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六十三章两男一女挨
宝华楼后院有一间净室,是掌柜的平时小憩的地方。门一关,外头的声音便隔绝了大半。
伙计从三楼下来,溜进后院。推门进去时,女掌柜正坐在桌案后头对账,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桌案角趴着一只通体黑色的貍猫,正伸着爪子拨弄一个绒线团。
见伙计进来,女掌柜手中的算盘停下,身子往前一探,神色好奇:“怎么样,三楼什么光景?”
伙计立即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掌柜的,那位公主殿下,似乎不想跟陆公子多说,也不肯在咱们楼里多待,说要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女掌柜眉头一挑,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那两位呢?也要跟着?”
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薛秉笔紧跟着就说好,之后陆公子也要跟了去。掌柜的您说,这算怎么回事?三个人走一道,瞧着怪别扭的。”
“嗐,那么主跟薛秉笔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瞧出什么没有?”女掌柜身子往后一靠,账本也不管了,专心打听。
伙计也来了兴致:“小的不敢多瞧。不过公主殿下倒是不像传闻中的刁蛮,和薛秉笔看起来也很熟稔。”
“至于那位司礼监的薛秉笔,陆公子的话多少有些刺人,他也不发火,该接话就接话,稳稳当当的,倒像是……”伙计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找词,看见那只桌角的猫,终于挤出一句,“倒像是猫看着老鼠,不急不躁的。”
女掌柜拍着桌角笑了出来,伸手把那只貍猫捞起来,搂在怀里,顺着猫背上的毛,呢喃道:“这倒是有趣。”
“待会儿他们临走付账的时候,你机灵些。人家可是公主,从前也来过,不能叫人说咱们宝华楼小气。除去他们买的,另外添几样东西,不拘是簪子还是镯子,挑好的拿,别心疼银子。”
伙计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笑嘻嘻道:“掌柜的,那位薛秉笔早就把银子付了,出手大方得很,连价都不曾问一句。还另外给您了一锭金的,您可收好了。”
“瞧瞧,这才叫会办事!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做事就是不一样。”女掌柜自然是收了,又教导伙计,“你的嘴严实点,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这种人得罪不起,也怠慢不得。”
“小的明白。”伙计点头。
女掌柜正了正神色,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下午你把童千户订的那套翡翠头面送去,还是他外室住的宅子。”
“他那个外室,哎,他倒也上心,隔三差五就来买东西。这回又打了个长命锁,八成是添了孩子。你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回来之后我赏你。”
伙计应道:“说起那个姓卫的娘子,有回她来挑东西,小的瞧见了,模样真是好看得紧!要我说,进宫做娘娘也不为过。”
女掌柜听了,哼了一声:“做娘娘?困在宫里,成日给人跪着请安,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天颜,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外头自在,有人疼,有人给买金银物件,想出门就出门。相比之下,你当娘娘是什么好差事?”
“掌柜的,小的还想不通。童千户家里又没有妻妾,正正经经把人擡进门不好么?偏要藏在外头,连个名分都没有。那位娘子年轻又脾气好,多委屈。”伙计没憋住心里话,问了出口。
女掌柜抱着猫,眼皮子一擡:“你倒是去替人家打抱不平了。这世上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过法。童千户天天将那位娘子藏着掖着,你当是委屈?说不定人家两个正乐得这样呢!迎进门去,族里长辈要管,三姑六婆要嚼舌根,晨昏定省,烦也烦死了。倒不如外头清净,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小子操的哪门子心?”
伙计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小的就是觉得……怪可惜的。”
女掌柜笑着赶他:“可惜什么?人家自己乐意,你倒替人家可惜起来了。去去去,忙你的去,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掌柜的说的是,那小的就先回去楼里,将三楼几尊大佛好好地送出去。”伙计乐呵呵说着,一溜烟退了出去。
伙计走后,净室安静下来。
掌柜揉着腿上的猫,点了点它的头,似是感慨:“你啊,也不懂这些。”
猫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在回应她。
在几个伙计勤勤恳恳的护送下,元歌走出了宝华楼。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临近腊月,街市上卖年糕的摊子愈发多了。还有支着炉灶现蒸现卖的,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混合着,飘得满街都是。
元歌走在街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这三个姿容出众的人站成一排,两男一女,一块儿走着,引来许多目光。
元歌觉得别扭极了,她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来,再也忍受不了:“不逛了,回宫。”
“那我送殿下回宫,之后再去公主府盯着。”薛让毫不意外,说道。
元歌看了他一眼:“公主府今天就开始修了?”
