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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第五十八章“是我来的
  陈恪在昏迷中被擡出了东宫,太医说骨头断了两根,不知道是否伤及肺腑。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几日工夫便传遍了三省六部。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前几日,两个给事中因为争河道的事,从殿上吵到廊下,从廊下打到丹墀,最后也不过各打五十大板。相比而言,陆九仪这桩还姑且称得上体面,至少没在御前失仪,也没闹出人命。
  刑部不敢擅断,上请了皇帝的旨意。到底念在陆九仪是勋贵之后,又赶上忠毅伯府老太太丧期,便从轻发落,贬了两级,将他从凉州卫副指挥使降为卫镇抚,再罚俸一年。
  旨意下来那天,忠毅伯爷亲自进宫谢了恩。回来就把陆九仪关进了祠堂,叫他老实待在府里守灵,等风头过了再说。
  与此同时,太子又为长庆公主荐了一个驸马人选。
  那人姓金,名廷玉,官居光禄寺少卿,从五品。这官职不算高,也没有太多实权,但胜在体面。
  此人眉目清秀,又是去年科举的二甲传胪,殿试排名第六,一张嘴更是能言善道。
  皇帝对此人有印象,又将他单独召至御前问话。金廷玉对答如流,殷勤地恰到好处。
  皇帝点了点头,说此人还算可靠,就让宫人将金廷玉并其他几个人的画像连同门第履历送到了含章殿。
  画像送到含章殿,元歌展开了金廷玉的。兴许是给画师塞了银子,画师将他画的比本人还好看些。
  红绡在旁边探头探脑,忍不住嘀咕:“这就是太子殿下说的那人?长得倒是周正,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
  “公主仔细看看,可有中意的?”红绡又问。
  但公主对此事很不热衷,于是红绡和绿扇便将画像一一摊开,结合名帖履历评价着,二人聊得热火朝天。
  “这个翰林院的好。父母双亡,家中没什么亲戚,最是省事,逢年过节也少了许多应酬。”
  “这位眉心有颗痣,长在正中间,瞧着像二郎神似的。”
  ……
  过了几日,皇帝召元歌去昭明殿。屏退了左右,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元歌不必问,就知道是因为选驸马一事。
  炭火温暖,龙涎香的气味冰冷而华贵。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长庆,前些日子送过去的画像,家世人品都过得去,你瞧着可有合眼缘的?”皇帝问她。
  “儿臣觉得那位光禄寺少卿尚可。”元歌垂眼答道。
  皇帝并不惊讶:“金廷玉这人,朕仔细看过了。相貌端正,没出过什么差错,办事也还妥当。你既然觉得他行,那便尽早定下来吧。”
  “是。”元歌道。
  “一晃许多年过去,长庆也到了招驸马的年纪,岁月不饶人啊。”皇帝笑了笑,似是感慨,“朕还记得你小时候,身子不适也不肯喝药,朕就哄你喝完便带你去放纸鸢,你才喝了。”
  说到药,皇帝的桌案上也摆着一只朱漆丹药盒。据说这一炉丹炼了整整四十九日,耗费的人参数以斤计,银子流水似的往里填。
  除此以外,还有一味蟠桃酒,也就是从年轻女子身上取来的乳.汁,说是能够滋阴补阳。
  皇帝求长生,访仙问道,恨不得即刻与日月同寿,永远坐在金銮殿龙椅。
  元歌擡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执掌朝政的人。穿着一件道袍,鬓角发白,笑起来的时候,笑意从不达眼底。也许是被道袍衬的,面色有些发灰。
  “父皇日理万机,还要为儿臣的婚事操心,儿臣心中不安。父皇也要保重龙体,少操劳些。”元歌声音和缓地说,感受皇帝审视的目光。
  “公主府朕已经替你选好了,在崇文门内大街,是前朝一位长公主的旧宅,地方宽敞,风水也好。只是年久失修,得好好收拾收拾。朕已经让司礼监拨了银子,到时候派人督造,开春大概就能住了。”皇帝道。
  “就算建府有了夫婿,你还是公主,莫要低看了自己。不必事事顺着夫家,受了委屈也不必忍着。你是朕的女儿,谁也不能给你脸色瞧。”
  元歌此时的心绪才算有了点波澜。
  她跪拜在地,规矩地行礼:“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似乎有些动容,正要再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冯婕妤带着十一皇子来了。”
  “让他们进来。”皇帝说道。
  元歌从地上站起来,退后两步,垂手站在一旁。
  很快,冯婕妤抱着十一皇子走了进来。
  她年纪尚轻,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妆容精致。十一皇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也稳稳地抱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冯婕妤的目光瞥过元歌,不咸不淡地说:“三公主也在呢。”
  元歌微微颔首。
