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五十九章她想摸摸他
“你还知道回来?”元歌嘴上斥责,眼睛却仔细看着薛让,移不开。
从上到下细细看过,似乎要一一找出这些日子他的变化。
此人的容貌依旧出挑,一身紫袍穿着,压得周遭的空气都紧了几分。连一向油嘴滑舌的金廷玉,也不敢贸然上前了。
薛让站在那儿,倒是姿态悠闲,俨然是个权宦。
“好嘛,做了秉笔,架子这样大。”元歌看着他身后一连串的随从,说道。
薛让偏头看了眼身后的随从,他们便自觉退了出去。
金廷玉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个年轻气盛的秉笔太监,而薛让并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金廷玉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薛让走到元歌面前,全然没了方才居高临下的冷淡模样。
“奴才见过殿下。”他躬身行了一礼,带着几分许久未见的郑重。
紧接着,这位年轻的权宦一撩下摆,单膝跪在了元歌身前,姿态恭敬而亲近。
他的手轻轻搭在元歌膝上,僭越的动作自然极了。
“殿下别生奴才的气。南京那边的事缠手,实在脱不开身。奴才心里惦记着殿下,可那边的事儿没办完,走不开,也不便给宫里写信。”
薛让的手在她膝上轻轻按了按,元歌却没躲,也没有一丝生疏。
“你就是宫里来督造公主府的人?”元歌盯着他。
“正是,奴才一回来就领了这个差事,殿下觉得如何?”薛让说着,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
元歌才不想表扬他。
“你倒会挑时候来。这宅子我瞧着挺好,清静,比宫里那些假山假水强多了。用不着大修大改,收拾干净就……”元歌正说着,表情忽然一顿。
他的手隔着那层斗篷,握住了她的手,缓慢磋磨着。
金廷玉还站在旁边呢,元歌瞪他。
薛让笑吟吟仰脸回看她,仿佛全无察觉:“殿下喜欢清静,那就照着清静来修。”
“薛让,你走了好久,如今我都要出宫了。”元歌闷闷道。
“是奴才的错。”薛让立刻认错。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说话熟稔,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近,他们自己也不觉得不妥。
金廷玉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连自己站在风口里都忘了。
长庆公主方才还说自己不爱说话,跟他多一个字都不想说。这会儿倒好,跟这个太监你一句我一句,又是嗔又是笑的,仿佛玉雕的美人忽然活了过来。
至于这个太监,刚才高高在上,眼风扫过来能冻死人。这会儿跪在地上,笑眯眯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薛让,他听过这个名字,南京织造局说一不二的人物。从前似乎侍奉过公主。
可那又怎样?再大的权,也是个宦官,做不成驸马。
驸马不是他金廷玉么?日后这个府邸的男主人,该是他才对。
金廷玉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两个人听见。
薛让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有这么个人,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问元歌:“这位是?”
“我的驸马,光禄寺少卿金廷玉。”元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金廷玉一眼,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金廷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下官金廷玉,久仰薛公公大名。”
“金大人客气了。”薛让道。
“薛公公既然领了督造的差事,那这府里的琐事,少不得要劳烦公公费心了。我闲暇时候也会过来瞧瞧,大约要时常叨扰公公了。”金廷玉说着,还特意瞄了一眼元歌。
薛让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金大人放心,咱家分内的事,自然办好。”
金廷玉原本想等着薛让露出不悦,也好叫自己心里平衡些。可薛让什么表情都没有,答应得干脆利落,像是他金廷玉说的话根本不值一提。
暮色渐浓,院墙上空的天由灰蓝变成了深紫。
红绡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道:“公主,该回宫了。”
元歌站起身来,脚步比来时轻快:“走吧。”
薛让走在元歌身侧,向外走去。
金廷玉连忙跟上,到了公主府门口,他笑着说:“臣送公主回宫。天黑了,路上不好走,臣不放心。”
“金大人住宫外,不顺路。”薛让道。
“我是陛下钦定的驸马,送公主回宫是应当的。再说,薛公公如今在司礼监当差,已经不是公主的随侍了。”金廷玉略有不满,理直气壮地说。
然而他的话语刚落地,薛让身后的随从中站出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金廷玉的胳膊,将他往后一带,和元歌拉开距离。
他们动作粗鲁,像是在搬一件碍事的物件。
金廷玉挣了一下,没挣动,他扭头去看那两个随从,难以置信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是做什么!”
