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七十二章“殿下就是
眼前的女子低眉顺眼,很乖巧顺从的模样,全然不会说一句话顶撞他。
陆九仪忽然清醒过来,这根本和元歌就是两个人!他怎么能、怎么敢用旁人来替代她?即便是只有一刹的想法,陆九仪也为此感到羞耻。
他猛地收回手,对怜儿道:“你走吧,往后去夫人房里伺候,不用再回我院子里了。”
怜儿愣住,脸上那层薄薄的红还没褪尽,眼睛里写着诧异与不甘:“公子,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糊涂,冒犯了你。一会儿我就让小厮给你支银子,你可以给自己赎身出去,赎完身,余下的银子也够你花上些日子。若是不想走,留在伯府也使得,夫人那边还缺人手。”陆九仪说道。
听到有一大笔银子,怜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失落和委屈一扫而空。
她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怜儿一连说了好几声,说完便站起身,快步退下,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陆九仪独自靠在椅背上,继续喝酒。
放下酒杯,四周都是官吏与学子,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紫竹轩,二月初三文昌会。
作为文昌帝君的生辰,每年这一日,京中读书人以及某些官吏都要聚在一处,祭祀帝君,求他保佑文运昌隆、官运亨通。
祭祀之后便会摆下酒席,借着帝君的福气,联络感情,也显显各自的才学。更有那穷经皓首的学子,挖空心思写几首诗,抄在红笺上,碰碰运气,巴望着能叫哪个贵人多看两眼。
紫竹轩的厅堂里挂了文昌帝君的画像,供桌上摆着果碟香烛。画像前头摆着一炉香火,几个老儒正低着头念经,旁边摞着几叠黄纸,上头写满了祝文。席间有人喝得上头,扯着嗓子念自己写的新诗,旁人笑着起哄,也不知是真心喝彩还是看笑话。
陆九仪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盏酒。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正在他旁边说话,说的是今年科举的题目,又有人说起新上任的考官,话锋一转,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司礼监。于是陆九仪又听到了薛秉笔这几个字,手中的酒盏洒出来几滴。
他觉得没意思,起身提前离席。
紫竹轩外,陆九仪正要去牵马,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客气地走来,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这位可是忠毅伯府的陆小伯爷?小人冒昧,我家主子想请小伯爷借一步说话。”
陆九仪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面容白净,眉目温和,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绸带,上头别着一块不起眼的玉佩,材质是好的,却故意做得朴素。
陆九仪皱了皱眉,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人不敢明言主上名讳。天无二日,日为明,月为朔。明悬中天,万物皆仰。月有朔望,晦极而光生。”
陆九仪心中仔细一思量,便猜出了他的主子是谁。
日为明,明者,便是当朝的太子殿下。月为朔,朔者,暗指淮王姜朔。这话的意思是说,太子虽当空,可也有人如新月,看似暗淡,却正要迎来光明。况且能将朔字这样嵌进话里的,除了淮王姜朔,还能有谁?
陆九仪看向那书生,目光沉了沉,没有接话。
“小伯爷在边关浴血奋战,回来奔丧却被贬了官,好好的差事也丢了,如今还被闲置在府里。太子殿下压得这样狠,小伯爷就不想替自己挣条出路?”书生继续说。
“我家主子说了,小伯爷是难得的将才,不该被埋没。只要小伯爷肯赏脸,往后两家互相帮衬,小伯爷的委屈,主子替您讨回来。”
陆九仪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如今这般落魄模样,想起前几日姜越说的话,想起元歌对他的厌倦……
“你家主子在哪儿?”他问书生。
书生看向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伯爷跟我来便是。”
陆九仪随他走到巷口,坐上马车。马儿扬蹄,朝东行去,停在了城东禅经寺附近的一处酒楼前。
陆九仪下了马车,走进酒楼。
几条街之隔的禅经寺,元歌的马车停在了寺庙后门处。
元歌从角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竹径,到了一间禅房。
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约一尺来高,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观音的衣褶刻得极细,仿佛风一吹便会飘起来。
