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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第六十二章她居然如此
  陆九仪没有犹豫,大步迈进三楼。
  三楼与富丽堂皇的一楼不同,更加雅致清幽,像是进了哪家书香门第的内室。
  最惹眼的是正中间那张宽阔的桌案,上面陈设这一座巨大的山水雕刻。那雕刻用的是整块寿山石,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峰顶覆着一层逼真的积雪。
  山腰处刻着几座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连瓦片都清晰刻出来了。山脚下是一条蜿蜒的溪流,水纹细如发丝,从山间流出,汇入一片湖泊。湖面上停着几只小船,船头还刻着小小的人影,或坐或立,姿态各异。湖边是一片街市,店铺林立,招牌上的字小得像蚂蚁,一笔一划却都很清楚。
  据说这是前朝一位大师晚年的作品,光是水面涟漪的雕刻和染色,就花了许多时日。
  之前有位官宦公子擡了三千两银子来,掌柜的都没舍得卖。后来有人又托了巡抚的面子来问,掌柜依旧没有松口。于是这座雕刻便一直摆在这里,来来往往的贵客都见过,谁也没能把它带走。
  山水雕刻的四周,几间雅室沿墙而立,每间以雕花木格和帘子与外界相隔。雅室之间摆放半人高的素心腊梅,枝干虬曲,花朵鹅黄。
  此刻这几间都静悄悄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里头没有人。只有北面那间珠帘半卷,正是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宝华楼中的伙计垂手站一旁,见陆九仪上来,躬了躬身,朝北边那间雅室指了指。
  雅室内,珠帘后,元歌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步摇,正对着窗外的光看。她眯起一只眼,宝石的流光映在她脸上,落下一点彩色。
  薛让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懒散。
  桌上摊着几个打开的锦盒,里头是各色首饰,珠光宝气。
  察觉到来人,元歌先转过头来。
  薛让也擡起了眼,视线淡淡扫过来。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公主原来在这里。”陆九仪走到元歌面前,眉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像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来买首饰怎么不叫着我一起?从前咱们不都是一块儿来的么?””
  元歌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先偏过头,看了薛让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不高兴,又像是在安抚。
  这景象落在陆九仪眼中,叫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眉头皱起。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元歌对陆九仪道,“我听说你府上近来事情多,你还被降了职,想来是抽不开身的,便没去喊你。”
  “抽不开身?”陆九仪眉头松了松,语气依旧热络,“那些都是外头的事,跟咱们在一处不相干。公主要是没挑完,我陪着,跟从前一样。”
  元歌还没来得及回答,薛让搁下茶盏,发出一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元歌,落在陆九仪身后的女子,似笑非笑:“陆小伯爷不是带着人来了么?只顾着这边,冷落了人家不好。”
  陆九仪这才想起身后的曹妙静,顿了一下:“这不关薛秉笔的事。”
  曹妙静站在他身后,听见秉笔二字,面色闪过惊讶。
  眼前这位暗红常服的公子,不艳不俗,闲散又贵气。若是不说,谁能瞧出他是个宦官?瞧着比寻常的世家公子还体面几分。
  “薛秉笔常年在宫里待着,怕是见惯了这些事。后宫谁跟谁在一处,谁又冷落了谁,总是格外上心。”陆九仪语气流露出些许轻慢,隐含着世家子弟对宦官天然的偏见。
  这话说得含糊,可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宦官久居深宫,终日里打交道的不是宫女就是嫔妃,闲来无事,最爱嚼的便是这些男女之事。
  薛让听罢却丝毫不恼,反而笑了:“陆小伯爷说得是,咱家常年在宫里,旁的不会,看人看事倒是看多了。看的多学的也多,毕竟要伺候主子,总要有些眼色才好。”
  “如此,主子才满意不是?”他一边说着,又看了眼元歌,似乎很骄傲的样子,丝毫不觉得做太监丢人。
  紧接着,陆九仪就看到元歌桌下的绣鞋轻轻踢了一脚薛让,像是在提醒他注意言辞。
  元歌踢的是薛让,话语却是朝着陆九仪,语气认真:“九仪,你不该这样说话。司礼监也是给朝廷办差的,几个秉笔直接听命于父皇,掌批红,管东厂,哪里有那么不堪?”
  她全然忘记了陆九仪的生辰,此刻看向陆九仪的眼神还带着些不满。
  元歌在维护薛让,这个之后才来的太监,远没有他与元歌认识的时日久。
  “是我方才对薛秉笔失礼了。我久在边关,不懂宫里的规矩,说话也没个分寸。薛秉笔是司礼监的人,我不该多嘴。”陆九仪自嘲地说。
  元歌这才满意了,又看向陆九仪身后的女子。她没见过陆九仪这样带着另一个女子,便多打量了几眼。
  那女子生得小巧,眉眼淡淡。她察觉到元歌的目光,身子微微一缩,又往陆九仪身后躲了躲。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不敢说。
  “你是谁?”元歌直接问她。
  曹妙静飞快地看了元歌一眼,又垂下眼。
  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怯意:“民女曹妙静,是城南曹家的。”
  “你不用害怕,坐就是了。”元歌随口道。
  她又转向陆九仪,认真地问:“你们也是来买首饰的?”
