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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第六十四章“我只寻公
  夜色沉沉,宫城外一片寂静。
  薛让带着两个随从,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前站着两排佩刀的卫士,见了薛让,齐齐躬身,随后将门打开。
  北镇抚司下设几处牢院,此处是其中之一,专关押要犯。
  一进门,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混着铁锈的气息。
  甬道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火苗裹在铁笼子里。
  脚下石砖虽不算干净,却也不见那些腌臜之物,缝隙里泛着一层红褐色,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
  甬道尽头是一道铁栅门,后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一个身穿皂衣的令吏从里头迎出来,快步走到薛让跟前:“薛公公,您来了。”
  薛让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令吏便跟在他身侧,禀报道:“抓了三个人,都是废太子那边派来的。从西北潜回京城,藏在京郊固安县一处民宅里,专替那边打探消息、联络旧部。昨夜收的网,三个里头有一个死了,剩下两个活口分开关着。还没怎么审,就等着您来。”
  “有家眷吗?”薛让问。
  令吏忙道:“家眷也抓了一个,关在后头。”
  薛让点头:“固安县那处民宅搜过了没有?”
  “搜过了,翻出几封信,还有一些银两。信已经誊抄了一份,原件封存着。”令吏回答。
  薛让笑道:“办得妥当,回头给你们记一功。”
  令吏躬身道谢。
  穿过铁栅门,里头的光景又不同了。
  空气中的铁锈味更重,还混着一股子诡异的腥甜。这里每隔几步就有佩刀狱卒守着,时不时还有东厂的番子,火苗将他们的影子打在墙壁,冷气森森。
  廊道岔开,分出好几条分支,入口都站着狱卒看守。里头是不同的监牢,偶尔会传来疼痛的呻吟或者哭声,断断续续。
  令吏领着薛让往其中一处分岔处走去,推开一间刑室的门,侧身说:“薛公公,到了。”
  刑室不大,四壁是灰色的石砖,没有窗。地上铺着粗木板,木板上头印着暗红的血迹,一层层叠加,早已凝固。
  屋子中间是一根木柱,柱上绑着一个人。
  此人身上已经留下鞭痕,血珠顺着伤口往下淌,旁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狱卒。
  “什么也不说吗?”薛让问。
  狱卒点头:“回公公,刚开始上刑。此人嘴硬,没吭一声。”
  “鞭子抽了半天,也听不见人声,还弄得到处是血。喏,脸上糊得都看不清了,换个法子吧。”薛让瞥了那人一眼,朝墙角的炭盆擡了擡下巴。
  狱卒会意,走到炭盆边,拿起一把烙铁。
  烙铁烧得通红,边缘是一层白炽的热气,滋滋作响。
  随后,狱卒把烙铁举到那人面前。热气扑在他胸膛,他的身体本能往后缩。
  薛让背对着行刑过程,负手站在墙边,微微仰头,看着壁上挂着的几件刑具。他面色如常,仿佛在观赏宝华楼摆出的那些珠宝首饰。
  “滋——”身后传来烙铁刻进皮肤的声音。
  很快,就是受刑者的叫声:“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薛让这才回过头,慢慢走过去,似乎想看清他的脸。
  狱卒端起水盆,兜头泼了过去:“清醒点,大人有话问你。”
  水流冲去血污,那人的眼睛睁开一些,目光从涣散到聚拢。
  薛让看着他的眼睛,此人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最初的倔强,只剩下恐惧和疲惫。
  “早这样不就完了。”薛让温和地笑,像是替他可惜,“非受这些罪,何苦呢?”
