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午夜宫殿
漆黑的宫殿张着獠牙大口,暗色飞速蔓延,要把所有鲜活的事物吞没,各色的人,不同的表情,铺天盖地的哭声,紧接着又变成满目的白色……
元歌再一次被惊醒,额头上是细密的汗。
寝殿很安静,薛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殿内只剩一盏灯还亮着。元歌忽然觉得有些庆幸,薛让没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淡淡的光晕中,她穿戴好衣物,悄悄离开了含章殿。
夜里的皇宫就像矗立在一片黑水潭中,子时的更鼓从水底浮出来,缓缓的,沉闷的。
元歌在夜里走着,步子熟稔。每一条宫道通向何处,哪个宫殿的角门最多,哪处楼阁据说有鬼,哪座假山里有可以藏人的洞xue,诸如此类,元歌都烂熟于心。
旁人瞧着这座宫殿很大,在她眼里却很小,是她走过、跑过千百遍的游乐场。
她专门去闹鬼的阁楼看过,什么也没有,还捡到了一只快要饿死的小狗。元歌将其抱回宫,给它起名香香。
更鼓浮到坤宁宫前便散了,宫门紧闭,朱漆是一种近乎瘀血的红,石缝里长出几株野草,在风中晃动。
元歌走至后面一处角门,从荷包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自孝安皇后去世,这里的宫人也被分去了各司各局,如今只剩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监,在坤宁宫做些洒扫之事。这老太监很会做些小手工小玩意,元歌小时候也常和他玩。元歌觉得老太监很聪明,能看人的口型分辨话语。
将角门关上,元歌从后院进来,罩房的灯已熄灭,老太监应当睡下了。她在罩房外的地上放了一个荷包,里头装着银子。
紧接着,元歌走入殿内。
殿内并非全黑,惨白的月光从糊着蝉翼纱的窗格漏下来,在地上摇曳发亮。隔断与家具的影子投下来,阴影边缘毛茸茸的,像是生了霉。
一张紫檀木镂雕凤纹的衣架立在空荡的殿中央,架上挂着一袭正红色皇后朝服。金线绣的龙凤云纹在月光掠过时会陡然一闪,随即又暗下去,华丽宽大的袖口和下摆沉沉垂着,那红色便倾泻到地上。
衣襟处一枚赤金嵌宝的扣子松开,仿佛衣物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不久后便会回来扣上它。
元歌伸出手,抚摸过这袭礼服。
这件朝服的缎子是江宁、苏州、杭州几处织造特供的云锦与缂丝,朝服领口与袖缘用了南海进贡的小颗珍珠,有九百余颗,光是缝成江崖海水纹就用了两个月。前后的龙凤呈祥与十二章纹是几个苏州的绣娘轮换着绣的,用赤金撚线、孔雀羽线又绣了半年。
只可惜孝安皇后还没有穿过。
今晚就寝前,元歌同薛让讲了杏子的事,还让他去查朱司衣和杏子是什么关系。
没过多久,她就梦见了皇后去世时的场景,而那浓郁的药味和白布似乎要将她也卷进去,逃脱不得。
元歌将衣架上的皇后朝服取了下来,沉甸甸拿在手里。
昏暗中,她对着铜镜,披上了华贵的衣裳。
等我们元歌有了驸马,穿上凤冠霞帔,定要比我这朝服还气派。彼时孝安皇后就倚在榻上,身子虚弱,笑着看元歌摆弄尚服局送来的新朝服。
她气派吗?
元歌望向镜中的自己。
衣摆拖在地面,宽大的衣裳将她衬得更矮了些。
寝殿门吱地一声打开,春夜温和的风吹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公公。”元歌看向殿门。
来人正是坤宁宫如今唯一的洒扫太监马忠良,提着一盏昏黄风灯,佝偻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透着一种罕见的焦灼。他的目光划过元歌身上那袭过于宽大的正红朝服,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迟钝的笑。
马忠良摆着手,嘴里发出“啊”的含糊气音,另一只手指着她身上的衣服,又指向衣架,再猛烈地摇头。意思明确,他是让元歌放回去。
这反应有些过了。元歌记得小时候她偷偷试戴皇后的凤冠,马公公也只是在一旁看着,顶多无奈地摇摇头。
“我只是看看。”元歌解释了一句,下意识拢了拢宽大的衣袖,珍珠和金线压在她的手臂,好沉。
马忠良却像是没看懂她的口型,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攥住朝服的袖缘,往外扯了扯。那双眼里浮现恳求之意,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显然很失礼。
“放手。”元歌蹙起眉,声音沉了下去。
马忠良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松开,喉咙里嗬嗬作响。他另一只手比划着,指向殿外黑沉沉的天,又做出睡觉的姿势,最后指向元歌来的方向。
——夜深了,公主该回去安歇了。
“不用你说,本宫知道该怎么做。”元歌试图抽回袖子,但那枯瘦的手握得极紧,她心里升出被冒犯的不悦:“马公公,你今日是怎么了?这衣裳我穿一下又能如何?”
