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七章“殿下关怀
“杏子。”元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有印象,好像是个尖脸的宫女,平时做事略有毛躁。
杏子的死发生在孝安皇后小产后不久,那时孝安皇后的身子正虚弱,太医开了温补调理的方子。
有几回杏子煎药时疏忽,将炙黄芪与生黄芪弄混了,虽然没有毒性,却使得药性减弱。此事正发生在坤宁宫气氛低沉的档口,孝安皇后沉浸在丧子的哀痛中,神志恍惚,便没有如往常一般宽宥宫人,只是躺在榻上说了句按宫规处置。
杏子被打了二十板,又被发落到外院干些繁重的粗活。也许是难以接受,又或是被其他宫人排挤,没过几日她便投井了。
后来孝安皇后清醒时又问起杏子,打算让她回到殿里侍候。彼时还是大宫女的柳蕴容说杏子发了疾病,被移到宫外了,以免旁人染上。孝安皇后听完还赏了些银钱,让人带给杏子治病。
朱司衣和杏子……
“殿下?”薛让将元歌从回忆中拉出。
元歌倏地看向他,眼神划过一丝茫然。
“薛让,你今日陪我用晚膳。”元歌说完,又有些后悔。
她不该这样直白地叫他留下。
薛让反应如常,微微颔首,温和地看着她:“上回殿下写的字帖我临摹完了,正想请殿下再指点一二。”
“好。”元歌这回答应得很快。
是薛让有求于她,不是她因为害怕才将他留下。
晚膳后,元歌带着薛让来到书房,烛火通明。
“你写吧,写完了我瞧瞧。”她说。
他自己取水研磨,提起一支狼毫,字体落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元歌站在桌案旁,目光在薛让的字迹上细细看过,比上一回更加规整了。
待他写完,元歌才开口说话。
“这里,风字的斜钩和远字的底,笔锋到了,力道也够,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少了点痛快,多了些匠气。”
元歌又提起另一只笔,在旁边写了同样的字,骨架清峻,转折处果决而不迟疑。
她对比了两个人的字:“我知道了!你下笔之前,定是在心里把这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安排好了,哪里该藏锋、哪里该露锋都算得清清楚楚。”
真是字如其人,大概依照薛让的性格,写字也要提前算计好。
“殿下慧眼,奴才害怕写错,故而下笔前总要多思量几分。”薛让道。
“你学得已经很快了。尤其这元字,乍一看还当是我自己写的。”元歌指尖点了点那一字,不吝夸赞。
薛让眼神微动:“殿下教教奴才如何写得痛快洒脱。”
“这也不是朝夕间就能练成的,你写字不到一年,规整些也好。”元歌道。
可薛让看起来很想学的样子,他盯着她握笔的指尖看,似乎要看出一个洞。他手中的狼毫又滴下一团墨,晕染在白色的纸面,很显眼。
元歌发现他握笔的姿势好像错了,这样基本的事,怎么现在还出错?
她搁下笔,下意识就伸手去纠正:“你不要这样握笔。”
他手指的骨节抵着她的指腹,温度清凉,顺从地由她摆正提笔的姿势。
元歌原本只想点一下的,可他看起来还是不懂。黑黝黝的眼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疑惑,就像初春河面的一层薄冰,而他隔着薄冰,求助似的看她。
好像她不能放开手,放开手就变成了不负责,就变成了丢弃。
元歌的指尖从他指缝间划过,又点了一下他的手腕:“这里用力,懂了吗?不然以后你写字多了会手酸。”
书香、墨香、花香,好多气息涌来。恍惚间,叫人沉湎在这小小的书房。
这样的气息一旦缠上人,便叫你不想再去外头掺合那些波诡云谲,不想再陷入那些算计,只想窝在这间屋里的暖黄下,任由时光流逝。
薛让定了定神,按照元歌教的,在宣纸上又落下一个字。
元歌的衣袖挨着他的袖子,宽大的锦袖落在书案中央,米白的中衣袖子也露出来一小截。
“这样吗?”薛让手腕沉下,手指跟着一动,呢喃道:“殿下实在是个耐心的老师。”
元歌感受到他正确的力度,嗯了一声:“这就对了。”
“多亏了殿下啊。否则,奴才还不知要错到何时。”他重复着,声音低低浅浅,也缭绕着她。
元歌被夸得有些得意,直接握在了薛让笔杆的上半截,衣袖垂在他的手臂。小指虚虚覆盖在薛让手背,笔尖游走,带着他写了两个字。
薛让。
她将他的名字也写的很洒脱漂亮。
一笔一画,薛让看着自己的名字从元歌笔下流淌出来。他的手心更湿了,笔杆似乎也变得黏稠起来,仿佛要一直粘住他。
元歌放开手,咦了一声。
“薛让,你的耳朵怎么了?”她看着他的耳垂,上面有一小块暗色的血迹。
薛让学着元歌的笔法,临摹自己的名字,嘴上答道:“奴才之前的耳洞重新长上了,便想用针戳开,却扎偏了。”
“你还有耳洞!”元歌惊讶,又碎步转到他身子的另一侧,果然在左边的耳朵上也看见一个血点子。
薛让不置可否,微笑着偏头看她:“太监有耳洞,不是很正常么。”
他顶着一张书卷气的脸,颀长的身量,声音清冷,说自己是个太监,喜欢打扮。元歌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奴才看不清楚,殿下可否帮奴才再穿一回耳洞。”他眼尾的泪痣一动,说道。
元歌哼道:“你的事情可真多,我可没工夫给你穿耳洞。”
她觉得薛让不适合扎耳洞,不适合戴那种女子的耳珰。
“很快的,殿下。”他低头说服她,“穿完耳洞之后奴才刚好留下来,给殿下读书。奴才最近认识的字更多了,殿下想听什么话本子都成。”
留下来……
他当她很想让他如以前一样留在寝殿,给她读书、陪她说话吗?