  “说说吧,你们在京城待了多久了?”薛让接着问。
  “……半年。”那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令吏支着耳朵听,在一旁的桌案提笔记下。
  他似乎很渴,张嘴去舔唇边水珠。
  薛让顺手拿起桌案上的瓷盏,给他灌了一杯水。
  “除了固安县那处,还有其他地方吗?”薛让继续问。
  “城东……甜水井胡同,第三家。”那人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去那里……可以联络宫里的人。”
  “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挣扎。
  薛让放回瓷盏,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没有催他,目光却落在狱卒手中烫红的烙铁。
  “我说,你不要再用刑。”那人终于开口,语气里是认命的颓丧,“是宫里的一个宫女。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在尚膳监当差……”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一点点低了下去,终于又昏了过去。
  薛让扔掉帕子,对旁边的狱卒道:“上药,别叫他死了,明日你继续问。”
  狱卒应了一声。
  “甜水井胡同那处,现在就带人去搜,仔细些。”薛让说着,将一块腰牌递给令吏。
  令吏双手捧起牙牌:“公公放心,属下省得。”
  “另一个人犯呢?”薛让问道。
  “在西边关着,属下这就带您去。”狱卒说着,将薛让领到了另一间刑室。
  这里关着的人犯比方才那个年轻些,伤却更多。
  总之也是不肯说了。
  “好吧。”薛让无奈地叹了口气,让狱卒带来一个人。
  不一会儿,一个少年就被推了进来。他踉跄了两步,擡头看见柱上绑着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哥!”少年的声音尖细,想要扑过去,被狱卒一把拽住,按在地上。
  柱上人犯的身体猛地绷紧,拼命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
  “放开他!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人犯喊着。
  “他不知道,你不是知道吗?”薛让笑吟吟道,手里握着一把烙铁,随意在火上翻转着,“想清楚了,你不说,就让他替你受着。”
  地上的少年擡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薛让:“你这个阉人!没根的东西!快放了我兄长!你算什么……”
  话没说完,按着他的狱卒脸色骤变,一拳打在他身上。少年的脸被按在满是灰土的地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吐出一口血沫。
  紧接着,狱卒又扬起了手,想要再打。
  “好了。”薛让说道,制止了狱卒的动作。
  薛让嘴角依旧还挂着笑,将烙铁搁回炭盆上,朝着少年走了过来。
  “骂完了?”他问,“骂完了,咱家跟你说几句话。”
  少年咬着牙,还想再骂,可对上薛让无所谓的笑容,忽然就哑了声。
  薛让蹲在他身侧,说道:“你兄长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你呢,年岁还小,不懂事,咱家不怪你。”
  “待会儿,咱家就让人给你净了身,也做个太监试试。你兄长反正活不成了,你家要是断了后,那也是因为他嘴硬,跟咱家可是不相干。”薛让理所应当地撇清责任。
  少年嘴唇哆嗦着,身子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很冷吗?”薛让直起身,低头看他,体贴地想了个法子,“先当几日太监,咱家再把你扔到外头那口大锅里,放些柴火把水滚热,你待在里面就暖和了。”
  “水刚热的时候,皮会先起泡,之后才会慢慢剥落,露出里头的肉。你还年轻,身子骨硬,能在水里扑腾好一阵子,等水滚透了,也就不觉得疼了。”薛让细细描述,观察着面前的人。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地响。
  被绑在柱子上的人犯看看薛让,又看着地上被按住的弟弟,终于屈服:“大人,你把他放了。”
  “我把知道的告诉你,你放了他。”
  “成交。”薛让耸肩,又对令吏道:“记口供,一个字都不许漏。”
  令吏连忙应声,铺开纸笔。
  少年被狱卒从地上拽起来,拖了出去。
  暗红的衣摆似乎要和地上的血迹凝成一体,油灯的火苗挑了挑,在薛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狱卒和人犯一问一答,薛让听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趣,吩咐了几句,便要离开。
  走至牢房外的甬道,令吏问他:“秉笔,里头那两个人审完了怎么处置?”
  “等其余几个抓齐了,凑一块儿,杀了就是。牵扯上废太子的事,陛下最是忌讳。”薛让慢悠悠走着,“那个家眷就不杀了,先关着罢。”
  “是。”狱卒道,将薛让送出了诏狱。
  时辰已到后半夜。
  天上挂着几颗星,宫门早已落钥。因着宵禁,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兵士。
  薛让坐在轿中,往最近的客栈去。轿子里若有若无飘散着血腥气,是沾在他衣料上的气味。
  他掀开轿帘一角,寒冷的夜风灌进来,把那股气味吹散了些。
  到了客栈,店小二往客房里送上热水。
  薛让将身上的血污气息洗干净,穿着一件崭新的中衣躺上床榻。
  他翻了几页《营造法式》,便睡过去了。
  直到翌日晌午,薛让才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他换了件直裰,外头罩着深色褂子,收拾齐整之后出了客栈。
  轿子往崇文门内大街的方向去,在巷口停下。
  薛让下了轿子,没去公主府,而是在周围逛着。
  几处铺子后头有一座宅子,薛让余光瞥见户门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他低头细细看去,红纸最上面写着此宅出售四个大字,下面是几行小字,大概是说宅子几间几进,字迹还算端正。
  “这位公子,您瞧上这处宅子了?”薛让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殷勤的声音。
  薛让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柄油纸伞。笑得熟练,一看便是个惯于迎来送往的。
  薛让打量着他,没有接话。
  “小的姓周,在这一带做房牙,专替人牵线搭桥,买卖宅院。这处宅子挂出来好些日子了,来看的人不少,可都嫌价高了,一直没出手。公子若是有意,小的手里还有几处更好的,保准您满意。”周房牙自我介绍道。
  他说完还亮出了官府发下的身牌,表明自己是正经的房牙子,官府盖了戳,不会随意诓人。
  “巧了,我正有意在附近购置宅院。你手里有哪几处?带我去瞧瞧。”薛让道。
  周房牙一见生意送上门,立刻答应了:“好,公子跟我来便是。敢问公子贵姓?”