马忠良的手停滞在半空,他看看衣服,又看看元歌明显不悦的神情,脸上挤出的笑容渐渐垮掉,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焦急。
但他仍固执地挡在元歌与铜镜之间。
元歌正要上涌的怒气,在马忠良衰颓的姿态前化成了疑惑。
这遗物不能碰触?或者藏着什么马忠良想要遮掩的东西?
可她披上衣服前大概查看了一下,这就只是一件符合规制的皇后宫装,并无异样,袖子和领口里也没有其他东西。
元歌缓和了语气:“好,我不穿便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去解侧襟的扣绊。马忠良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忙不叠地点头,伸手接过。
元歌脱去孝安皇后的衣裳,随口问:“先皇后的常服呢?我记得还有好几箱,我想拿一件回去。”
马忠良刚松缓的表情瞬间又绷紧了。他用力摆手,指着殿外,又做出一个像锁的手势。
——那些箱子都锁起来了,在库里,拿不出来。
“钥匙呢?你去取来。”元歌道。
马忠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指着自己,又指指地面,然后做出认真清扫的样子,继续比划着。
——奴才只负责打扫这座空殿,库房的东西管不了,钥匙不在奴才这里。
元歌没有继续逼问,背着手绕着寝殿转了一圈,发现梳妆台上的匣子空了,里面原本放着孝安皇后常用的首饰。
“还有谁来过吗?”她问道,背后迟迟没有回答。
元歌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面对马忠良,他看不见她的口型,于是转过身又问了一遍。
马忠良的手指比了个二,这便是太子的意思,因为他在皇子皇女中行二。
元歌说完离开后,马忠良立刻跟在她身边,脚步一瞬间变得轻快起来,简直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
这让元歌又有些不悦,从前她在坤宁宫也算照顾马忠良,他对她也很殷切上心,如今怎么巴不得她快点走一样?
元歌停在角门旁,回头看了一眼被黑暗笼罩的殿宇轮廓,以及身边提灯的老太监。
“马公公,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认真地问道。
马忠良点头,将风灯放在脚下。
他先是指了指元歌,随后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虚虚地框在自己老迈凹陷的脸颊上,比划了一个圆的样子。之后松开手,掌心朝内,顺着自己干瘦的脸颊划过,同时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公主以前的脸是圆润的,现在太瘦了。
接着他双手合拢,放在自己腹部的位置,又做出一个捧着食物送入口中的动作。
——要好好吃饭。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下,打了个哈欠,看着元歌。
——您没睡好。
最后他双手合十,歪头贴靠在手背上,闭上眼睛,做出一个安稳睡觉的姿势。睁开眼后手指坚决地指向殿外,做出一个轻柔的,如同推送什么的动作,目光恳切。
——公主回去吧,好生安睡。
元歌静静看着马忠良的手势,他做的有些动作很笨拙,还有的词语会重复一两遍,害怕她看不懂。同时又带着怯意,害怕因自己的蠢笨耽误她的时间,惹她不耐。
他比划完,将风灯的柄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反复擦拭,交到了元歌手中。
元歌心中凝聚起的怀疑被烫了一下,她刻意忽略马忠良的恳切的目光,也没有接他的风灯,转身独自走回夜色中。
月光如水,身后传来角门合上的声音,元歌越走越远,没有听见从门缝中飘出的一声苍老的呼唤。
马忠良的手扶在门上,声音浑浊,却很清晰:
“公主……”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会忍不住多刻画一点配角,甚至是小人物。一方面我知道这样的缺点是主角描绘不够,或者主角不够突出。另一方面,我又觉得配角写的稍微生动一点,会让文中的世界更真实。
所以这也决定了我有时候写的文……怎么说呢,并不算快节奏爽文。我曾经尝试写纯爽文失败了,所以目前就主要钻研感情流的文了,希望写完能有进步。每天看评论很开心的,嘿嘿,恨不能哞的一声再码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