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走水了!
元歌脚下生风,几乎是冲进了咸福宫。
宫门内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廊下悬挂着艾草与菖蒲,空气中辛香弥漫。两个小宫女蹲在庭院角落,将雄黄粉填入锦囊。
院中东南角摆了一个铜炉,炉内燃着晒干的草药,又混合艾草,一名年长太监手持长柄香帚,小心翼翼把烟雾挥扫向宫门、窗牖低处,口中念念有词,却又含糊得听不分明。
往年咸福宫并不会熏烟,今年端午惠妃娘娘则是指明了要去去晦气,殿前殿后多熏几处。
元歌的目光掠过火苗和青烟,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正殿。
殿内,惠妃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褙子,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五公主姜姝与其生母汪婕妤则是坐在对面,陪着惠妃叙话。
汪婕妤正拿着一个刚编好的五彩长命缕,递给旁边的姜越。姜越接过长命缕,规矩道了谢。
圆桌上堆着不少东西,但最显眼的还是桌旁一个竹筐。凑近了看,里面铺着鲜绿的芭蕉叶,叶片上堆着一簇簇荔枝,红艳艳的,圆润饱满,表皮还凝着水珠,散发甜香。
“皇姐!”姜越最先瞧见站在门口的元歌,立刻站了起来。
惠妃笑容未变,眼神在元歌仓促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温和道:“过来坐,正要让人去叫你。”
汪婕妤神态恭谨,附和着惠妃的话:“长庆来了,娘娘方才还说荔枝新鲜,要给你留着。”
元歌勉强扯出一个笑,向惠妃行了礼,又与汪婕妤和五公主彼此见礼。
她看向惠妃,仔细打量她的气色。
惠妃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倦意,但神智是清明的,笑意也自然。元歌的不安稍减,但仍掩饰不了焦急。
她要尽快告诉母妃。
“母妃今日精神可好些了?”元歌在惠妃身侧的绣墩坐下,似是不经意问起来。
“老样子,就是容易乏。”惠妃道,随即看向一旁侍立的郑嬷嬷,“把荔枝分一分。元歌爱吃这个,给她多装两碟,用冰湃着,还能带回含章殿慢慢吃。越儿脾胃弱,不可多食,给他几颗尝尝鲜便是。记得给婕妤和五公主也带些回去。”
郑嬷嬷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分拣:“娘娘真是把三殿下放在心尖儿上疼,这荔枝从南边大老远送来,统共就这么些,陛下念着娘娘,才多分了些。公主您瞧,最好的这一大串,娘娘一颗没动,全给您留着呢!”
汪婕妤适时说道:“嫔妾与五公主沾光尝个鲜便是,岂敢多取,还是公主与六殿下多用些才是。”
五公主跟着点点头,悄悄看了元歌一眼,又迅速收回。
“好嘛,母妃果然偏心!皇姐有两碟慢慢吃,我就只有几个解解馋,瞧瞧,这最大最红的可都在这儿了。”姜越指着元歌面前那盘饱满鲜亮的荔枝,脸上促狭。
惠妃听了他撒娇似的话,眼角眉梢舒展开来,伸手虚点了他一下:“母妃哪里短过你的吃食?你皇姐难得来一趟,自然要留最好的。你啊你,这会儿倒装起委屈来了。”
她顺手剥好一颗荔枝,递给姜越:“你皇姐口味挑剔,脾胃也娇贵,难得有合口的东西,你这当弟弟的还要抢吗?”
