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七十一章看见她和一
几日后,元歌准驸马身亡的消息传进了忠毅伯府,陆九仪不禁喜上眉梢。
他又托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事情的因果。据说那金廷玉心里记恨皇家,意图挟持长庆公主来报复,被公主的侍卫当场杀了。
之后金家自然受到了牵连,按照大雍律法,金廷玉的所作所为等同谋叛,罪无可赦。即便本人已经伏诛,家中亲族也逃不过连坐之祸。金廷玉的父亲母亲收监入狱,年幼的弟妹也被押入官中,家产抄没。
这样一个积累了三代的富贵门庭,朝夕之间便倒了。
金廷玉是太子麾下的得力干将,又是太子举荐的驸马人选。这样的事一出,无疑进一步加重了皇帝对太子的不满。
陆九仪一边为元歌险些遭受挟持而后怕,另一边,又因为驸马身死和东宫衰落而松了口气。
听闻元歌这段时日偶尔会去公主府住,陆九仪便去了公主府,想要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元歌。
第一回去公主府,元歌不在。他去了第二回,才被婢女领进去。
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令陆九仪怔愣了一瞬。
他听人说过,这宅子从前是前朝长公主的旧居,年久失修,萧条得很。如今亲眼见了,才发现新旧参半。
脚下的青砖是新铺的,平整极了。两侧抄手游廊的柱子也都刷了崭新的朱漆,不过梁上描金的纹饰只画了一半,金粉搁在旁边的架子上,画匠大概还要接着来。
海棠是新栽的,廊庑下半卷的竹帘是新的,就连花圃里的土也是刚翻过的,种着冬日里依旧鲜绿的草木。
整个公主府虽然还没修葺完毕,许多院子和房屋还是半成,可那些原本剥落陈旧的地方大多被补好了。处处透出一种被人珍重着、一点点拾掇起来的细致与包容,连一块青砖、一株花草都不愿将就。
陆九仪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心中复杂。
穿过月洞门,到了一处厢房的小院。
婢女停下脚步,也没有向内通报,而是直接对陆九仪说:“小伯爷,薛公公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成。”
薛公公的吩咐?怎么不是元歌的意思?陆九仪觉得别扭,这么主府如今难不成是他薛让说了算?
他朝婢女点点头,随即大步走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干净简洁,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四下里安静极了,一个下人也没有。
陆九仪不由放轻了步子,朝厢房的屋子走去。
屋子的门虚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陆九仪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元歌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意,像是在跟谁闹别扭。
他推开门走入,先是一间小小的正堂。地方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淡。下头摆着两张黄花梨的圈椅,椅子中间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斜斜插着几枝梅花。
正堂和里间用一道珠帘隔开,珠子润白,细密地垂着。透过珠帘,能看见里头的两个人影,一坐一站,离得很近。
陆九仪的脚步不由顿住了,没有出声。
他看见薛让坐在罗汉床上,手里举着一本薄册,册子封面是蓝色的。
薛让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姿态懒洋洋的。
而元歌站在他面前,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那本册子。她的指尖刚碰到书脊,却被薛让轻轻一晃躲开了。
“还给我!”元歌的声音带着些恼意,又像是撒娇。
薛让擡眼看她,促狭地说:“殿下喜欢看这种市井小说?里头画的那些,殿下也喜欢吗?”
