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六十五章严丝合缝地
腊月初七,天空飘起小雪。
冬日的京城,看雪最好的去处莫过于凝碧湖。这是京中最大的湖泊,三面环柳,一面临街,夏日里画舫穿梭,笙歌不断。
一入冬,湖面冻实了,那些平日里招摇的画舫便再也动弹不得。船家索性将船泊在岸边,权当一座座浮在水上的亭子。
文人雅士最会寻乐子,便三五成群地登船,在舱中围坐,围炉煮茶,隔着窗子看雪,提笔写下几句诗。
从画舫二层往外看,天与云与水俱白。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白烟从壶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和窗外的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热气,哪是雪雾。
元歌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滴水。
从前元歌和陆九仪也来过这里,他们一同在沿岸的冰面上凿出一个洞,然后就把竿子架在这里,等着鱼儿上钩。
在等待的过程中,二人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旁聊天,也不会觉得无趣。
或许是那时候年纪小,和投契的人在一处,做什么都觉着有趣。
他说打马游街,投壶又投中了几个。她说去了赏花宴,有多少人同她套近乎。说完,二人便笑起来,笑这个笑那个,就是不笑自己,当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
而到如今,元歌忽然惊惶地发现了一件事。也许姜琏说的是对的,她和陆九仪并非良配。
他们之间的投契、悸动,也许只存在于富贵无忧的时候。一旦安稳的环境崩塌,他们还能继续谈天说地、到处游玩吗?他们还能保持温和诚挚的心,和彼此相处吗?
而她当初因为陆九仪答应驸马人选,也许是出于对一个多年好友的维护,不忍见他因自己而受到更多磨难。
又或者是为了欺骗自己,她喜欢的是一个世俗意义上健全的、体面的王公子弟,而不是一个戏子出身的、分别已久的太监。
一场雪热闹地落完,第二日太阳出来,就会全部融化,终究归于无声无息。她对陆九仪的感情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悄无声息了。
元歌很难否认,在她心中曾将陆九仪和薛让作比较,他们完全不同,这种事是无法讲究先来后到的。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一个太监的时候,元歌对身份的高低、男子的残缺、礼教和规矩……这一切的感知都拉低了。
和具体的人比起来,那些条条框框都变得不重要了。
“元歌,我都知道了。”陆九仪的话打断了元歌的走神。
红泥小火炉中的水滚了起来,他提起壶,泡好了茶水,递到元歌面前。
元歌接过来没有喝,捧着暖手,开了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金廷玉银子。给得多了,他就什么都说了。”陆九仪说道。
他把脸偏向窗外的雪,那张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下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像是几日没睡好。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元歌,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欠我的。”陆九仪忽然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元歌,眼眶泛红:“元歌,太子要对我怎样,都由着他。他要贬我的官,要治我的罪,我都认了。你别再替我挡着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
“那忠毅伯府里的其他人呢?”元歌说,“伯爷和夫人,还有氏族中的其他子弟,你能替他们担着吗?”
陆九仪愣住了。
手掌攥着茶盏,也察觉不到烫。太子若要整陆家,他一个刚被贬了官的卫镇抚,拿什么去挡?