姜越接过,凑到惠妃身边:“儿臣可不敢抢!皇姐的就是皇姐的。谁让皇姐聪慧大方,字也写得好,父皇前儿还夸呢。至于我嘛,母妃不嫌我愚笨就好。”
闻言,惠妃欣慰的目光在儿女之间流转,她拍了拍姜越的手臂,话却是对着元歌说的:“你弟弟一直晓得你样样好,你们姐弟和睦,知道互敬互让,我这颗心就能放下了。”
她又转向姜越,补充道:“你皇姐自然是好的,你也不差,陛下和母妃心里都疼你们。”
一时间殿内笑语融融,母慈子孝,姐弟和乐,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郑嬷嬷在一旁看着,也满脸堆着笑,连连称是。
元歌的嘴角也配合着微微扬起,她撚起一颗冰凉的荔枝,剥了皮放入自己口中。
惠妃大约也看出了元歌的心不在焉,又说了几句话,似乎想起什么,对元歌道:“你前日不是说想找那本的花鸟图谱样子么?我记着好像收在暖阁那边的书匣里了,你随我去找找看。汪妹妹,你且稍坐。”
汪婕妤称是。
元歌起身,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过一段穿堂。
一离开旁人的视线,元歌便迫不及待开口:“母妃,有件极要紧的事。”
惠妃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声音比在汪婕妤面前时少了几分温软,多了些平淡:“瞧你,总是这么急急火火的。稳着些说,天塌不下来。”
元歌没注意到惠妃语气的细微差别,快速将朱司衣与杏子的事道出。
惠妃听完,脚步终于停住,转过身来。
“元歌。”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斥责,打住了元歌接下来的话,“你如今说话是越发没个顾忌了。先皇后分明是病逝,这些年过去了,安然无事,你怎的忽然妄加揣测起来?你可知道,这等旧事涉及中宫,关乎皇家体统,便是一个猜测流传出去都会损害天家颜面。”
“朱司衣在尚服局当差多年,与我相识也有十数载,她一向是恪守本分的,从未听闻有什么女儿。你这些话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元歌心下一沉,迎上惠妃的目光:“正因牵扯重大,才更不能含糊。女儿也是担忧母妃的身子,才会……害怕。”
害怕?惠妃似乎是第一回在元歌口中听到这个词。
“你究竟是担心我的身子,还是因为此事涉及先皇后?”惠妃的目光又落在元歌的手腕,那条先皇后所编的五色绳,感慨道:“毕竟你这孩子念旧,总是格外关心坤宁宫的事。
从许多年前的某个端午,她的亲生女儿便一直戴着了,戴着另一个母亲给的东西。
“母妃方才也与汪婕妤一同编了长命缕,待会儿便给你。”惠妃道。
“好。”元歌将衣袖拢下,盖住了那条五色绳。
“女儿是因为忧心母妃,才会这样慌张。母妃,那些衣裳先别穿了,让太医看过才好。”元歌继续说道,即便惠妃看起来并不相信,“至于朱司衣和杏子的关系,女儿也并非捏造,而是有人看见过。”
“人证?”惠妃摇了摇头,嗓音温和下来,“我的傻女儿,这宫里一句话能有十个说法。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宫中的事纷繁复杂,岂是旁人随口一说便能作数的?何况还是这等秘辛。先皇后乃国母,若是你将这捕风捉影的事说了出去,到时候莫说朱司衣,便是你我和越儿,乃至整个咸福宫都脱不了麻烦。”
元歌抿着唇,神色凝重,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
惠妃眼里担忧,苦口婆心道:“元歌,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你能碰的。你若是执意追查旧事,攀扯宫人,落在有心人眼里成了什么样子?母妃是怕你吃亏,怕你受人利用。”
元歌知道此事涉及颜面体统,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个,可她看见了母亲眼中真切的恐慌。
母妃在害怕吗?害怕她将咸福宫牵扯进去?还是在害怕她出事?
最后一个原因令元歌感到慰藉。
她想起母妃特意留给她的荔枝,又大又红。
“女儿明白事关重大,也知母妃顾虑。”元歌声音低了下来,不似最初的激动。
可是,母亲真的担心她吗?
