反正姜琏身子不好,时不时吃药,肯定会死在她前头。
  等他死了,她就大吃大喝、穿红着绿三日来庆祝。
  至于薛让……元歌从前还想过,如果自己出宫建府,有了驸马,就把他这个近侍太监带着当陪嫁。
  谁知他如今有了品级,还远在天边。最好永远别回来,骗子。
  元歌恨恨想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宫裙上的灰,朝含章殿走去。
  一墙之隔,庶人周氏靠在后门边,掩面而泣,不敢发出声音。
  天色更加阴沉了。
  元歌回到含章殿时,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笼,照在青石板。
  一个小太监正蹲在花圃边上,低头翻着草叶子。
  红绡站在后边,嘴里抱怨,手上却依旧提着灯笼帮他照着:“你倒是仔细些!那筐子歪了也不知道扶一扶,螃蟹跑了一地,这会儿找不着了,公主回来拿什么吃?”
  小太监苦着脸道:“红绡姐姐,那螃蟹脚多,跑得又快,钻到石头缝里就没了影儿。”
  “没影儿了就找!难不成还等着螃蟹自己爬回来给你磕头?”红绡把灯笼往那人手里一塞,弯着腰往墙根底下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灯笼光一晃,那胳膊上沾了点青苔。
  元歌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心里头那股子闷气忽然散了些。
  她走近,顺手抄起一盏灯笼:“我也来找。”
  “公主,您歇着罢,哪儿能让您亲自找螃蟹?这花圃刚浇过水,湿漉漉的,别滑了脚。”红绡道。
  “滑不了。”元歌已走到花圃边上,弯下腰往一丛花草底下照。
  光线投进去,照出湿黑的泥土和几片枯叶,没有螃蟹。
  元歌又挪了两步,半蹲着身子,停在墙角那堆太湖石边上。石头缝隙里黑黢黢的,灯笼光只能照进去一小截。
  红绡跟在她后头,时刻照看着元歌,嘴里还在叨咕:“跑了少说有五六只,这么大个儿的螃蟹,膏满黄肥的,还没下锅就先跑了,这叫什么事儿……”
  她还没说完,忽然哎呀一声,弯腰从一丛兰草底下揪出一只。
  “找着一只!这只倒乖,躲在叶子底下装死呢。”红绡笑道,把螃蟹举起来给元歌看。
  那螃蟹张牙舞爪地挥着钳子,她也不怕,拎着蟹腿往小太监端着的竹篓里一扔。
  元歌说了声好,继续在太湖石中间找寻,很快,她也看见一个青灰色的壳。
  “去把这里头的螃蟹拿出来。”元歌不敢伸手去抓螃蟹,对小太监吩咐道。
  眼见公主都开始亲自找螃蟹,绿扇和总管太监林德海也凑过来一起找。没过多久,螃蟹就都找回来了,通通送进了小厨房清蒸。
  唯有一只螃蟹没有进锅,而是在院子里跟狼青犬打架。香香对它龇牙咧嘴,却又不敢接近那对钳子。
  元歌看着好玩,也就把那只螃蟹留下了。
  红绡拿着空竹篓,小声对元歌说:“公主方才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奴婢都不敢问。找了一圈螃蟹,身子活动开,脸上倒有了点血色。”
  “无事,不必担心我。”元歌进殿洗了手,又问:“尚膳监今日送来的螃蟹比上回个头大,想来更好吃,他们那里怎还有这么多螃蟹?”
  “这花津蟹是打应天府送来的,尚膳监可没有这种好东西。”红绡道。
  南京应天府。
  不必问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螃蟹蒸好了,红绡端进偏殿,元歌正低头给手背涂抹香膏。
  她头也没擡,指尖在皮肤上慢慢打着圈,说道:“拿下去吧,不想吃了。”
  红绡拿着蟹八件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蒸得通红的花津蟹,蟹壳上还冒着热气,一旁姜醋的香味也冒出来。
  “公主,这螃蟹大老远从南京运过来,走的是漕运,水路颠簸,拢共就活下来这么几只。蒸得香喷喷端上桌,您一口不尝就要撤下去,奴婢都替这几只螃蟹委屈得慌。您好歹尝一筷子,也算它们没白死。”红绡说道。
  元歌擡起眼皮看了红绡一眼,把香膏的盖子拧上,搁在手边:“那你们拿去分了吃。”
  “公主都没动一筷子,我们当奴婢的,哪敢先吃?这要传出去,旁人还不得说含章殿没规矩?”红绡摇了摇头,又把姜醋碟往元歌面前推了推。
  她声音软下来,哄孩子似的:“再说了,这么好的螃蟹,公主好歹尝一口,尝尝味儿就成。若是实在不喜欢,剩下的再赏我们,也不算白糟蹋了东西。”
  “好吧好吧,你别说了,我吃还不行么?”元歌不再拒绝,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给自己拿了一只螃蟹。
  她揭开蟹盖,里头金黄的蟹黄凝得厚厚的,满满当当。元歌挑了一块吃,咸鲜醇厚,的确比尚膳监之前送来的鲜香。
  “剩下几个,你们待会儿分了吃吧。螃蟹寒凉,我不能吃多。”元歌咽下一口蟹肉,说道。
  红绡这才应了。
  元歌摩挲着竹筷,也不夹菜,状似随口问道:“这螃蟹,今日是谁送来的?”