而孝安皇后的长明灯就设在禅房内侧的佛龛里。元歌每次来禅经寺,都要来这里坐一坐,添些灯油,焚一炷香,今日也不例外。
檀香气息环绕,元歌接过僧人递来的线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地上升,散成一缕一缕的白雾,很快在空气中化开。
那僧人法号慧观,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件灰色僧袍。他将灯芯挑亮,退后两步,合掌低诵了几句经文。
元歌与慧观认识好些年了。每次来禅经寺都会见到他,有时元歌还会和他坐在一起,听他讲经说理。
今日法事毕,元歌没有急着走。她站在佛龛前,看着那盏长明灯的光,忽然开口:“慧观师父,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殿下请讲。”慧观声音温和。
元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了盖子。里头躺着一枚赤褐色的丹药,龙眼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泛着蜡光。
她的面色凝重:“我知道师父精通药石之理,想请师父帮我看看,这丹药里都是些什么成分。”
“师父若是不便,只管拒绝,我不会勉强。”元歌又补充道。
慧观低下头看着那枚丹药,没有立刻接话。禅房的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烛火映着他的脸,把那层慈悲照得忽明忽暗。
“殿下既有此问,贫僧自当尽力。”慧观说道,“只是贫僧需将丹药破开,细细查验,才能看得真切。殿下且在此稍候,贫僧去去就来。”
元歌将丹药递给他:“那便劳烦师父了。”
慧观捧着锦盒退出了禅房,元歌拈起裙摆,跪坐在蒲团上,静静等着。
即便她没有直说,慧观也一定猜得出来这丹药和宫中的贵人有关。知道的太多,显然对他一个僧人来说没有任何益处,所以元歌也没有勉强他。没想到慧观答应的这样快。
几日前宋守一和薛让将这丹药进献给皇帝时,只说此丹可延年益寿,清心明目,是难得的仙品。
元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慧观回来了。
他手里仍捧着那只锦盒,盒盖开着,只是里头那枚丹药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灰褐色粉末。
慧观在元歌面前站定:“殿下,贫僧已将丹药研末辨过。里头有人参、灵芝、何首乌,皆是寻常补益之物。不过除此之外,里头还有一味名唤莨菪子的东西,能够使人成瘾。且与丹药中另一味朱砂相生相克,日久生毒,先伤脾胃,后损五脏。并非立时毙命的剧毒,可日子长了,身子便像被虫子慢慢蛀空,不知不觉就垮了。
“这一味莨菪子用量少,藏得极深,又用其他药材的气味掩着,寻常太医就算把药拆开了瞧,也未必能瞧出端倪。”即使是说出这样可怖的内容,慧观的声音也很平静淡然,像是念经一般。
听到有毒这一点,元歌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显得太惊讶,只是问慧观:“这丹药还能令人成瘾?”
慧观点了点头:“对,初时不觉,日子久了便离不开它。一旦断了,浑身如有虫蚁啃噬。”
瞧着元歌的面色发生变化,似乎是担忧,慧观目光里带了几分劝诫的意思,声音放低:“殿下,有些事知道便知道了,不必往深处追。殿下金枝玉叶,何必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明哲保身,方是上策。”
“多谢师父。今日的事,还请师父……”元歌欲言又止。
“殿下放心,贫僧什么都不知道,殿下只是来给皇后娘娘添灯油的。”慧观道。
元歌刚要开口道谢,门口处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玄黑的衣裳,冷清的五官,笑起来很温润。
“殿下今日出宫,原是在这里啊。”薛让的目光从元歌脸上扫过去,落在慧观身上,停了一瞬,不紧不慢地说。
慧观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当着薛让的面将锦盒中的丹药粉末倒进香炉里,随后退出了禅房。
“你遣人暗中跟着我?”元歌看向薛让。
“是。”薛让承认得爽利,“金廷玉那种事发生一回就够了,若是再有歹人对殿下起了歪心思,东厂的人跟着,奴才也安心。”
“殿下今日在禅经寺待的久,和慧观师父有那么多话要说吗?”薛让走近,视线落在那香炉。
此刻丹药的粉末也烧完了,只留下淡淡的檀香,沾附在二人身上。
“我和旁人说句话,也要向薛秉笔禀报吗?”元歌语气不善。
“生气了?”薛让依旧笑着,擡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拢好,“殿下误会奴才了。奴才的意思是,殿下有什么事直接问奴才就好,不必去找旁人。”
元歌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那你回答我,你和宋守一弄的仙丹里头是不是有毒?”
“既然想要成仙,哪有不经锤炼的?古来求仙问道,哪一个不是先要历劫?熬过去了,才算得上仙骨初成。”薛让冠冕堂皇地回答。
元歌冷笑:“那丹药里的莨菪子怎么说,也是成仙的磨难吗?”