“你的心思母妃也知道,不必担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也看过,就是春困秋乏,哪里有什么大事?”惠妃道,“你既不放心朱司衣,那就看看她给我做的衣裳,若是真的有你所说的毒,到那时再议也不迟。”
元歌垂下眼帘,再擡头时,脸上已然笑了出来:“是我太过焦急,思虑不周了。”
惠妃无声叹了口气:“回去吧,出来太久汪婕妤该多心了。”
她率先转身走向正殿,没有等元歌,步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端庄。
元歌跟在惠妃身后两步开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想起了孝安皇后逐渐孱弱的身影。
殿内一切如常。
汪婕妤正在夸赞五公主新绣的香囊,姜越坐得端正,眼睛却止不住往门外瞟。
惠妃已重新倚回罗汉床,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汪婕妤见元歌进来,如常般问了句:“可找着了?”
元歌摇了摇头:“没找见,大概是记错了。”
“回头我让郑嬷嬷再仔细找找。”惠妃说道,随即又打了个清浅的哈欠。
汪婕妤识趣地起身:“娘娘歇着便是,嫔妾与五公主也该回去了,宫里还有些琐事。”
说着便行礼告辞,五公主跟着母亲行礼,脚步却有些踟蹰。
快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小跑回元歌跟前,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只用彩线编成的小蜻蜓,塞进元歌手里。
那蜻蜓用碧绿和赭红的丝线编织缠绕而成,形态生动。
“三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五公主声音细细的。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飞快地补充道:“我瞧见三姐姐上次看池子边的蜻蜓,看了好久,直到蜻蜓都飞走了,这个不会飞走。”
说完不等元歌拒绝,她又转身跑回汪婕妤身边,牵住了母亲的衣角。元歌看向她二人,她们母女看起来很亲近。
汪婕妤拍了拍五公主的头,对元歌道:“姝儿就喜欢这些小物件,让公主见笑了。”
她这是怕元歌不悦,才替五公主多解释了一句。
“编得很精巧。”元歌看着手心的蜻蜓。
五公主的眼睛更亮了,腼腆一笑,这才跟随母亲离开。
待她们走后,姜越也开始犯困,惠妃便让宫女带他去西偏殿小憩,她则是朝着与正殿相连的寝殿内室走去。
“元歌,你若无事,也去东偏殿歇歇吧,醒了用过晚膳再回去。”惠妃临走前,回头对原处的元歌说道。
元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宫人撤去残席,点燃了安神的百合香,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元歌很快起身,去了位于院落另一侧的东偏殿歇息。
母妃此刻看着并不想继续说衣裳之事,待她醒来,元歌一定要拿几件衣衫走,和孝安皇后的一同查验。
她可不会因为母妃的几句话就放弃。
东偏殿。
元歌脱了外衫在卧榻躺下,思绪纷乱,不知不觉间也昏沉睡了过去。
她坠入一片林子,大雾四起。
白色的雾气吞没一切,四周寂静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热气缠绕上来,像被裹进厚厚的锦被里,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看不清路,只有无边无际的烟雾。
是那些化不开的灰白,将树林,路,乃至人都吞掉了。
浓烟。
混合着焦木和草药烧糊的气味,将元歌从睡梦中呛醒。
她猛地睁开眼,偏殿内已飘进灰白色的烟。窗外一片混乱,夹杂人声与木头爆裂的声音。
“走水了!正殿和寝殿那边烧起来了!”
