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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第三十六章“狗东西。
  平王府在佛门净地仗势欺人,公然刑责出嫁妇,闻少卿为拒婚不惜自毁容貌。此事在京中迅速传开,弹劾平王府的折子也纷纷递了上去。
  这些折子中不仅有弹劾平王府威逼朝廷命官致其伤残的,更多的是借此机会,列举了平王府侵吞民田、干预选官、奢靡僭越等诸多罪名。
  起初平王府还想将闻秉钧的事压下去,后来发现对他们的指摘愈演愈烈,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
  就连已经瘫在榻上的平王世子也被参了好几本,将他玷污宫女、虐杀姬妾的事扒了出来,连尸体丢在何处的细节都有。
  难道是东厂的人……
  这个念头让平王如坠冰窟。他再不敢有丝毫侥幸,立刻换上亲王朝服,不备仪仗,匆匆赶往宫中,直奔皇帝的昭明殿请罪。
  陛下大怒,直接免除了这桩婚事,派宫中太医前去医治闻秉钧,又下令让禅经寺好生照顾陶氏。至于那些针对平王府的弹劾,则是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审理。
  三法司会审,这是要秉公办理,彻查平王府的意思。
  平王还未来得及多言,便被内侍扶出了昭明殿。按照皇帝的意思,平王府上下所有人都要在府中等着,不得随意走动,直到三法司会审的结果出来。
  平王妃在府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着递了好几日牌子想要入宫,都被回绝。直到第七日皇帝才松了口,允许她们拜见太后。
  平王妃带着柔嘉郡主即刻入宫,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被拦在太后宫外。
  “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晨起便觉头晕心悸,方才服用过安神汤后歇下了。太医叮嘱需得静养,不宜见客,更忌忧思惊扰。”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说道。
  柔嘉郡主脸色忧愁,还想说什么:“锦书姑姑,我与母亲可以在偏殿静候太后娘娘醒来。”
  “郡主。”锦书微微提高了声音,依旧是恭敬的姿态,话语却柔中带刚:“太后娘娘凤体要紧。”
  说罢,她便转身回殿,两旁的小太监上前,动作透出明显的阻拦之意。
  平王妃母女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可如今的事态也不容许她们有微词,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
  走在宫道上,姜媖觉得两旁的宫人似乎也在看她,也在对她和母亲指指点点。
  太后显然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见平王府的人,而惠妃今日也恰巧有恙,咸福宫殿门紧闭,到最后竟只有含章殿为她们开了门。
  平王妃整理好面色,踏进含章殿。
  尽管她从前并不太瞧得上这位随意又张扬的公主,现今也要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这姜元歌无才无德,全靠陛下宠爱才能跋扈得起来,险些带坏她家媖儿。
  罢了,好歹也是长庆公主,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如今就算叫她给一个小辈低低头也使得。
  长庆公主并未在正殿端坐着来迎她们,而是靠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背后靠着好几个软缎大引枕。
  她穿着水碧色对襟长衫,外头罩了一件浅金半臂,头顶发髻用几枚小巧的镶宝金环固定着。身子一歪,就歪在了锦绣堆里。
  案几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琉璃浅碟,里头盛着剥好的葡萄,粒粒饱满,晶莹剔透,旁边还摆着两根细巧的银签子。
  葡萄碟旁边另有一个白瓷碟子,里面躺着几枚黄澄澄的枇杷果,其中一枚已被剥开,切做几块水润的果肉摆着。一本游记倒扣在案几边缘,上头压着一柄坠着流苏的团扇。
  与殿外肃穆沉闷的氛围不同,殿中飘散着清新的果香和花香。
  “求情?”元歌倚靠在软枕,用银签扎起碟中一枚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了几下,脸上流露出几分疑惑,像是真的没听懂平王妃的话。
  平王妃上前半步,端出长辈仪态,语气却放得恳切了些:“殿下,今日我贸然前来,实是万不得已。禅经寺之事确是我与媖儿处事不当,过于急躁,未能体察闻少卿的刚烈性情,这才惊扰圣听,连累王府清誉。”