“看来慧观师父的确十分精通药理,这样的高人,屈居禅经寺可惜了。”薛让嘴上敬佩,眼底却闪过一丝杀意。
这副样子,元歌哪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薛让,你敢动他一下试试!”元歌面色难看,“慧观师父原本就和此事没有半点干系,是我让他查看丹药的,慧观师父也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既然有殿下作保,我不杀他。这样可以了吗?”薛让叹了口气。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司礼监秉笔也不够吗?谋害……那个人,薛让,你不怕死吗?”元歌很恨地问,又没有办法。
“怕,可是奴才也喜欢赌,殿下不是知道吗?”薛让道,“这没什么,反正到处都有人献丹药写青词,奴才只不过和他们做了一样的事。”
“户部那桩案子,死了好几个人,排除异己,也是你薛公公的手笔吧?”元歌擡眼看他,目光锐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的田随堂和杜才人有来往。她是什么人?罪臣之后,生了九皇子也不招父皇待见,在后宫里孤零零的,最好拿捏,正合了你们的心意。你和袁敬春,只怕是早就把宝押在九皇子身上了。”
薛让认真听她说完,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的泪痣动了动。
“殿下真是聪慧极了。”薛让目光欣喜,他说着便伸出手臂,想要揽她入怀,动作自然而亲昵。
元歌推开他,眉头拧着,语气恼着:“你干的那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办砸了,都够你凌迟三千六百刀!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头顶上悬着刀,你倒还有心思笑?”
薛让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依旧面容温和,垂眼看她。
元歌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陈芳礼在司礼监多年,滑如泥鳅,谁也不得罪。他替父皇掌印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那些事他未必一无所知。若是叫他拿住了把柄,顺藤摸瓜翻出你和袁敬春押宝九皇子的事,别说你,连袁敬春都得跟着吃挂落。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堵他的嘴?”
“陈芳礼老了。”薛让道,觑着元歌更黑的脸色,又加了一句:“殿下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些对殿下不利的人和事,我也会一一清理干净。殿下只顾着训诫奴才,怎么也不夸上两句?”他目光清澈,黑白分明,全然一个听从主子话语的单纯奴才。
他还有道理了?
元歌转过身不看他,走到观音像前,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旺了些,映得观音的脸忽明忽暗。
“你早晚要死在这上头。”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那年你在雪地里捡到他,教他读书识字,觉得有趣,以为只是养了一只听话的猫儿。哪里知道猫儿长大了竟变成猛兽,长出獠牙,用你教的笔,去画生死状。用你磨的墨,去写阎王簿。
他在刀尖上舔血,手染了腥。如今却笑眯眯的,拿着血淋淋的功劳来讨赏,你还能怎么办?横竖,是你亲手给他开的蒙。
你自食恶果。
元歌擡头看观音,她原本不信鬼神,此刻却真的在心里祈祷起来。
菩萨,您普渡众生,也渡一渡那个混账。他要疯,便让他疯,只是别叫他真的死了。信女愿替您重修庙宇,金身贴满,长明灯添到一百零八盏。年年月月,供奉不断。
元歌合上眼,虔诚地拜观音,小腿忽然一沉。
薛让在她身后跪了下来。双膝触地,手臂环过她的小腿,额头抵在她膝弯处,亲密无间。
观音在上,普渡众生。他不看观音,他只看她。
元歌原地站了一会儿,薛让还没放手。她动了动,薛让的手才松开。
元歌缓缓转身,低下头,看见他束得整齐的发髻。她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他发顶。
“我拿你没办法了,薛让。”元歌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也像是认了命。
她清楚地知道薛让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知道薛让的手段也并不宽和,她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可元歌无法讨厌他,甚至忍不住为他担忧。
当他自作主张、心怀算计、不知羞耻,元歌可以毫无负担地责罚他。可当他从外头回来,一身冬日的霜气,就这样跪在她身前,贴着她,她心里那点火气,便怎么都提不起来了。
这是她捡来的,一笔一画,亲手教着写字的人啊。他学的太快,如今就连元歌都有些分不清他们二人的字了。
元歌伸手,从观音像旁边拿起那个净瓶。
净瓶是玉做的,瓶身莹润,上头插着一枝柳条,叶子垂下来。瓶中盛的是大悲水,据说每月朔望由住持诵经加持,洒净除障。
元歌拿起柳条,蘸了蘸玉瓶中的大悲水。
她擡手,将柳条上的水珠轻轻点在薛让的头顶,清澈的水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滑过眉心,像是替他洗去什么。
“都说皇家血脉尊贵,承天受命,生来便有龙气护体,能辟百邪、镇千灾。有时我只当这话是他们用来巴结逢迎的,可是有时候,我也希望是真的。”
“若这血脉真有什么用处,能够消灾解厄,那我第一个赦免的就是你,薛让。”元歌面目庄严。
薛让闭上眼,扬起脸,虔诚地接受。
“殿下就是我的观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