元歌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没有直视薛让清明的眼,有些心虚地说:“谁喜欢了?我才不喜欢,我就是随便翻翻。”
薛让哦了一声,尾音故意拖长,分明是不信。
“既然殿下不喜欢,那赏给奴才吧。奴才还没看过这种东西,正好开开眼。”他理所当然地说着,作势要翻。
元歌立刻急了,伸手去夺。可薛让举得高,她够不着,索性往前一扑,整个人半跪在罗汉床上,一条腿跨过去,几乎是骑在了薛让腿上。
她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去够那本册子,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飘飘荡荡。
书页在争夺中翻开来,恰巧露出一副图画。
画中是一处花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密密匝匝。几只蝴蝶停在花蕊上,蜜蜂也绕着花丛飞。
花间是一张竹榻,男子半靠在榻上,衣衫半解。一个女子坐在他腿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举着一枝芍药。她身上只罩着一层薄纱衣,轻绡如雾,二人贴在一处,眉眼间满是狎昵之意。
元歌手忙脚乱,薛让仰脸,悠然自得,喉头一动,细细闻过元歌发间的香气。
他把册子往旁边晃了晃,元歌的手跟着追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薛让!”在元歌彻底恼怒的前一瞬,薛让终于松开手。
元歌一把夺过册子,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捂着,像是怕他再抢似的。
她沉浸在夺回市井话本的庆幸中,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和那画中女子相近。面对面挨着薛让,两条腿垂在罗汉床沿。
这时,薛让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珠帘,朝外面陆九仪所站之处看去,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
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又像是无所谓他站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陆九仪仿佛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冰水,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元歌依旧半坐在薛让腿上,头发散着,衣裳也乱了。
而那个太监,那个阉人!正低着头看她,似笑非笑,像是在欣赏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九仪的拳头攥紧了,生出一股子愤怒,还有若无若无的屈辱之感。他替元歌觉得委屈。
元歌知道她在做什么吗?长庆公主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居然坐在一个太监腿上,跟他抢一本□□!
一定是薛让这个阉人带坏了公主!
没想到薛让之后更加无耻,居然还和公主说:“这书不好寻,殿下若是觉得不够,奴才再替您找几本来。”
元歌耳朵尖儿都红了,狠狠瞪了薛让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掐了一下:“你自己看去吧!”
“好罢。”薛让惋惜地说。
陆九仪再也忍不住了。他擡脚,一把掀开珠帘。珠子猛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元歌!”陆九仪喊道。
元歌从薛让腿上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层薄红,潋滟动人。
她看见脸色铁青的陆九仪,愣了一下。
“丫鬟怎么也不通传?”元歌皱了皱眉。
“通传了又怎样?难道我走了之后,你就继续跟这个太监亲亲我我吗?”陆九仪的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能………怎么能跟一个太监……”
元歌面庞上那层薄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意。
若说元歌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准备从薛让身上下来坐好。可听到陆九仪这样说,她的动作反倒停了,坐在薛让腿上,下巴微微扬起,看向陆九仪。
“小伯爷今日来公主府,是来闹事的?”
陆九仪对上元歌疏离的目光,苦笑道:“公主误会了,我只是听闻金廷玉死了,想来看看公主。”
薛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元歌的后背,像是安抚。
元歌的脊背先是绷了一下,随即松了下来。
薛让这才擡起眼,慢悠悠对陆九仪道:“茶壶里泡的有六安茶,清热下火最好。小伯爷火气大,正该喝这个。”
“薛公公奉旨督造公主府,本该尽心办差,替公主分忧。如今你不在外头盯着修缮,倒跑来这里躲懒,误导公主,就不怕被参上一本?”陆九仪道。
“那小伯爷便去参吧。折子写好了,也叫我看看。”薛让语气随意,根本没往心里去。
“薛公公。”陆九仪见他如此敷衍,加重了语气,“公主的名声,你替她想过没有?堂堂公主,与一个宦官这般亲近,传出去叫旁人怎么看?你是替陛下办差的人,难道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公主将来还要选驸马,还要在宗室勋贵中立足。你今日这般行事,就不怕耽误了公主?”
“好了!陆九仪你说够了吗?”元歌听不下去了,她从薛让腿上下来,坐在一旁。
陆九仪看向元歌,神情懊悔:“抱歉元歌,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一个宦官蛊惑,走上歧途。”
“和旁人一处就是歧途,只有和你一起才是正路,小伯爷这话说出口也不觉得可笑?”薛让熟练地给元歌背后放上靠枕,递上茶水。
元歌接过茶,抿了一口,对陆九仪道:“九仪,很多东西没有你想的那样重要。薛让很好,我同他一起很自在。”
薛让愉悦又满意地笑了。
即使陆九仪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当他真的亲耳听到元歌说出此言,还是难以接受。像被一记闷锤砸在胸口,半晌喘不过气来。
“那我呢?”陆九仪走近一步,还是问了出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你和我在一处就不自在吗?”
