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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第七十四章“殿下爱我
  元歌今日听说了司礼监的人要去观刑,没由来地担心薛让。
  尽管她知道薛让也审过不少人,动过刑,可李阿絮又不是犯人,而是身边的同僚。若是同僚在面前被烹了,油锅翻滚,薛让他亲眼瞧着,心里不会发怵吗?司礼监秉笔中出了细作,薛让会受牵连吗?会被责罚吗?
  也许薛让并不害怕这些,但元歌还是忍不住来了。
  然后,就后悔了。
  元歌站在那个院子外悄悄看了一眼,人群密集,没看到薛让。只有昏黄的天,胡麻油的烟,焦黑油腻的气味,干呕的太监,哭泣的宫女……令元歌腿脚发软,她忙不叠离开了,站的远远的,等待薛让。
  元歌努力挥去脑海里的画面,不再回忆。她就不该来的!
  等到薛让和袁敬春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看到薛让面色如常,元歌方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减少。
  袁敬春转个弯走了,薛让朝这边走来。
  元歌低着头等他,很快,他的皂靴停在了她身前。
  元歌还没说话,幂篱便被人轻轻一掀。薛让附身,将头探了进来。
  像是风掀帘栊,又像什么湿冷的东西从水底探出来,很轻易地,便搅碎一池静水。
  三山帽将白纱顶起一个弧,灯笼光映着他舒朗的眉,上挑的眼,形貌昳丽,一身紫衣。在这晦暗的宫墙下,不似活人,仿佛艳鬼,闯入她的幂篱,压迫着,垂涎着。
  他的姿态为何还能如此悠闲?对于惨死的同僚,眼中毫无怜悯之意。
  然而当他看向元歌,眼中的烛火便被点亮,冰也化开。
  “殿下来了,奴才好高兴。”薛让依恋地说。
  幂篱的白纱下,只有他们二人,仿佛和外界隔绝了似的。
  好嘛,薛让像个没事人,被吓到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她的担心还是多余了,元歌默默想。
  她早该意识到,薛让的地位权势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也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了。不知为何,元歌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了?”薛让察觉到元歌神态的变化,凑近了问:“殿下莫不是,看到了行刑的场面?”
  “才没有!那种事情谁会想看?”元歌当即否认,推了他一把,“快出去,叫人看见怎么办?”
  薛让不情不愿地离开元歌的幂篱,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殿下用过晚膳了吗?”薛让问。
  幂篱摇摇头。
  “那殿下便和我一同回直房用膳吧,我们走小道,没有其他人。”薛让温声道,迈开了步子。
  元歌跟着他往一旁的偏僻宫道走去:“为什么不回含章殿?”
  “我那里还剩最后一坛桂露,殿下不想喝吗?”薛让说着,偏头看幂篱,目光带着些探究。
  “可以。”元歌的回答很简洁。
  走入狭窄的宫道,天地好似也变得狭窄了,影子在地上拉长、重叠。据说这条甬道曾经闹过鬼,半夜时常有鬼影在墙上走,平日里便没什么人来。
  元歌在薛让侧后边,借着光源,埋头走路,没有主动开口。对于薛让提及的东西,也是心不在焉地回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薛让忽然停住,元歌一时没反应过来,撞在他身上,嘶了一声。
  薛让掀起幂篱的薄纱,别在两侧,露出元歌的脸。
  “殿下心里有事,一路都在神游天外,说吧。”他正色,挡在元歌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要审我吗?”元歌皱眉。
  薛让笑了笑:“也可以是。”
  “薛让,你别那么多事。我们说了去你院子里用晚膳,现在去就是了,耗在半路算什么?”元歌显然不想多说,催他继续走。
  “殿下不说,我们就耗在这儿。”薛让不急不缓地说,垂眸打量着她,“含章殿近来没有事,太子那边也消停了,你在因为什么而烦恼呢?同我说话也不专心,这不好。”
  这么明显吗?她觉得自己和平时没有差别啊,元歌腹诽。
  “那就站在这里好了,谁也别动。”元歌撇嘴。
  “殿下知道这条路为什么没人吗?”薛让却忽然问。
  “为何?”