“薛公公,管好你的手下!”他朝薛让喊道。
薛让站在马车旁,闻言偏过头:“天色不早了,金大人早些回府歇着吧,莫要多管闲事。”
闲事?
这死太监,到底谁是驸马?!
金廷玉怒火中烧,刚要喊出来,右边臂弯处忽然一阵酸麻,随从掐在了他手臂内侧的麻筋上。他嘶了一声,半边身子都僵了,哪还顾得上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薛让扶着元歌上了马车,随后薛让自己也跟着上了马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帘子放下。
红绡恨恨瞪了帘子一眼,随后默默爬上后头另一个马车。
马车原本宽敞,可以薛让上来之后,元歌又觉得马车很小,不然他怎么离自己这样近?
光线也变暗了。
她刚解开斗篷,薛让不动声色地挪了过来,在她身侧坐定。元歌能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回顾过往,元歌此刻脑子里有另一件事,她神情认真地问薛让:“你方才自称什么?”
“什么?”薛让一时没反应过来,眼波流过来,融化冰雪,“我在殿下面前,自然要称奴才。”
“不是这个,是你在金廷玉面前说的。”元歌不满,伸手推了他一下。
薛让身子歪倒,似乎元歌使了极大的力气一般,装模作样。
他倚靠在车壁,挑了挑眉:“咱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轻轻滑出来,自然且随意。
“对!就是这个!”元歌眼睛一亮,很新奇的样子,身子往前倾,“你再说一遍,薛让。”
“不说了。”他懒懒道,鼻尖一动,吸了吸她身上飘来的香气。
“不说就不说,知道你薛秉笔如今是司礼监的红人,我也使唤不动你了。”元歌瞪了他一眼,偏过头去。
“有事薛让,无事薛秉笔,殿下也讲讲道理。”薛让噙着一抹笑,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元歌不理他,他便擡手,轻轻扯了扯元歌腰间的绦带,叫她回转过头。
元歌回身,打在他的手背:“你又放肆。”
“又?奴才从前对殿下也放肆了吗?”薛让面容疑惑。
眼见元歌又要恼火,薛让忙笑着告饶:“殿下别生气,奴才给您赔不是了。”
他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物,正是两年前元歌给他的腰牌。
白玉腰牌泛着温润的光泽,完好无损,显然是一直被妥帖收着。
元歌的目光被吸引,怒火也消了,低头看着。
“刚去南京那会儿,织造局的人不把奴才放在眼里。有一回,库房里少了东西,栽到奴才头上,说是私自变卖。那几个人串通一气,证据做得像模像样的,连南京内守备都惊动了。奴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说话没人信。”薛让道。
“多亏了这腰牌,有殿下的地位作保,他们才不敢动我。”
元歌听着,嘴角逐渐上扬,面容带着得意,拿回了腰牌:“你既用完了,那就还给我,总不能一直搁在你那儿。”
元歌被重逢的情绪淹没,咕噜噜冒泡,以至于分不出精力仔细去想这些话。
若是仔细想去,他薛让好歹也是个佥书,皇帝亲自点的人。就算有人想排挤他,也不至于用栽赃偷东西这种拙劣的法子。
再说薛让这个人,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的份,何时会沦落到百口莫辩,被人拿捏的地步?
元歌将自己的腰牌仔细收起,又去看薛让腰际挂着的牙牌。她伸手碰了碰,是象牙做的。
有了这块牌子,可以出入宫禁,批红奏章,也能调阅各衙门的档册。宫里头那些太监,熬了一辈子,也就是盼着这块牌子了。
“殿下觉得好玩,拿去就是了。”薛让语气随意。
元歌目光一滞,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停在了哪里。
不是腰际,是更往下一点,离他腿间不过一掌的距离。
而薛让,正似笑非笑看着她,躲也不躲。
元歌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大得连牙牌都被带了起来,又落下来。
“我不要!”她拔高声音,“一块牌子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太监,拿它做什么?”
薛让怎么也不制止她?
虽然她还没摸到什么,但是方才她的手停在那般尴尬的地方,就差一点……他竟一动不动,既不躲开,也不提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由着她摸。
难道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所以也不在乎羞耻了?
可是……不是说太监都对身上的残缺自卑自怜吗?至于有权的大珰,更是十分忌讳别人提及此事。薛让不会是装的吧?其实心里已经难过了,只是不表露出来?