  冯婕妤收回目光,抱着孩子往皇帝跟前去。
  皇帝从冯婕妤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朕的小十一,又重了。”
  孩子咯咯笑着。
  冯婕妤站在旁边,伸手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慢些,他皮着呢。”
  元歌垂下眼,从旁边走过去,离开了昭明殿。将那副其乐融融的画面甩在了身后。
  无事,她很快就要离开皇宫了。元歌的脚步轻快起来。
  赐婚的旨意是在冬至那日下的。
  冬至宫宴,奉天殿。
  太监李阿絮捧着一卷黄绫圣旨,站在丹陛上,尖着嗓子念完了。旨意很长,无非是说长庆公主温婉贤淑,已及婚嫁之龄,今赐婚光禄寺少卿金廷玉,择吉日完婚。
  元歌跪在御前,听着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心中不快。像是两件不相干的东西被人硬塞进了一个盒子里,锁了起来。
  金廷玉跪在她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长身玉立,眉目含情。
  满堂宾客纷纷应景地庆贺,至于心中如何所想,无从可知。
  夜幕降临,元歌提前离席,金廷玉随即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元歌提裙走下大殿外的玉阶,金廷玉侧了侧身子,伸出手来,像是要扶她一把。
  “公主,小心台阶。”他说道。
  元歌的手臂往旁边挪了几寸,他的手便扶了个空。
  “周围已经没人了,你不必如此。”元歌道。
  金廷玉的手悬在半空,略显尴尬:“臣是真的担心公主,天黑路滑,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元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胭脂照得透亮,
  她开口,一字一句都很清晰,且不带情绪:“金大人,我们说过了的,成婚后各过各的。你的事我不干涉,我的事你也别过问。你要的体面、荣华,我都可以给你。至于旁的,你不要管。”
  “微臣自然记得。这手炉是刚添的炭,还热着,公主拿着暖暖手吧。”金廷玉又捧给元歌一个手炉,似乎在试探。
  元歌没有接,话也没说,转回身朝步撵走去。
  “走吧。”元歌偏头,一手支着下颌,对擡步撵的太监说道。
  金廷玉站在玉阶上,看着那顶步撵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暗影里。
  他攥着手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没了。
  过了几日,元歌出宫去看公主府。
  崇文门内大街的地段不算差,可长庆公主府偏偏缩在巷子最里头,夹在两堵墙之间。
  门前的石狮子倒是有一对,可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右边那只底座上裂了一道缝。两只狮子气势不再,一同在风里瑟瑟发抖。
  府门上的铜钉也暗了,蒙着一层锈。院墙上的绿琉璃瓦掉了好几块,底下灰泥露出,像秃了头的脑袋。
  随行的侍卫推开大门,红绡率先迈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红绡心里一沉,偷偷看了元歌一眼,嘴上不敢说什么,眼眶却已经红了。
  绕过影壁,院子倒是不小,可正厅的柱子边缘的漆皮翘了起来,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花园里的假山石歪斜,池塘干得见了底,积着半池子干泥和枯叶。
  红绡看了一圈,不满地说:“公主,这宅子这怎么住人啊?前朝那位长公主也太不受待见了,驸马还牵扯进谋逆案,这府邸真是晦气!”
  元歌却不见失望,她站在院子当中,擡头望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在她咧开的嘴角。
  “哪里晦气了?公主府这么大,比含章殿敞亮多了。又在巷子最里,外头吵不到。”
  元歌擡起手臂,神情轻快,深吸一口气。街头炒栗子的香气翻过院墙,飘了进来。
  元歌又嗅了嗅,对红绡道:“你闻见了吗?一会出去买些栗子,咱们在院子里一起吃。”
  红绡应了句好,又问:“公主,这屋梁有的都被虫蛀了,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无妨,不是还要修葺吗?”元歌没当回事,眼睛弯了弯。
  她弯起的眼角,在看到金廷玉时被瞬间抚平了。
  金廷玉不请自来,穿着一件银鼠皮褂子,收拾得齐整。
  “公主放心,这宅子底子还是有的,修一修就好了。臣回头跟工部打个招呼,多拨些银子,把梁柱换了,瓦片补上。还有园子里也重新翻一翻,种上些好看的花木,再引一道活水,养几尾锦鲤……如此,住着就惬意了。”他一边头头是道说着,一边朝元歌走来。
  红绡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倒是会献殷勤,还没过门呢,就安排上了。”
  元歌看向金廷玉,似乎并不欢迎他:“你怎么来了?”