  “妾身依然悔恨交加,媖儿更是日夜难安,她年纪轻,心思又浅,一片倾慕用错了人。妾身愿代女受过,只求陛下与朝廷能看在王爷多年尽忠的份上,宽宥这回。”
  她也不提其他弹劾,只说了闻少卿一事。
  平王妃身后的姜媖偏过头去,似是不愿低头求人,也不想看到母亲去求一个后辈的样子。
  “我一后宫中人,如何能插手政事?”元歌擡起明眸,看了面前二人一眼。
  平王妃面色一僵,很快又挂上一个笑:“殿下最得陛下爱重,心地仁善。妾身别无他求,只盼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平王府稍作转圜,我平王府上下必当感念在心。”
  “母亲。”姜媖开口唤道。
  元歌低了头,用一柄乌木小香铲拨弄着白玉香炉中的灰,很是专注。
  平王妃顿了顿,见元歌不为所动,更加急切地说:“殿下日后若想寻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或是办诗会花宴,平王府定当竭力张罗,绝无二话。”
  说完这话,平王妃心中又觉得多了几分胜算。既然姜元歌愿意见她,又迟迟不答应,那必定是有所图。
  姜媖表情别扭,却也忍不住去看元歌的反应。
  元歌手中的小香铲停下。平王妃这话表面上说的是诗会,实际则是要当她往后的附属,出钱出力。
  “王妃误会了,我并不缺银子花。”元歌笑了笑,又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平王妃与姜媖,觉得有趣。
  “殿下不妨有话直说,既然让宫女领着我母女二人进殿,听完母亲所言又不讲要求,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姜媖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没有要求。”元歌坐直了身子,说道。
  对襟长衫下是一截墨绿色裙摆,上面点缀着碎金一样的图案,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姜媖眼睛微微瞪大,似是难以相信。
  元歌无所谓地晃了晃腿:“因为我并不打算帮平王府说话。”
  她的眼睛依旧很明媚,窗棂的缝隙吹进来几缕清风,将她耳畔的碎发托了起来,又落下,再轻轻飘起来,阳光将零碎的发丝染上颜色,像浮动的泡沫。
  “我说姜媖,你都将人家逼得容貌尽毁,如今又无辜什么呢?”元歌噙着笑,又看向平王妃,“王妃未免也太过信任我了,平王府做下那么多祸事,单凭我一个,怎么帮的过来?”
  “殿下这是何意?”平王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微微发抖:“既无相助之意,又何必听我这番徒劳之言?”
  姜媖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态,上前一步,直呼姓名地说:“姜元歌,你既打定主意不帮,为何还要让我们进来?看我们母女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很有趣吗?这就是你的仁善之心!”
  “有趣啊。”元歌点头,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恶劣,“当然有趣。”
  她的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光芒,向前倾了倾身子,托着腮,目光在平王妃愤怒的脸和姜媖羞愤交加的眼神之间来回逡巡。
  “我还从没见过王妃和堂姐求人的样子,所以才会好奇啊。”元歌道,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尤其是王妃方才那些悔恨交加、代女受过的说辞,情真意切。”
  她又略带惋惜地说:“可惜我今日没能去昭明殿,看一眼王叔的模样。”
  “你……你简直顽劣不堪!”平王妃气得眼前发黑,她何曾见过这样的贵女,全无皇家风范!简直和市井看热闹的小民一般。
  平王妃身后的屏风好似晃了晃,她正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自然注意不到屏风的异样。
  元歌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屏风上,姜媖不自觉也随她的视线看向屏风。
  “嗷呜——”
  一声犬吠从屏风后突兀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铁青色影子从屏风后滚出来。
  狼青犬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带着点迷糊,它摇了摇尾巴,又冲着屏风方向“汪”了一声。
  元歌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刚睡醒的香香,又扫过那扇已然恢复静止的屏风,朝着狼青犬招了招手:“香香,怎么跑那儿去了?”