  “回殿下,是一个从南京来的太监。”
  元歌手指的动作停了,抿了抿嘴,却没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红绡见元歌这副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不等元歌拐弯抹角问,便接着说了下去:“奴婢多嘴问了一句薛佥书,那太监说……”
  “说什么?”元歌立刻问道。
  “他说薛佥书如今在南京织造局,上上下下没有不服的。去年督造御用绸缎的差事办得漂亮,陛下都夸了,赏了好些东西。如今在织造局里头,掌印都得让他三分。”红绡道。
  “还有呢,陛下又给南京派了新差事。让织造局采买一批海外来的苏木、紫梗和青料,说是京里织染用的颜料快见底了。往年这差事都是内承运库从福建布政司那边办,轮不到织造局。这回不知怎么,陛下提了薛佥书的名,有意让他督办。”
  “奴婢虽不了解织造局,可奴婢也知道,采买差事的油水最厚。这活计若是真交给了薛让,那番商们给的价钱高低、送来的料子好坏,都要看他薛佥书怎么说。差事办完,里外不知能落下多少好。往后再想升迁,也是顺风顺水的事。”
  红绡觑着元歌脸色,又叹了口气:“不过奴婢也听说,这差事盯着的人多着呢。内承运库那边丢了肥差,心里头能痛快?只怕背地里使绊子的人不少。”
  “如今南京织造局须得用镇江府和太仓州的水路,里外好几道关卡。薛让亲自盯着这事,各处都得打点,未必有那么顺当。”
  元歌仔细听着,神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
  她托着腮,喃喃道:“他那人,旁的不好说,论起钻营捞好处,谁比得过他?这种送上门来的肥差,他定会牢牢抓在手里。只怕心里头早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了,手段也是有的,哪还用得着旁人替他操心。”
  话是这样说,可红绡看见元歌的眉头皱了起来,久久没有缓和下来。
  红绡没有告诉元歌的是,那太监最后说薛让没接这差事。
  陛下的旨意还没到应天府,薛让就递了折子,说要回京。
  应天府那边的人都懵了,薛让平日里瞧着聪明,如今莫不是忽然傻了?好好的肥差不要,偏要赶着回京,总不能是为了在燕京过年?
  底下的人劝他,说这节骨眼上回京,雪花般的银子可就飞了。
  薛让不听,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公主,奴婢有句话想说。您往后出宫建府、选驸马,还是要谨慎些。有的人看着光鲜,张牙舞爪,实际上里头空心的多了去了。”红绡收拾着桌子上的螃蟹壳,里面的蟹黄吃了,空空如也,“自然,若是连壳子都不行,内里也不用看了。”
  元歌却提起另一件事:“等我出宫开府,就把你留在宫里当女官。你是个通透又机灵的,做女官正合适。女官有品级、有俸禄,出门也有人跟着,比在我身边端茶倒水强多了。”
  红绡将蟹壳往桌上一扔,生了气:“公主去哪儿奴婢去哪儿,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公主只当耳旁风!什么女官不女官的,奴婢不稀罕!”
  “奴婢给公主当着大宫女,气派又舒坦。公主嫌奴婢烦也好,嫌奴婢多嘴也好,横竖奴婢是不走的。”
  元歌看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身拉过她的手,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
  元歌两只手搭在红绡肩上,轻轻捶了两下,一边说道:“好红绡,你愿意跟着我,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红绡坐着,肩膀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成何体统。
  她伸手把元歌的手从肩上拨下来,握了握,又松开。随后端起碟子往厨房走,走得飞快。
  偏殿的门被红绡撞开,香香摇着尾巴从外头走进来,走到元歌旁边,嘴里还叼着那只螃蟹。
  它将螃蟹炫耀似的丢在元歌面前,高昂着毛茸茸的头颅,仿佛打猎凯旋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