  “臣今日在附近办差,听说公主来了这里,想着宅子年久失修,怕公主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便赶过来看看。万一有哪里不妥,臣也好替公主张罗不是?”金廷玉微微欠了欠身。
  “你的确很会说话。”元歌走到一套青石桌凳旁。
  红绡从袖中抽出帕子,把石凳上的灰擦了擦,元歌随后坐了下去。
  她坐在石凳,裹着一件灰蓝色织金斗篷,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一张脸越发白净。周遭是老旧萧条的院落,她是唯一的亮色。
  仿佛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忽然落下一滴粉彩,色彩缤纷,生机勃勃,叫人难以忽视。仿佛只要靠近她,再近一点,便也能在这黑白的世间染上一点温暖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仿佛幻觉,若是真能和公主一同住在此处,安安稳稳……也不错,金廷玉忽然想道。
  可是,真的可以吗?
  大概很难。他垂了垂眼,盖住眼底的情绪。这样的萧瑟的环境,实在很容易叫人觉得遗憾。
  再次擡起脸,依旧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表情。公主不会察觉到异样,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多看他。
  他在她眼里,大约和这院子里的杂草树木没有任何分别,顶多会喘两口热气。
  “臣听人说,公主向来爽利大方,走到哪儿都是热热闹闹的,许多人簇拥着。怎么见了臣,倒没话说了?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妥,惹公主不快了?”金廷玉问元歌。
  “公主只管说出来,也叫臣心里清楚些。”他笑了笑。
  “我本就不爱说话。”元歌漫不经心地扯谎。
  金廷玉听了,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巧的亲近:“往后臣多来给公主请安,混熟了,公主的话自然就多了。”
  “我有些不明白,那么多人,皇兄为何偏偏挑中了你?”元歌打量着他,目光怀疑。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金廷玉不在意:“公主是觉得臣油嘴滑舌?确实,臣的嘴是快了点,爱说几句好听的,可臣的心是实的。太子殿下选中臣,也是看臣办事稳妥,不至于给公主丢脸。”
  “心是实的?大约里头装的都是金银财宝吧。”元歌道。
  金廷玉非但没有窘迫,反而笑出了声,他走近元歌,弯下腰来,像是在说悄悄话。
  “公主既要顺着太子殿下的意思,又不想自己受辖制,其实也不好选人吧?那个陈恪,木讷得很。公主跟他在一起,闷也闷死了。臣不一样。臣若是同公主成婚,便是公主府的人,事事以公主为先。太子殿下那里,臣自会去交代,不会叫公主为难。”
  “臣虽说不上多好,可至少知趣。公主给臣体面,臣替公主办事,各取所需,岂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很显然,金廷玉和陈恪不同,他对太子并非全然忠心。只不过在太子面前伪装得当,没被看出来罢了。
  此时,门房小跑着进来了,在游廊那头站定,躬着身子道:“公主,司礼监派来督造公主府的人到了。”
  元歌嗯了一声,随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大约是陈芳礼手底下的人,元歌没在意。
  冷风吹过树梢,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元歌肩上。
  元歌正低头扒拉红绡刚买回来的炒栗子,热腾腾拿在手里,温暖极了。
  “好香。”她双手捧着栗子。
  金廷玉站在元歌侧边,他的手从她肩头掠过,将那片叶子拈起来,没有触碰到元歌。
  远远看去,二人身影重叠,金廷玉像是在揽她的肩。
  一道脚步声从回廊另一边传来,不紧不慢。
  元歌慢半拍擡起头,看见来人,手中栗子骨碌碌掉落在地。
  偏偏金廷玉此时过于有眼色,又蹲身将栗子捡了起来。用衣袖擦干净栗子上的尘土,将壳拨开,递到元歌面前。
  元歌身子僵直,直直盯着回廊,根本没看他。
  金廷玉顺着元歌的目光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紫色曳撒,腰束玉带,三山帽上嵌着赤金云纹。手臂揣着一柄拂尘,端的是天人玉姿模样。
  他从廊下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紫色照得发亮。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旁边还挂着一块牙牌,上头刻着字。
  金廷玉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司礼监秉笔。
  司礼监还有这样年轻的秉笔?金廷玉心头一跳。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可举手投足间又隐约带着身居高位的气魄。
  他虽已被选定驸马,可到底还没过了成婚礼。凭他现在从五品的官职,对上司礼监的大珰还是得客气些。
  金廷玉迅速思索完,换上笑脸,正想上前见礼,那人的目光先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轻,极其随意地扫过。可金廷玉后背却忽然一凉,莫名发毛。
  他和这位素不相识的秉笔有仇吗?
  金廷玉再一眨眼,那位年轻的秉笔已经不再看他,仿佛方才的敌意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薛让目光扫了一圈,停留在元歌脸上,嘴角牵起一个古怪的笑。
  “是我来的不巧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又见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