  “我姓薛。”
  “不瞒薛公子,崇文门大街周围的好宅子不多。前头那几处都是老宅子,年头久了,不仅要价高,修起来也费钱。”周房牙在前头引路,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
  “若是考虑其他地界,小的也可以带您去看。有一处宅子在东边的枣林街,一进半的院子,格局方正,价格也公道。”他将册子翻开来看,里头记载这各处宅院的位置、大小与要价。
  “别的不用看了,我只寻公主府周围的宅子,价钱是其次。”薛让语气淡淡。
  周房牙眼珠子一转,斟酌地说:“还真有一处,就在公主府后头,只隔着一条窄巷子。那宅子足有两进,带一个后花园。原先是个徽州盐商建的,还花了大价钱请了南边的工匠,修得那叫一个精巧!后来盐商回了原籍,宅子便空了出来。”
  周房牙觑着薛让的脸色,见他不像是嫌贵的样子,便继续夸道:“那座宅子里,抄手游廊、鱼池亭台一应俱全,再好好收拾一下,比许多宅子里的花园都要体面。公子若是有兴致,小的这就带您去瞧瞧?”
  “带路。”薛让嘴角上扬。
  周房牙继续领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了个弯,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是金柱大门的样式,比寻常宅院气派些。门楣上的砖雕虽有些年头,可纹路清晰,雕的是福禄寿三星,衣带飘飘,栩栩如生。
  周房牙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铜环上拴着七八把,大小不一。他低头辨认着,终于挑出一把最大的,打开了锁。
  “薛公子请。”周房牙将门推开,说道。
  薛让跟在他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迎面是一道大理石影壁,雕的是松鹤延年。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宽敞的院落。
  南边是正厅,敞亮气派,是主人家待客的地方。北边是供下人居住的倒座房,坐南朝北,门窗朴素。
  穿过垂花门,便进了第二进院子。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海.棠,冬日里花朵枝叶已经凋零,只剩虬曲的枝干。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还刻着棋盘。
  这里是主人起居的内院,有正房四间,均是坐北朝南,门窗都雕了花,棂条上嵌着明瓦。
  除此之外,还有东西厢房各两间,抄手游廊连接前后。
  正房后头是花园,园子不算大,却十分精致。
  假山底下有一方小鱼池,池水已经干了,可池壁上嵌着的青花瓷片还在,在日光下幽幽泛着蓝。
  池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周围种着几株梅树,寒梅盛放,别有一番韵味。
  薛让环顾一圈,满意地笑了,问周房牙:“这宅子多少银子?”
  “薛公子,原主开价四百二十两。您若是真心要,小的去跟原主商量,兴许能少些。”周房牙道。
  “那便四百两吧。”薛让点点头,“佣金怎么算?”
  “按照定例,佣金加上官府的契税、红契的纸墨钱,大约这个数。”周房牙算了算,说了个数。
  随后他又补充道:“公子放心,咱们做房牙的,卖出一座宅子,官府也有例钱补贴,小的不会多收公子的。”
  薛让拿出些银子搁在他手上,是两倍的佣金:“你好好去办,该找衙门找衙门,该办的东西一样别落下,免得日后有纠葛。”
  周房牙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喜笑颜开。
  这样爽利的主顾,一年也遇不上一个,今日真是撞了大运。
  “多谢公子!您但请宽心,小的这就去与旧主知会,随后便往官府办契。画押、纳契税、领红契,一应手续皆包在小的身上!待诸事妥当,公子只消来牙行取红契便是。”周房牙打包票道。
  薛让嗯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
  周房牙心中一咯噔,主顾怕不是后悔了?
  “大门和院子里的匾额都摘了,我回头另写。”薛让道。
  周房牙长舒一口气,连忙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男主买房了,京城二环内,邻居是皇族。恭喜他啊(咬牙切齿)(一点也不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