“这不一样,九仪。”元歌似乎懒得解释了,开始低头去玩薛让腰间的玉佩。
时至今日,她偶尔会忍不住问自己,当初为何会喜欢陆九仪呢?不是好友之间的喜欢,而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懵懂感情,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
从前她觉得陆九仪勇敢直爽,如今瞧着又像莽撞冲动。从前她觉得陆九仪亲眷合睦,现在觉得他顾虑太多,对父母家人的在意超过了对她的。
平心而论,陆九仪这些年对她一直不错。喜欢的时候,怎么瞧都是好的,没有缺点。感情褪去之后,对这个人也没有感觉了,从前认为的好处也能变成坏处。
元歌小时候想过,如果真要嫁人,那就陆九仪吧。如今她居然生出了隐秘的庆幸,幸好她没有和陆九仪订亲成婚。
陆九仪自然也觉察出了元歌的懒散与疲倦,明明方才和薛让在一起还好好的。他一来,就让她觉得累了。
好好好,原来他才是多余的那个。
“公主觉得好,那便是好。”陆九仪神情失落。
从前他以为有了和元歌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去了几年边塞,只要等到他回京就好了。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才发觉自己错过了那么多。原来就算没有太子的干涉,就算金廷玉死了,元歌也不会选他。
“那我便……不打搅公主了。”陆九仪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在回廊里碰到另一个人,看样子也是刚到公主府,姜越。
陆九仪停下脚步,姜越也停下来,朝他颔首,算是见过。
陆九仪往身后的方向偏了偏头:“公主和薛让在里头。”
他的本意是提醒姜越最好不要此时进去,怕是不巧。
姜越却像是没听懂陆九仪话里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仍旧朝里走。
陆九仪看着姜越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公主和一个宦官那般亲近,你是她皇弟,就不想说点什么?”
“薛秉笔能在司礼监占有一席之地,又能替皇姐办事,把公主府修得妥妥帖帖。这样的人,只要对皇姐忠心,便是个好奴才。是什么身份要紧吗?”姜越嗓音清润,“我这做弟弟的资质平庸,替皇姐做不了什么,所以不会对皇姐的事指手画脚。”
陆九仪神色一凛:“你是想说,我陆九仪没有用处,所以我对公主的那些好意,都不过是添乱罢了?”
“小伯爷,陈恪被打伤、金廷玉死之前,我都知道皇姐是因为什么才答应的赐婚。你和你们陆家欠皇姐的,感恩都来不及,怎么反倒有脸去说她?”姜越毫不掩饰他对陆九仪的敌意。
他说完就继续朝着那厢房的方向走去,似乎不想再跟陆九仪客套,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
陆九仪神思恍惚地回到忠毅伯府,将自己关进了房内。
他从柜中摸出一壶酒,也不倒在杯里,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太烈,呛得他咳了两声。
之后陆九仪也没停,继续独自喝酒。
外头有人敲门,敲了三下,见里头半晌没应声,便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原是府里去年新买的一个婢女,名叫怜儿,模样周正。
怜儿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饼。
她将托盘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到:“公子,干吃酒伤身子,好歹吃些东西垫垫。”
陆九仪擡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烛火映着她的脸,鹅蛋脸,远山眉,一双杏眼深黑,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怯怯的柔。
陆九仪的手指顿住了,酒壶悬在半空,他想起这个侍女的名字了。
去年伯夫人让他挑几个人放在院子里使唤,他随意指了两个小厮,又指了这个侍女。当时他只觉得自己顺手一指,没什么缘由。如今再看她这张脸,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选了她。
她眉眼的走向,鼻梁的高低,都和元歌有些相似。
只不过元歌带着生来的贵气,仪态也大气。眼前这个婢女,相比之下样貌没那么精致,还带着柔弱与怯懦。
怜儿往前挪了半步,柔声劝道:“公子,您喝多了,还是吃些东西吧。”
怜儿伸出手,想去端起汤饼,却被陆九仪按住了。
“我什么也不想吃。”他说着,另一只手慢慢擡起来,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是叫萍儿,对吧?”
陆九仪的指腹从她的额头滑下来,经过眉梢与眼角,停在颧骨上,慢慢摩挲着。像,又很不像。
侍女的脸红了,低下头,身子微微前倾:“公子,奴婢名唤怜儿。”
作者有话说:
奥,这恶劣的环节,男女主亲密被男二看见,我这糟糕的x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