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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第七十三章这刑罚也太
  清明还没到,天就先乱了。
  前几日还是冷晴的天,一转眼,风就变了方向,更加猛烈。黄沙从西北那边漫过来,把日头遮成了昏黄的一团,像是隔了一层脏兮兮的纱。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用袖子遮住口鼻,眯着眼走路。
  除了黄沙,更恼人的是那些白茫茫的柳絮,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老天爷像打摆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上午晴空万里下午便一片昏黑。这样的天气,人走在外面,总觉得不太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又像是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只是还没传到耳朵里。
  燕京人管这叫落沙天,似乎每隔一两年的初春都要来这么一次。
  皇宫中,宫墙上的琉璃瓦落了尘土,红墙失了鲜亮,连檐角的脊兽都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看不真切。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柳絮在廊下一团一团地滚过,惹得人们鼻子发痒,嗓子眼里也总是干巴巴的。
  应对这样的落沙天,宫里自有成例。
  天还没亮,太监们便扛着水桶往甬道上泼水压尘。各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廊下挂起厚厚的帷幔,将风沙挡在阶下。尚衣监捧出幂篱分发各宫,贵人出门时戴在头上,垂下一圈薄绢,就可将把脸面护住。
  尚膳监也忙了起来,又是熬防风粥,又是炖雪梨水的,分送到各宫各监,给主子和有品级的宫人祛风润燥。
  姜姝裹着幂篱来到含章殿,才掀开幂篱的薄绢,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嗡声嗡气地抱怨:“外头风大得邪乎,柳絮满天都是,避也避不开,烦人得紧。”
  元歌见她那副难受的样子,吩咐宫女端来热水热帕子,还有枇杷蜜泡的水。
  姜姝拿热帕子敷了敷脸,又捂了捂鼻子,那股痒意才压下去些。她舒了口气,眼角还带着揉搓过的浅红,随后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嗓子眼里那股干涩被甜润化开。
  姜姝还给香香带了一包碎肉干,她蹲下身,朝趴在脚踏边的香香招手。
  香香嗅到肉味,耳朵一竖,颠颠儿地跑过来。姜姝便把油纸包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吃。香香吃得欢快,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香香吃完,心满意足地趴在姜姝脚边,脑袋枕着她的绣鞋,很是亲近。姜姝用帕子擦了擦手,正了正神色。
  “皇姐可听说了?十一皇子的周岁宴,父皇打算大办。”姜姝的眼角微微往上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冯婕妤近来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前几日我去给父皇请安,正撞见她从昭明殿出来,那身衣裳鲜亮得晃眼,见了我连正眼都没瞧。”
  “无妨,她对我也是如此。”元歌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自己受宠,又生了皇子,自然腰杆硬了些,由她去。”
  元歌如今算是发现了,她这皇妹平日里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也不爱出风头,谁见了都说是个温吞性子。可一遇上什么新闻趣事,她便提起了劲儿,一点消息也不想错过,像个街头巷尾听壁脚的。
  果然,姜姝又说起另一件事:“皇姐,司礼监那个李阿絮出事了,真没想到他竟是废太子安插在宫中的细作!替那边传递消息,好些年都没人发觉。”
  姜姝说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头全是震惊。
  “李阿絮那人,幸好没什么实权,平日里管的不过是些宫中琐碎,真正要紧的政务他碰不着。你也知道,废太子就是父皇心头一根刺,沾上了就没好下场。只要废太子一日没找到,父皇便一日不安心。李阿絮这条命,算是交代了。”元歌道。
  姜姝听得连连点头,又往元歌那边凑了凑,神情鬼祟,欲言又止。
  元歌见状,对宫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
  姜姝这才开了口:“皇姐,我有一回去给父皇送汤,亲眼瞧见李阿絮从父皇寝殿里头出来。衣裳不甚齐整,低着头走得飞快。皇姐你说,父皇会不会真的跟一个太监……”
  她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很好奇。
  元歌却不惊讶:“这事我早就知道。李阿絮长相阴柔,有几分姿色,他在父皇跟前当差这些年,靠的也不全是勤谨。他这秉笔的位置怎么来的,宫里私底下多少有些传闻,只是没有摆在明面上而已。”
  姜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紧紧攥着元歌放在桌案上的手。不敢接受,却还想继续听。
  “父皇被他骗了这么久,如今真相大白,自然会严惩不贷。”元歌偏过头看着姜姝,语气平淡,“今日不就要行刑了么?父皇还特意吩咐,叫太监宫女都去观刑,说是杀鸡儆猴,让那些心存异念的人都好好瞧瞧。”
  “什么刑罚?”姜姝问。
  “镬烹。”元歌皱了皱眉,“架一口大锅,底下烧旺了火,锅里滚着油。把人活活扔进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父皇说了,要让他多嚎叫几声,叫底下人都听听。”
  姜姝的脸白了一瞬,脱口而出:“这也太残忍了。”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是君威和皇命,不是她一个皇女能置喙的,又添了两句:“不过李阿絮和废太子勾结,不做的狠些,日后谁都敢往废太子那边投诚了。父皇应当是想拿他立威,让宫里宫外都知道背主是什么下场。”
  “皇姐,我还听说在李阿絮宫外的宅院里,搜出了一支珠钗。应当是他亲手做的,还没送出去。宫正司的人审了李阿絮好几日,和废太子有关的倒是都说了,可关于那女子是谁,李阿絮愣是一个字没说。”
  “我猜,那女子应当也是宫里的。”姜姝眼含探询,“没想到李阿絮平时瞧着阴柔,嗓子尖细,却能为了心仪的女子做到这种地步,不想连累她。皇姐,你说那女子是他的对食吗?”