在陆九仪犹豫的这一刻,元歌像是早有预料,了然地看他一眼。
当陆九仪和元歌对上这一眼,元歌眼中没有怨气,而他的眼里浮现愧疚与挣扎。
一个牵挂太多的人,是不会为了感情豁出去的。
陆九仪是伯府下一代的继承人,也有着亲近的家人,他们之间血脉相连。元歌在他那里只是其中之一,不可避免地要和家眷、氏族放在一同考量。
元歌不想做那个之一。
她靠进椅子上的毛毡,释怀地说:“从前我去伯府做客,老太太待我极好,时常留我用膳。”
“你记得吗?有一回也是冬日,屋檐下结了冰凌,我正在廊下看鱼缸中的鱼,冰凌摇摇欲坠,就要砸到我头顶。”
“是你二姐跑来将我撞开,我才没被砸到。只是你二姐因为跑的急,磕在石栏上,手臂留了一道疤。她也没怪我。”
元歌说着,笑了笑:“伯府的人真心待我好,我才这样做。往后的事,我也不会再管了。”
陆九仪看向元歌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愤怒、激动、责怪的情绪。
像很久之前一样,她有着直白的喜怒,也可以没有顾忌地朝他发脾气。
可是都没有。
元歌姿态放松地坐在他对面,神情平和,眼底很干净,就这样看着他。她整个人好似变温和了起来,也变得更远了。
在他面前,她不会再表露出那么多情绪了。
陆九仪压下汹涌的情绪,说道,“元歌,你知不知道,太子如今在朝中已经大不如前了。前些日子他跟工部争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了陛下,陛下当场摔了茶盏,骂他不知进退。”
“之后他又趁着陛下修道不理朝政,把手伸进了五军都督府,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联络了好几位武将。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东厂那帮人是什么鼻子?密报早就递到御前了。陛下震怒,把他身边的人抓了几个,虽没有明着废太子,可也不愿再信他了。”
陆九仪眼中冒出一点希冀:“总有办法的。太子如今势弱,我去和陛下说明,说是太子胁迫……”
“圣旨已下了,父皇不会收回成命。”元歌打断了他。
“难不成你真想嫁给那个贪财的金廷玉?我给他些银子就能问到话,你和他在一处,之后定会被他拖累。”陆九仪声音苦涩。
“我不想啊。”元歌语气平平。
陆九仪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起来,声音急促,说话的顺序也乱了:“那你别灰心,元歌,你千万别灰心。我来想办法,我……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们陆家欠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让我做点什么,就当是我们陆家的补偿。就算咱们……”
咱们……
陆九仪顿住了,语气哽咽,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们真的要断了吗?他说不出口。
什么也不剩了,他和元歌,什么都没有了。多少年的相识,之前远隔千里也能传信,如今面对面,伸手就能碰到,却完了。
陆九仪想问为什么,可是,一个人不再喜欢另一个人,还需要原因吗?
元歌摇头,拒绝了陆九仪所说的补偿:“不必了,驸马人选是我自己答应的,本就没打算挟恩图报。”
“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最后一定会和金廷玉成婚呢?”
她望着窗外的雪景,看见几个孩童在结冰的湖面手持器具敲打着,作势要凿出一个洞。
陆九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安慰。
“难道还有转机?”他拧眉问。
“不清楚,是薛让说的。”元歌实话实说。
也许连元歌自己都没察觉,在她提起薛让这个名字时,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陆九仪看出来了。
他胸口发堵,仿佛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他说你就信?”陆九仪的声音发僵。
元歌诧异地看他,像是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是啊。”她双肘撑在桌沿,托腮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承认。
这样悠闲的姿态,陆九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恍惚间,元歌和薛让的神情重合在他眼前。像是沉重的幻影,压的他说不出话。
而他和元歌的过往,如梦幻泡影,轻飘飘地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一股强烈的痛楚翻涌上来,陆九仪在画舫再待不下去了。
“九仪,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该歇歇了。”元歌对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
陆九仪痛惜地看她,而元歌说完,也只是扭头继续去看湖面上的孩童凿洞了。
“公主往后若有什么差遣,陆府上下,绝不推辞。”陆九仪说罢,跌跌撞撞地走了。
他离开后,元歌坐在原处,安静下来。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怎么,殿下后悔了?要奴才去把陆九仪叫回来吗?”薛让含笑走过来,很新奇地看着元歌现在的模样。
“你在屏风后头听得有意思吗?净说风凉话。”元歌偏过头,用手挡着脸,不想看他。
薛让将元歌的手掰下来,戳了戳她的脸:“生气了?”
“没有。”元歌打开他的手。
薛让在她旁边蹲下身,手臂搭在她腿上,擡头去看元歌的表情。
“殿下今日做的很好。”他说。
元歌狐疑地看他:“真的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往后也能少些负担了。”薛让满意地说。
“负担?”元歌重复了一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薛让又提出了评价:“殿下今日光顾着安慰陆九仪,提起奴才,也只有寥寥几个字”
“好不容易提起了,也没听见殿下夸奴才。”
“你倒有理了?”元歌呼出一口气,“我今日原本要自己来的,是谁死缠烂打非要跟来的?赶都赶不走。我跟陆九仪说话时,一想到屏风后还有人,总觉得奇怪。”
薛让运筹帷幄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小声反驳:“也不至于死缠烂打。”
窗外的雪变得密集,卷进来几片大大的雪花,落在薛让的发髻上。
元歌下意识伸手去拂开,只是刚触及他发间,雪就融化了。
她顺势拍了拍他的头:“起来,一直蹲着作甚?”