“还没正式动土。”薛让将手拢进袖子里,“这几日先把章程定下来,哪儿该拆,哪儿该留,都得画出图样来。我已经让司礼监的掌房太监先去盯着了,他办事还算牢靠。等殿下回宫了,我再过去瞧。”
“那我跟你一起去公主府。”元歌道。
陆九仪站在一旁,像是被排除在外,与他们二人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陆九仪沉思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元歌:“元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说什么事?”元歌反问。
薛让淡淡看了他一样,明明没说什么,但陆九仪就是能肯定,一定是有什么事,元歌也不愿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既然元歌不想主动说,他就自己去问。无论是东宫,还是陈恪、金廷玉之流,总能问到。
“行。”陆九仪忽然道,像是认命一般,“我回府,不打扰你们。”
他说完,没有等元歌回答,转过身大步朝另一处巷口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元歌看着陆九仪的背影,没有拦他。
“走吧,殿下。”薛让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微微俯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歌收回目光,跟着薛让往停马车的方向走去。
马车还在宝华楼附近等着,元歌把手搭在薛让的手臂,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只有她和薛让。
坐在车中,元歌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
“明日是陆九仪的生辰。”她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薛让正拿着一张被水打湿的帕子,给元歌擦手。她方才在宝华楼吃茶点,手上还沾着一点碎屑,而她自己都没在意。
薛让一手托着她的掌心,一手捏着帕子,仔细地擦起来。从指腹到指缝,从指尖到指甲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他回来后头一个生辰,我竟忘了。是不是……不大好?”元歌偏头看薛让,疑惑道。
若是在以往,元歌不会疑惑,她只会直接觉得自己不能这样。陆九仪对她好,她也要对陆九仪好。
可如今若说她哪里对不住陆九仪,元歌自己第一个不想认。
“怎么不好了?”薛让将元歌用过的帕子叠好,神情不以为然,“殿下忘记什么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陆九仪不在京里这些年,殿下自己顾着自己,宫里宫外多少事要操心,哪里还有闲工夫记这些日子。他若是一回来,就指着殿下跟从前一样,事事都记着,那才是没有道理。”
他语气稳当,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殿下,我跟你两年没见了,可我瞧着现在的殿下也很好。人总要往前看的,是不是?总不能一直在原地杵着。”薛让又道。
元歌听着,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盏喝。她抿了一口,温度合适,正好入口。
随着茶水下咽,她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也像是被茶水冲开了一道缝,慢慢地散了。
“殿下,我再问你,为什么不把答应赐婚的原因告诉陆九仪?”薛让看着她。
“告诉他有什么用?父皇已经下了旨,说了也改变不了。”元歌靠在车壁,身子软下来,目光涣散,似是在发呆,“况且不是陆九仪,姜琏也会用别的法子逼我。陆九仪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人烦心而已。”
薛让听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不说太子会用什么别的法子,现如今殿下就是因陆九仪才做了这事。无论之前殿下和陆九仪间有什么,他折断几条腿几只胳膊,也都两清了,往后再不必愧疚。”
正好,连感情也顺带两清了,一丝一毫都别剩下。
“两清之后呢?”元歌下意识问。
薛让笑眯眯道:“之后的事,自然是奴才来办,总不能真让殿下嫁个草包。”
“薛让,你真的只比我大两岁吗?”元歌抿了抿嘴,问他,“我怎么觉得你去了南京,人又沉稳许多,倒像比我年长了好几岁。”
若他说的是官场上的套话,那元歌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听了。
薛让笑了,眼尾泪痣微微上挑,笑容里头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脸凑近元歌,促狭地问:“那殿下看我像几岁?”
“我又不是宋守一,会变化容颜。多大就是多大,骗不了人的。”薛让道。
离得很近,元歌能数清他眼上的睫毛。
元歌伸手去推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鼻尖,还碰到了他的唇。
她把他往后推了推。
“正经点。”元歌咽了咽口水,“我也来问你,近来除了督造公主府,你还有旁的事吗?”
薛让被她推得偏了偏头,笑容不变:“不止公主府一事。袁敬春近来身子不大好,东厂那边的事,我接管了一部分。今晚还要去趟诏狱,有桩案子要审。”
“你这么多事,白日还跟我出来闲逛?”元歌讶异。
“不是还有晚上么?”薛让不在意地说,“再说了,殿下不想一块儿合计公主府怎么修吗?哪儿开门,哪儿砌墙,后罩房是拆是留,总得殿下点了头才好动工。”
“我还从藏书阁拿了本《营造法式》,正打算学呢。”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期待这项督造的差事。
“你现在看书,那些字也都认识了。”元歌忽然道。
薛让靠在车壁,嗯了一声:“殿下继续教我写字吧。最初学的就是殿下的字,之后看别的字帖,怎么都不对劲。”
最初她用茶水点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薛仁贵的薛,礼让的让,记住了吗?
她说完,他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着树枝,在麓山某个山谷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写在地上,他就也照着元歌的字形来画。
如今当他落笔,看着出于自己之手的、和元歌如此相像的字迹,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便会攀附上他,使薛让感受到愉悦。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元歌原本不打算答应,薛让现在哪里还需要练字呢?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夫子找不到。
可当她对上薛让的眼,就知道了,这种事不是这样思考的。
或者说,这种事不需要思考。
“好呀。”元歌答应了他。
马车稳稳停下。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主子,到了。”
元歌掀开车帘,崇文门内大街的阳光铺了一地。
青砖黛瓦,老槐树的枝丫伸向橙黄的天。
薛让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
元歌把手搭在他掌心,下了马车,率先朝公主府走去。
薛让松开手,退后一步,跟在她身侧。
元歌走到公主府大门前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元歌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薛让。
他就跟在自己身后一步开外,暖黄的光照在他身上,面孔在暮色中显得很温柔。
她垂眼,他就微微仰起脸,站在阶下,笑着回看她。
元歌转回头,不再看他,但她脚下也没动。
接着,她将手背到身后,掌心朝后,朝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薛让看着那只手。纤细、白净,掌纹清晰,指尖微微翘着,像是花瓣盛开时的弧度。
他擡手,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包裹住元歌微凉的手指。
薛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还带着薄薄的茧。
元歌背对着他,嘴角弯起,神情得意,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暮色下,她脊背挺直,裙摆摇曳,牵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领进了她还未修葺的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