  薛让很是耐心地解释:“从前这夹道是殓房往外送尸首的路。哪个宫里死了人,不管是怎么死的,都从这儿擡出去。时日久了,阴气攒得重,听闻夜里经过这里,能听见人将死的喘气声。还有人说,墙角那几口破缸子一到下雨天,水灌满了,便会伸出青绿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动,往外抓。”
  元歌听着,脊背发凉。她明明知道这人嘴里没几句正经话,可这深更半夜的,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道,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那些话就像生了根似的往脑子里扎。
  偏偏这时候,一阵更大的阴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潮湿气,直往领口里钻。柳絮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打着旋儿,白惨惨,像飘起来的纸钱。
  这时元歌看见了墙角那口缸子,缸子里头很模糊,黑洞洞的,不知道有没有水。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肩上。
  “啊!”元歌猛地缩肩,叫了出来。
  薛让笑眯眯地收回手,姿态闲散,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柳絮。
  “薛让!”元歌对他怒目而视。
  “好了,奴才错了,殿下还是赶快说出心中所想吧,这地方也太可怕了,不宜久留。”薛让安抚似的又拍了拍元歌的背,势必要让她说出口。
  元歌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薛让也不催她,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半晌,元歌开了口:“薛让,明明你现在的权势比我大,脑子也更活络,许多人怕你,许多人听命于你,你能做成许多事……可我还是想要庇护你,我想叫别人都不要欺负你,很奇怪吧?”
  元歌从小生长在宫闱间,绝大多数人靠近她都有目的。元歌给予他们恩惠或赏赐,获得他们的侍奉与效力,一切都是有来有往的。
  哪怕有血脉联系,如果元歌想要什么,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东西。姜越需要她的帮助,父皇需要她的敬重,太子需要她的听话……一切都需要条件。这是元歌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如果有一天,薛让不需要她的赏赐了呢?那他会离开她吗?
  元歌被这种陌生又古怪的感觉占据了心扉,沮丧地垂下头。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像自己了,她清晰地讨厌这种感觉,可是,可是……
  “殿下啊。”薛让叹息道。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薛让轻声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就你读书多。”元歌没听过这诗,冷声道。
  薛让:“我是说,殿下爱我,才会这样想。”
  元歌惊恐万分:“你闭嘴!”
  薛让:“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殿下养只狗也会有感情的。何况我是殿下亲手救回来的,殿下养了我那么些日子,亲手栽培,怎会没感情呢?”
  “那也不是你说的……”爱
  那不是爱,爱是很重的,很麻烦的,而且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皇帝知道吗?后宫妃嫔们知道吗?官员和妻妾们知道吗?为了温饱活下来的贩夫走卒知道吗?
  他只是一个有些权势的宦官,而她只是恰巧有些喜欢他,喜欢而已!哪里有那么严重,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是爱呢?好生僻的字。
  元歌犹自狡辩:“我只是对你多上心了一点,才会想着保护你,若是你不需要我……那就算了。”
  你怎么敢用那种词来形容我们?
  “殿下怎么会这样想呢?你看我是个太监,都没觉得殿下会不要我。”薛让面色坦然。
  元歌无奈道:“你是太监的事,很值得骄傲吗?”
  薛让无所谓地笑了:“殿下日后就知道了。”
  元歌听不懂他的话,自顾自下了结论:“只是因为你脸皮比较厚罢了。”
  “哦?殿下的脸皮很薄吗?”薛让饶有兴致地问,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让我瞧瞧。”
  他将她的薄纱又往上掀了掀,亲了亲她的脸,煞有介事道:“的确很薄,一碰就红了。”
  元歌身子一僵。
  薛让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脸侧:“殿下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莫再像今日这样了,憋着不难受吗?即便我真像你说的那样脑子活络,也猜不中你所有心思。”
  “说那些做什么?你听了也会觉得没意思。再说了,你一个奴才,打听那么多主子的事有用吗?”元歌道。
  薛让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殿下,不是所有事都要计较有没有用。我心爱殿下,想知道你的事,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你……说什么?”元歌被他随意的口气震惊,有些结巴。
  她下意识退后,却被他牢牢地抓住。
  在这闹鬼的巷子,漆黑的天,他说他爱她,太胡闹了。他轻飘飘吐出的三个字,却像一场轰隆作响的雷雨,在她头顶轰然炸开,从头浇到尾。
  这雷声没有止歇,回音重叠,在她心里来回地撞,就要挣脱胸膛撞出来。
  由爱故生怖。
  “我说……”薛让张口,正要重复,被元歌捂住了嘴。
  “好了!别说了!”元歌惊慌地说。
  她下意识往后看,很好,没有人,也没有鬼,谁也没听见。
  薛让拨开她的手:“那殿下方才听清了?”
  元歌脑子嗡嗡叫,连忙点头:“听清了听清了,快走吧!”
  “那就好,你们皇室中人,还真是重规矩呢。”薛让瞧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眯眯道。
  “是你太没规矩了!”元歌忿忿道。
  他完全不守规矩,叫人措手不及,无法应对。
  他说他,爱我。
  我又该说什么呢?