薛让露出一个笑脸:“奴才遵命。”
他随即起身,关上了窗,将雪花隔绝在外。
“这样的天儿,喝茶有什么意思?”薛让说着,不动声色将陆九仪泡好的茶推开。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壶酒,往元歌面前一放:“殿下,我渴了。”
元歌没说什么,打开了酒塞子,亲手给薛让倒了一小盏:“喝吧。”
薛让一口喝完,笑意不改,眼神扫过来,一看就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殿下,雪天一个人喝酒好没意思。”他得寸进尺。
“我这不是陪着么?你喝你的,我看着。”元歌冷笑。
薛让没有再劝,而是自顾自喝了一盏,感慨道:“不愧是句容的桂露。用秋分那日的露水酿酒,三蒸三晒,之后埋在桂花树下好几载,待到启封时,酒香里便自带了一股桂花味儿。这样的好酒,整个句容一年也出不了几坛。”
“殿下不知,我为了拿到这酒,费了多少心神。”薛让煞有介事地说,“那酒坊主,祖上三代传下来的酿酒手艺。每年酿成的几坛桂露,只送南京应天府几位相熟的官员,从不往外头卖。我亲自去了一趟,他才肯匀我两坛。”
见元歌的神情似乎是提起了兴致,薛让装作没察觉,继续说:“统共就这么几坛好酒,送了南京的,便匀不出来燕京的了。要知道,宫里可没有这种好酒。他们想着,万一陛下尝了喜欢,年年都要,拿什么供?索性就不往上头送了,先紧着自己,喝不了的才往宫里送。”
元歌听着,眉头慢慢挑起来:“照你这么说,南京小朝廷那边喝的酒,比燕京皇帝的还好?”
薛让不置可否,只是给元歌展示了一下他已经空了的酒盏。
“好啊,我倒要尝尝,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好酒,连宫里都没有。”元歌被激起性子,将那酒坛拿来,给自己倒了一盏。
她抿了一口咽下,虽然也是烈酒,可还有一股桂花清甜混着酒香,余味悠长。
“不过如此。比宫里的御酒也强不到哪儿去。”元歌放下酒盏,故作平淡地说。
实际上,她和薛让二人之后又就着桌上的小菜,将这桂露喝掉不少。
喝着喝着,就亲到了一块儿。
元歌就知道,这个坏东西让她喝酒,一定是另有所图!
“喝醉就不难过了,对不对?”他的脸贴在元歌耳畔,温柔至极,蛊惑地说。
元歌沉溺其中,下意识去寻他的唇。可临到跟前,她又犹豫了,嘴唇悬在他唇边,隔着半寸的距离,呼吸缠在一起。
“还在外头……”元歌说。
“这么说,在宫里就可以了?”薛让笑得欢快,元歌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她的心跳也好快,比外头的大雪还密,还急。击打在胸膛的冰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破冰而出。
外头的孩童把冰凿开了吗?元歌迷蒙中想到。
薛让复上元歌的嘴唇,严丝合缝地契合着。
他的唇比雪温暖多了,动作也温柔,就是心眼太黑。想到这儿,元歌咬了他一口。
薛让轻轻嘶了一声:“张嘴。”
他的主子,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
元歌牙关松开,游鱼顺势落入水中,撩拨着,拨弄着,探索唇齿喉舌中隐秘的空间,私密的角落。
他追着她,步步紧逼,纠缠不休。似乎要把她n整个人都生吞进去。
陌生的触感攫住了元歌,挣脱不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铺满了温暖的雪。方圆千里不见人烟,只有薛让一个。
大雪纷飞,春暖花开。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同时存在呢?
哎,好讨厌的酒。
随着薛让的动作,元歌脊背绷紧,手指攥紧了他的肩,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像是怕自己会滑下去。
“好元歌。”薛让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脊背,隔着衣料抚过,耐心地安抚着她。
这是薛让第一回叫她的名字。明明是清冷的嗓音,落在元歌耳中,却总有种缠绵的意味。他吐出她的名字时,气息扫在她耳朵尖儿,痒痒的。
一言以蔽之就是,很好听。
还要听。
元歌身子倾过来,踮脚搂着薛让的脖子,手指按在他唇上:“薛让,薛让,你听我说。”
“嗯。”薛让停下来,等着她继续说。
“你也要多夸夸我呀。”元歌笑眯眯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来咯!
最近我已经开始存稿下一本小说啦,《长兄之妻》,背德文学,老实善良人妻&神经阴暗小叔,感兴趣就帮俺点个收藏吧收藏太少开文后连榜单都没有呜呜呜,感恩的心!感谢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