“本宫才不稀罕,含章殿里宫人多的是。”元歌道。
随便哪一个都能做到,又不是非他不可。
“那就当奴才求殿下罢,殿下手巧,帮帮奴才。”薛让轻轻叹了一口气,姿态像极某种收起利爪的动物。
“既然你这样说了,本宫也不是那些个不近人情的,现在就帮你。”元歌忽然就答应了,眼眸闪烁恶劣的光。
她笑眯眯地说完,踮脚从多宝格上拿了一支木柄针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坐着吧。”
这是用来裱画和修复古籍的,木柄上头连着一截铁制锥子,很是锋利。
可薛让没有怕,连躲也没有躲。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圈椅,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元歌不想笑了,她站在他身侧:“那就开始穿了。”
“好,殿下无需顾忌。”薛让说道。
元歌一手捏在他耳垂,针锥靠近。他的耳垂被她暖热了,颈边脉搏跳动在元歌手下。
薛让整个人都是凉凉的,这让元歌想到溪水底部的鹅卵石。她好像就站在一条溪流中间,弯下身去捞鹅卵石。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很过分。
过分在哪里呢?
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元歌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想起陆九仪了。
陆九仪写的信和锦囊被她夹在书籍中间,此时就在他们身后。
针锥的尖头停在薛让的耳朵。
他总是坐在她床边的脚踏,当她看过去时也是这个角度。他还戴着她赏给他的玉佩,玉佩光洁如新,没有一丝灰尘。
如果耳朵被划伤,会变丑吧。如果他变丑了,她就不想要他了。
薛让耳垂传来一下细微又短促的刺痛,针锥被扔在地上。
元歌取下自己的点翠耳坠扎了进去,连血也没流。
“你知道我不会用锥子伤你。”元歌的指甲印在薛让耳廓,提着他的耳朵教训道。
“殿下不是也知道吗?”他笑了笑,眼中的薄冰化开:“奴才对殿下忠心体贴,所以殿下关怀我。”
是这样吗?
元歌垂眸看他,点翠耳坠将他的容貌衬得更加昳丽,又不显阴柔。
她原本不愿薛让戴那些花哨的耳坠,想想就很奇怪。
可他的耳垂现在戴着属于她的点翠,穿过他薄薄的一层血肉,镶嵌其中,看起来竟格外顺眼。
还想要在他身上放置更多……属于她的东西。
元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手掌猛地松开,退后了半步。
“殿下,还有一只耳坠。”薛让不紧不慢地提醒,不让她离开。
元歌觉得薛让的另一只耳朵好似变烫了些,还是,她自己的手指变热了呢?
墨碟边缘的墨汁已经干涸,殿内太静了。
元歌重新看向他另一只耳垂,想了一个话题打破静谧:“快端午了,司礼监这阵子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吧。”
她再一次靠近他。
薛让的气息很稳,答道:“是忙些。尚膳监那边报上来,今年要用的糯米、枣、赤豆比往年多两成,江西、浙江几处皇庄的进贡单子得核准。内官监督造龙舟、修缮皇家看台的工料银子也等着批红。再有便是节前的赐宴仪注,还需与礼部核对。”
“哦?仪注怎么定的?”元歌此时的心思已经飘向别处,她问得敷衍,指尖在他耳垂轻轻揉着,寻找旧日的凹痕。
薛让的呼吸在她掌心底下,很轻地打了个旋儿。
他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依太|祖年间的旧例,陛下赐百官骑射宴于西苑,勋戚与四品以上文官入席。后宫则由庄贵妃主持内宴,分赐五毒饼与长命缕,宴后命妇们可往宫苑躲午。”
“又是这些。”元歌指尖终于找准位置,银针尖抵上那微凹的一点。
他耳廓的弧线薄而流畅,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掐下一块玉做的碎片来。
烛花“噼”地一爆,炸出一小团似有似无的焦香,元歌的心跟着一惊。
她今日也太过惊慌了,元歌自省着。
想到这里,她手腕一沉,利落地向前一推,银针再一次穿透他的血肉,没什么阻力。
“嗯……”从薛让喉间逸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并不是呼痛,反而像是紧绷后的骤然放松。
依旧是没有血珠,只有他耳垂迅速泛起一点薄红,点翠耳坠稳稳悬于其上,折射幽幽的光。
“好了。”元歌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
“奴才谢过殿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元歌没有说话,转身推开窗。
微凉的夜风吹淡书房内的温热,两股气流浮动着。
薛让坐在她背后,他的身子微微向右侧斜,并未完全仰靠,带着些私人甚至狎昵的惬意,右手肘搭在椅圈上,擡手拨弄了一下耳坠。就这样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这小子,总要用各种理由搞点肢体接触。对自己差点吧我说
大家六一快乐呀!永远开心,保持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