  元歌默默放下自己的幂篱,隔开薛让的视线,避开这个问题。
  幸好这回薛让没有催她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了他在司礼监后的直房小院。
  就在元歌刚开始觉得薛让有那么一点善解人意时,他又在晚膳中不动声色地给她倒酒。
  桂露的确香醇难得,元歌没能抵挡住。更准确来说,她胸膛中不断涌出情绪,为了压制住那古怪的感觉,元歌喝下了更多酒,妄图压下那些念头,以及薛让对她说的话。
  可是真的能压住吗,元歌?况且……不是你自己要回想薛让的话吗?
  他说出那几个字时的理所当然,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仿佛在你腹中放进了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撞,使得你整个腹腔都跟着发痒。腹部一吸一收,连带着胸腔,震动着发出声音,传递到喉咙。
  他说爱你。
  其实你自己也喜欢这样的感觉吧?否则,你早就把蝴蝶掐死了。
  平时元歌不会轻易说出心中想法,但她现在喝了些酒,又在薛让身边,推着她更加敞开心扉。
  薛让也喜欢这样的元歌,絮絮叨叨的、同他亲近的元歌。
  元歌第一回留在薛让的直房,说了许多许多话,一直到夜半。而薛让的确是个极好的听众,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回应,也不困倦,就这样陪着她。
  时间远的追溯到她小时候的仇人,背后向夫子告她的状,害得她受罚抄书,元歌愤愤不已。隐藏了那时候是柳蕴容替她抄书的事实。
  薛让:的确是个小人,明日就将他关进诏狱,严刑拷打。
  近的关乎她这一月的月事什么时候来的,一点也不疼,她还吃了一碗冰酪浆,元歌很是骄傲。
  薛让:的确是大事,奴才这就把日子记在手折上,盖上印信,一定忘不了。
  至于再近一些的事……元歌脸颊微红,是被酒熏的,眼睛却盛着涟漪,亮晶晶看着薛让。
  “薛让,你再说一遍那句话。”她戳戳他。
  “说什么?”薛让反问。
  “说你爱我呀,还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呢。”元歌放下酒杯,歪头看他,表情新奇。
  薛让嘴角上扬:“我爱殿下。”
  元歌嘿嘿一笑,从椅子上起身,挪着步子,停到薛让身前。她郑重地捧起他的脸,在他的额头用力刻下一个吻。
  “说的很好呢,薛让。”
  他还是需要她赏赐的吧,元歌想。
  想着想着,她就说出来了:“你还是需要我的。”
  薛让闻言怔了怔,随后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元歌的腹部:“是我的过错,平日里做事刻薄惯了,才让你不安,以为我会对你忘恩负义。”
  殿下不该那样想的,她就该高高在上,不该怀疑她自己,不该因为他而不安,是他的错。
  诶?薛让怎么突然向她认错了?
  元歌疑惑地低头,只看见一个紧贴自己腰身的脑袋。
  不过薛让说的没错,都是因为他,她才会生出烦恼。元歌这会子反而像是一个初入师门的学生,被他一点点引着,探索二人的关系。
  于是元歌顺手拍了拍他的头,大度地说:“好罢,我原谅你了。”
  “我是公主的奴才,一直都是。”薛让说着,将元歌拉到腿上,一边道歉一边亲她。
  让她不高兴了也道歉,亲疼她了也道歉,解开她的衣带也要道歉,手下动作却没停。
  元歌觉得身上很难受,像是生病,又像是被薛让弄的。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薛让放在床榻上,脱去鞋袜。
  陌生的床榻。
  元歌的脸颊浸染着薄红,蔓延到眼角,将她平日的矜贵都冲淡了、泡软了,泡成一种懵懂而不自知的蛊惑。她眼睛半眯着,竟主动朝薛让伸出手来,自觉落入圈套:“你陪我。”
  正中其意,薛让笑了笑,俯下身来:“好啊。”
  随后元歌的肩头一凉,中衣也被脱了,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小衣。系带在腰间打了一个小小的结,轻轻勒着白腻的肌肤。随着她的动作,挤出一点柔软的肉。
  薛让的视线落在元歌袒露的颈边,随后咬了下去。元歌哼了一声,又被自己尖柔的声音惊到了。
  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顺着她的颈线往下,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挑衅。
  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他轻轻一拨,小衣便被撬开一条缝。
  “薛让,你是狗吗?什么都咬一口?”元歌的声音又气又软,尾音往上飘着。
  他居然回答了是。
  这个字像石头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所到之处,都遭了殃。
  折腾许久,元歌的小衣终于重新盖了回去。薛让躺在床榻外侧,一只手揽着元歌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辛苦殿下了。”他餍足地说。
  迷迷糊糊间,元歌翻了个身,腰侧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慌。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挪了挪身子,这才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妙色王求法偈》
  灵魂一点一点靠近~爱要大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