  “谁知道呢。”元歌抿了一口茶,目光放空,“兴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
  天色将暗未暗,日头昏黄,犹如一只浑浊的瞳悬在宫墙之上。
  因着细作出自司礼监,于是几位秉笔与随堂奉旨观刑,在廊下站成一排。只有陈芳礼没有来,他手底下出了细作,遭了陛下的训斥,脸上挂不住。
  薛让一身紫色曳撒,面无表情。倒是他身旁的袁敬春看着那口尚未烧热的大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然。
  各宫各处的太监宫女黑压压地围了一片,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擡眼,看向中间。
  最中间是一口铜铸的大锅,锅沿有半人高,底下堆着劈柴,火还没点。里头满满一锅金黄的胡麻油,纹丝不动,映着天边那层昏黄的光,像一面油腻的镜子。
  寻常烹刑多用沸水,省时省力,成本也低。李阿絮则不同,用的是油,不计价钱,只管威慑。
  李阿絮被五花大绑着擡上来,嘴里塞了物件,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两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架着他,将他架到灶台前。
  李阿絮忽然发了狂似的挣扎起来,脖子拼命梗着,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像是在找什么人。
  力士们将他按住,李阿絮身子动弹不得,却还在仰头看,眼睛瞪得极大。
  “慢着。”袁敬春开口了。
  他看了李阿絮一眼,对力士道:“让他再站一站,瞧瞧世间,不差这一时半刻。”
  力士们松开手,退后半步。
  李阿絮朝远处的一座阁楼看去,暮色勾勒出飞檐下的一道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袭宫装,似乎也在看这里。
  他的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脸上的血迹。
  他笑了笑,身子松懈下来,似乎释然了。
  力士们再次上前,李阿絮没有挣扎。
  油是冷的,点着火,劈柴噼里啪啦烧起来,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人被推了进去。
  油开始冒烟了,白蒙蒙的,混着黄沙与柳絮,混着某种焦糊的气味,飘散在暮色里。
  围观的一个太监蹲在地上,捂着嘴,脸色青白,终于伏在地上呕了起来。
  风把柳絮吹起来,粘在太监宫女们的肩头。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走,就那么呆着,听着那口锅还在响,里头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彻底地消失。
  细作李阿絮怀揣着他的秘密,死在这个柳絮飘飞的季节。
  不过,也许他的本名并不是李阿絮。
  袁敬春长长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甬道另一头走去。司礼监其他人也跟着散了,只有薛让还留在原地。
  他望向庭院中凄惶的宫女太监,一个宫女把脸埋进旁边人的怀里,浑身抖得厉害。她的同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薛让慢悠悠道:“诸位受惊了。陛下旨意,行刑为的是儆戒后人,不是叫你们吓出病来的。今日观刑的,袁秉笔说了各赏三两银子,回去压压惊。”
  “多谢秉笔恩典。”宫女和太监道。
  薛让说罢,便快步离开了,没一会儿就跟上了袁敬春。
  天色昏暗下来,宫灯还没点,周遭影影幢幢。
  袁敬春和薛让并肩而行,咂了咂嘴:“这宫里的主子们啊,看待下人,就跟看那花瓶摆件没两样,大多无情,李阿絮是没瞧明白。”
  显然,袁敬春是知道李阿絮的簪子是要给谁的。
  “贵妃不是来送他了吗?”薛让淡声道。
  袁敬春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哪儿能呢?太监算个什么东西,人家贵人不肯沾这个晦气。是我找了个宫女,换了身衣裳替的。”
  薛让的脸上少有地浮现诧异。