元歌着实有点慌乱,只是她不知道在这种方面该如何安慰薛让。
于是她决定暂时牺牲自己,挑起了另一个话头:“你怎么不问我驸马的事?”
“如果我回答殿下,殿下也要答我一个问题。”薛让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元歌不疑有他,点点头:“可以,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不许扯谎。那你先说,为何不问我的驸马?”
“没必要,若是殿下不喜欢,我自然会替殿下解决。”薛让并未将此当成什么大事。
元歌擡眼,诧异道:“怎么解决?”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薛让没回答,反问元歌:“殿下明日有空闲吗?”
“啊?明日无事。”元歌没想到他一开始会问这个,便顺嘴答了。
她还记着自己刚刚的疑问,便问薛让:“你要怎么解决驸马?”
“殿下放心,不会弄死了。”薛让淡淡道,并不把这个当回事。
“薛让!你胆子太大了。”元歌拧眉。
“殿下明日能和奴才一同出宫么?”
“……可以。”元歌道,“这次回京,你要待多久,还会走吗?”
“留在燕京。殿下,看着我,若没有太子逼你,你会同陆九仪成婚吗?”
陆九仪这个名字从薛让嘴里说出来,总觉得莫名的奇怪。
“什么?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了?”元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薛让盯着她:“殿下没看我,也没回答。”
元歌摇了摇头,逃避地说:“我不知道。你见过陆九仪吗?你都没见过他,说他作甚?”
“殿下那般护着他作甚?”薛让笑道,“进京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忠毅伯府。他们府上老太太丧期,南京陆家远亲来不了人,就托我捎了些祭仪,也算尽份心意。”
元歌睁大眼:“你故意的?”
“是,殿下早年的眼光不大好。不过没关系。”
“他是被我连累的,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弄到边关去。他其实……”元歌下意识替陆九仪辩解。
“这个不用回答。”薛让打断了元歌,神情有些疲倦。
随后,他的身子自然地往她那边倾了倾,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侧。
薛让脑袋一沉,额角便枕在了元歌腿上,眼睛舒服地眯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奴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话时,喉咙与声带微微震动,那细微的震颤隔着衣料传过来。元歌的腿不自觉地绷紧了,伸手去推他的肩,没推动。
紫色曳撒压在了碧蓝色的妆花裙上。
黄昏时分,马车内更加昏暗,一切都是昏沉的。
微弱的光线从薛让侧脸滑过去,照出眉骨的棱角,鼻梁的轮廓。他生得实在好看,又这样放松地靠在她腿上。
薛秉笔眼角的泪痣就在元歌手下,她竟陡然生出了摸一摸的冲动,又被按捺住了。
她推不开薛让,她想摸摸他,不是对香香的那种摸。
姜元歌认为自己完了。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他,才会忍不住?心里也有种羽毛扫过的感觉。
元歌在袖中攥紧拳头,指甲印进掌心,提醒自己。
“你先起开,就算是太监,也不能这样没规矩。”元歌板着脸说,掩饰心中慌乱。
薛让默默叹了口气:“奴才在官场上,明枪暗箭的走一遭,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和我有什么干系?”元歌道,深吸一口气,将他搁在自己腿上的脸推开。
她摸到了他的脸,抑或是他故意将脸在她手心蹭了一下。
冷冷的脸颊,下巴似乎有极浅的胡茬,是她的错觉吗?大多数太监都不长胡子的呀。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见了殿下。今晚能去殿下的含章殿吗?奴才可以睡地上,像从前一样。”薛让笑着问。
“不能。”元歌立即拒绝,态度坚决,“你如今已是秉笔,去我哪里做什么?平白落人闲话。”
薛让犹自挣扎,声音蛊惑:“不叫人瞧见怎么样?”
“那也不成!你别当我不知道,但凡有些本事的太监,在宫外都置了宅子。你去你的宅子住,也不必在司礼监直房挤着。”元歌道。
“还没来得及买。”薛让道,“那奴才替殿下修府邸,零碎的活计多,奴才也会乏的。殿下今日总得赏顿晚膳罢?”
“随你。”元歌将手边斗篷一扔,盖住了他得意的脸。
薛让又被埋进了元歌的气味里,他无言地,颤动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朦胧的,馥郁的,元歌的气息。
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