  香香雀跃地跑来,在元歌腿边蹭。
  “狗东西,偷听也不藏好。”元歌语气娇慵,佯装打了一下它的脑袋。
  不知说的是狗,还是人。
  香香甩了甩头,彻底清醒过来,眼睛立刻盯向平王妃母女,竖起耳朵,喉咙发出呜呜的低吼,看起来很凶恶。
  姜媖怕狗,退后好几步。
  “王妃,堂姐,这狼青犬嘴下没个轻重,可别咬了你们。”元歌说道,一副为她们着想的样子。
  这一打岔,平王妃那口堵在胸口的怒火与羞辱发泄不得,也续不上之前的气势。她死死盯着元歌,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告辞。”
  姜媖脚下没动,她看看母亲,又看向元歌。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清高的,会有些骨气。现在看来,倒是我想错了。”元歌随口道,低着头继续摸狗。
  姜媖脸上的血色褪去,平王妃拽着失魂落魄的她,疾步离开含章殿。
  殿门关上,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元歌向后仰倒在罗汉床,双臂展开,极为放松。
  又变无聊了,她想。
  一道云山蓝的身影悄无声息从屏风后绕出,来到了罗汉床旁。
  薛让看了一眼躺倒的元歌,随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将一个快要滑落的鹅黄软缎引枕摆正。又用一方干净的素帕,仔细擦拭了香铲柄和炉沿,放回原处。
  元歌问他:“你方才笑什么?”
  薛让嘴角含笑:“殿下恕罪,奴才听到殿下对她们说的话,一时没忍住罢了。”
  元歌也不起身,只是擡眼瞧他。
  薛让肤色是白的,不是那种病弱的苍白,而是透着几分玉质的温润。眼神乍一看温和无害,仔细看去,他上扬的眼尾还带着点没有消退的幸灾乐祸。
  “我说的什么话?”元歌的手指卷着垂到胸前的一缕发丝。
  平王妃母女来时,薛让正在她殿里,元歌索性就让他去屏风后回避了。
  “殿下说的是真话,没有骗她们,她二人却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实在不应该。不过殿下觉得有意思,她们也不算白来一趟。”薛让的眼神落在吃了一小半的葡萄上。
  “昨日奴才在司礼监直房,瞧见几份关于平王府新递进来的折子,还有都察院移送的部分初查案卷。”他并不避讳在元歌面前说朝政相关的事,如果元歌想听,他可以说更多。
  “侵田的苦主找到了几户,账目上的疏漏也挖出了些眉目。更有意思的在弹劾世子昔日行径的折子里,附有一名小妾家眷的画押证词,指认平王世子残害姬妾致死。”
  这几份证据,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找到的。
  元歌听罢沉思一瞬:“平王府的确该倒了,有人早有准备,只等着父皇的意思。”
  “不过那闻秉钧这遭毁容应当无人能料到,他护妻心切,恰好成了旁人扳倒平王府的契机。”她回忆着之前在平王府宴席上见过的闻少卿,却只依稀想起一个轮廓。
  陶莲心为了护着闻秉钧选择出家,而后闻秉钧又为了她自伤,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话本里的情节,元歌感慨。
  就算只是因为这个,她也要好好瞧一瞧平王府落魄的样子。
  她回过神,对薛让道:“还有你,薛随堂,今日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剥几个葡萄。”
  “奴才知道那日朱司衣去禅经寺祭奠谁了。”薛让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
  就在元歌去禅经寺祭拜先皇后的长明灯那日,不仅闻秉钧和平王妃去了,朱司衣也在,而且比他们来的都要早,元歌只瞥见她离去的侧影。
  元歌示意薛让继续说下去。
  “朱司衣在禅经寺供了一盏长明灯,她每年都会去那里祭奠一个宫女。”薛让不急不缓地说,“若是交好的友人也说得过去,但奴才回宫查探后得知,朱司衣从前和那名宫女并无交集。”
  “你如今在司礼监,消息倒是很灵通。”元歌侧过身靠在软枕,吃了一块枇杷。
  “不过是多认识了几个人。”薛让不动声色靠近一步,“说到这个宫女,殿下也许见过。”
  元歌从罗汉床坐起:“是谁?”
  “从前在皇后宫里服侍过,名叫杏子。有回受罚之后想不通,跳井自戕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晒,但我…学会骑电动车了哈哈哈哈哈哈!感觉是不是只要会骑自行车,学电动车也比较好上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