  “怎么?咱家又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阿絮好歹在司礼监这么些日子了,虽说没什么用处,废话和杂事一箩筐,每日也是擡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他死个瞑目好了。”袁敬春摸着下巴不存在的胡子,说道。
  他偏头看向薛让,语气带着些许劝诫:“你伺候主子也要悠着点。旁人说你在含章殿的时候,三公主折磨打骂你,我是不信的。不然,你也不能每日惦记着含章殿。”“但是今日你也瞧见了,李阿絮在宫里这么些年,伺候陛下,服侍贵妃,只送些无关紧要的宫闱消息出去,还不是说烹就烹了。”
  “呵,人家贵妃娘娘稳坐高台,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可知道,贵妃起初还想杀人灭口,派人去宫正司打听过,怕他供出什么。李阿絮这一遭吃苦受罪,落得如此下场,你说他值不值?”
  薛让垂着眼:“他自己安心便好,旁的您老人家也管不了。”
  袁敬春负手走着,闻言冷哼:“若是三公主和贵妃一样,我看你还怎么说风凉话!”
  “那就再好不过了。”薛让却笑了出来,“她若真能把自己摆在头一位,不受我拖累,我倒省心。”
  他话语里虽是担忧,可眼角眉梢分明压着几分得意。
  听见这个素日里笑眯眯、下起黑手来连眼都不眨的阎罗说出这般话来,袁敬春一时竟有些怔住了,表情见鬼似的。他试着去品薛让话里的意思,每个字都听明白了,又没全明白。明白了字面,又不明白薛让那根筋是怎么搭的。
  “咱家真是年岁大了,你们这些后生的心思,是越发看不明白了。”袁敬春摇头道,索性不再深究,“你好自为之。我手底下能用的人本来就不多,你别再整出什么乱子来,误了我的事。”
  “我省得。”薛让神色一正,语气忽然客气起来,“还有一事要同您商量。”
  袁敬春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他。
  薛让不紧不慢道:“方才那些观刑的宫人惶恐不已,瞧着可怜。我便替您做主,答应给每人赏三两银子压惊。至于这笔银子嘛,从司礼监的公账上支。”
  袁敬春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个疙瘩,活像是有人从他自己的钱匣子里头往外抢银子。
  “你倒是大方!这话随便就能说出去,怎么不花你自己的银子?倒打起司礼监金库的主意来了。”袁敬春咬牙道。
  薛让耸了耸肩,大言不惭地说:“原想着人少,我自己出也没什么。可方才回头一瞧,黑压压跪了一院子,便后悔了。三两一个人,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我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袁敬春的嘴角抽了抽。
  “再说了,今日出事的是咱们司礼监,连累的却是那些宫人。若是借着这个机会,叫底下人感念你袁秉笔的恩典,往后你在宫里说话,岂不是更便宜?这人情与其让别人做了,不如自己收着。”薛让说着,微微躬了躬身,装模作样地赔罪,“我擅自做主,是替您打算。您若是不乐意,回头我自掏腰包补上就是了。”
  袁敬春被他这番话架住了,不上不下的,三山帽下的白头发似乎又长出来几根。
  半晌,他才颇为肉疼地说:“行行行,你既有这份心,咱家还能说什么?出就出吧。只不过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咱家说一声,别自己拍板,司礼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下回一定先禀您。”薛让说着,视线落在前头的一处拐角,嘴边的笑意扩大。
  有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正歪头朝此处打量。
  浅浅的光晕笼着她,而她戴着幂篱,遮住了面容。做工精细的浅粉裙角在风中飘了飘,仿佛唯一的亮色。靠近她,只要靠近一点,似乎就远离了背后的黑暗和烈火烹油,能够获得来之不易的安稳,哪怕是一晌贪欢。
  倘若真有飞蛾,怕是也奋不顾身扑上去了。
  “得,你这小子的运道,是比李阿絮好多了。”袁敬春踢开脚边石子,嘟囔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