  陆九仪本想说不是,可他的目光停留在元歌和薛让之间,忍不住想起他们方才的亲昵。元歌的鞋尖贴着那个宦官,浅粉的绣鞋,暗红的衣摆,怎么也分不开似的。
  他胸中忽然冒出一股子烦躁,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陆九仪听见了自己生硬的声音:“是。”
  实际上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曹妙静猛地擡起头,眼睛再次亮起来,惊喜地看着陆九仪。
  她没说话,也没否认。
  元歌也看着陆九仪,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原来的影子。他的眉还是那样浓,眼还是那样深,却不是她熟悉的陆九仪了。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寻找过去的他,元歌立即掐灭了这个念头。
  她连自己从前说的话都不认,苛责他有什么意义?欲买桂花同载酒,如今再多银子也买不到了。
  想到要跟陆九仪和那女子待在一处,元歌就觉得别扭。
  “看累了,不想挑了,回宫吧。”元歌丢下手中的步摇,推到一边,无聊地说。
  薛让应了一声好,他朝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桌上这些都包起来。”
  其中一个伙计连忙应了,快步走近,躬着身子收拾桌上的锦盒,动作又快又轻。收拾完又赶忙下去了,害怕掺和进贵人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只剩下一个伙计站着,想听又不想表现出来,低着头装聋作哑。
  陆九仪站在一旁,看着元歌起身:“我一来你就要走?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我已经挑完了,没什么可看的。你既然陪这位曹姑娘来了,就好好陪她挑几样。”元歌语气平平。
  曹妙静此时已经走到了一旁的架子旁,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镯子,对伙计说:“这只镯子能拿下来给我瞧瞧么?”
  伙计的注意力还在那边三个关系复杂的客官身上,第一遍没听见,直到曹妙静说了第二遍,才忙不叠地取下镯子。
  曹妙静接过镯子,低头端详了几眼,又朝元歌的方向看去,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歉意。
  元歌没有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陆九仪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元歌。”陆九仪的声音从元歌身后传过来,带着压抑的情绪,“先是陈恪,然后是金廷玉,如今你又跟一个宦官混在一处。你是什么身份?这些人……哪一个配得上你?”
  薛让在一旁抱臂看戏,仿佛不是在说他。
  “陆九仪。”元歌叫他的名字,“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松手。”
  她的确对陆九仪有一些愧疚,总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被送去边塞,才受了伤,才和祖母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好奇怪,陆九仪回京之前,元歌想起他,还有某种朦胧的悸动。她想到陆九仪时,总会想起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
  她甚至想过,见了面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该问他什么。
  可是如今真的见了陆九仪,他身边还带着另一个女子。她除了淡淡的失望,竟然没了其他情绪。
  怎么会这样呢?
  她在思念陆九仪时,究竟是在想这个人,还是在回忆从前的日子?
  陆九仪却没放手:“元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去了边关,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怕过。看到你写的信,送来的东西,我觉得腿断了也不疼了。可我一回来,什么都变了。你身边有了旁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我……有些害怕。”
  接骨的法子,古来如此。断骨长歪了,便须得重新掰断,再对正了接回去,比受伤的时候还疼。那时陆九仪咬着木棍,汗湿了三层衣裳,硬是没喊痛。
  他心里想着元歌,想着她还在燕京,想着他得站起来,得回去。如此一想,那疼便没那么难熬了。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就在一臂之外,和薛让举止亲密。陆九仪忽然觉得接骨时再怎么疼,也比不上现在了。
  “我不明白。”陆九仪苦涩地说,“从前我走了,你不高兴。如今我回来了,你好像还是不高兴。”
  “你招谁当驸马都好,陈恪也好,金廷玉也好。便是那个太监,只要你欢喜,我都无话可说。可是,你能不能别不理我?”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姿态颓丧。
  算了,他这些年不在燕京,也不知道。
  元歌的目光在他和曹妙静之间流转了一圈:“我想理你的时候,自然会理你。”
  陆九仪怔了一下,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喘息。
  曹妙静的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柜子上,另一只手放在心口。她的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额角沁出汗珠。胸口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像只被雨淋湿的麻雀,缩在角落里,连抖都不敢大声抖。
  陆九仪回过头,眉头拧起来:“你怎么了?”
  “我……无事。”曹妙静气若游丝,“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小伯爷不必管我。”
  薛让这时慢悠悠开口了:“陆小伯爷,这位姑娘瞧着是犯了喘疾,这病可耽误不得。您还是先将她送去瞧大夫,别在这金贵地方闹出什么人命来。”
  陆九仪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随后他朝一旁站着的伙计招了招手,摸出一包银子塞给他:“替我送这位姑娘去医馆,找最好的大夫,诊金药费都从这里出。”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实话实说:“公子,用不了这许多。”
  “剩下的给你,算是辛苦钱。”陆九仪不在乎道。
  伙计脸上的惊讶堆成了笑,连声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曹妙静身边,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胳膊。
  曹妙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陆九仪会这样做。很快,她便挤出一个笑:“多谢小伯爷,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完,任由伙计搀着往外走。
  那伙计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带着些依依不舍,虽然拿了银子,但是还想要继续听他们说话。
  曹妙静离开后,陆九仪拉过一把椅子,往元歌面前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我不走,今日咱们便把事情掰扯清楚。”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确实是这样,元歌青春期的时候对陆九仪挺喜欢,所以怎么看怎么觉得好。过了几年再见面,也是真的不再喜欢了。元歌甚至会反问自己,当初怎么会那样喜欢陆九仪?他有那么好吗?
  其实我觉得元歌那时候更多的是,青春期对异性的好感和悸动,觉得这个人挺好也能陪自己玩,所以在一起也行。要说爱的话,还不到这种程度,她和陆九仪只经历过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好日子,其实并没有真正一起克服过困难,也没有那种纠缠不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