元歌睡意顿消,赤足下榻,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更浓的烟雾扑面而来,元歌用手捂住鼻子,朝外看去。只见正殿和偏殿相连的地方火苗摇晃,帷幔燃烧,金线焦黑,夹杂艾叶的苦涩气味,烟雾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母妃……”元歌呢喃着。
她正要出去,却被一阵翻滚的浓烟阻挡,视线模糊。
“殿下!殿下可有受伤?”偏殿的窗子被人从外砸开,是红绡爬了进来,发髻凌乱,脸上带灰。
“殿内起火,正门难走,殿下快跟奴婢离开!”她拉住元歌,想要带着元歌从窗子离开。
元歌没有动,她依旧朝着外面看去:“母妃和姜越还在殿里。”
“宫女和太监已经去救惠妃娘娘和六皇子了,殿下快走吧!”红绡急得直跺脚。
如她所言,下一刻元歌就看到惠妃被宫人搀扶着从寝殿出来,惠妃头发披散,眼神惶恐。
还好,母妃人没事。
元歌的心暂且放下,正打算转身离开火场,却见惠妃忽然停住了,急切地环顾四周,眼神虚虚落在东边的偏殿。
“母妃,我无事!”元歌踮起脚挥舞手臂,想让惠妃快些离开。
惠妃顿住了。
元歌又叫了一声,面色担忧,喉头干涩。
不要来找她,先跑出去。
只是惠妃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把挣脱开宫人的搀扶,没有仪容可言,她的视线扫过了东偏殿。
终于,她的目光有所停留,定在了西边。
“越儿!我的越儿!”惠妃急切地呼唤着,跌跌撞撞朝着西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元歌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烟雾更浓了,元歌呼吸困难,惠妃的身影在火光中也模糊了。
怎么什么也看不清?
惠妃跑得急促,头发飘飞,中途还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宫人将她扶起,她抓紧宫人的手臂,语气慌张:“我的越儿还在里头,一定要找到他!都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说着,她和宫人一同朝那个方向走去,那个和元歌完全相反的方向,步子坚定而焦急,直至身影消失在殿外。
自始至终,惠妃都没有回头。
那边传来宫人的呼喊——六殿下。
六殿下,您快出来。
越儿别怕,娘来了。
火星飞溅,飘进东偏殿的浓烟更多了,将元歌熏得说不出话。
惯常活泼的红绡此刻也没有说话,她的动作更加温柔了,都不像那个大大咧咧又泼辣的宫女了。她将手臂环在元歌肩头,用一只浸湿的帕子捂住了元歌的口鼻。
烧焦声,尖叫声,泼水声,好吵。红色的火光,灰色的烟雾,遥远的天光。
她也要出去。
元歌不再迟疑,转身与红绡一同走向窗棂。偏殿这扇窗子高,她被红绡推着爬上了窗,又喘着气,回首将手伸给了红绡。
红绡握住,察觉元歌手臂不正常的绵软。可元歌下一瞬又使了力气,将红绡带着一同翻过窗子,二人跌在窗外的地上。
红绡率先爬起,赶忙去扶元歌,却先触到了衣袖下的一片濡湿,血。
定然是翻窗时被木茬划伤了。可殿下什么也没说,还是用这只手臂拉起了她。
“殿下受伤了!我就不该,不该劳烦殿下拉我。”红绡自责不已。
“无妨,你身上又没几两肉,平日的月银都吃到哪里去了?”元歌嘶了一口,却还强打着面子。
“那殿下给奴婢再添点买肉钱。”
“好。”
红绡弯起眼睛,稳稳托住元歌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那奴婢可要多长些肉,才配得起这份月例。”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绕过侧廊朝外走去。
黄昏的天呈现出橙红色泽,地上的颜色比天空还重些,宫殿吞吐浓烟。院子里人影幢幢,奔走呼号,不断用木桶盛水灭火,地上已经洇出了许多片水渍。
大火煮沸,水洼、艾草、菖蒲、雄黄酒……还有一只不知道从谁脚上掉落的绣鞋,共同烧成一大锅浑汤。
月洞门处倒是很安静。
惠妃半蹲在那儿,裹了件墨绿披风,带子也系得松散随意。她微弓着身,双臂把姜越圈在怀中,一下又一下拍着姜越的背,嘴唇在他耳边念叨着什么。
姜越和母亲挨得很近,郑嬷嬷领着两三个宫女围在四周,像一道屏风,隔开外界的目光。
“越儿,娘的越儿,万幸你没事,吓死娘了。”惠妃声音颤抖。
姜越鼻尖充斥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此刻却混进了些许焦糊味,有点呛人。他想动一动,却被搂得更紧。
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神情木木的。
“吓坏了吧?”惠妃脸上惊魂未定,声音也小心起来。
姜越擡起头,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忽然问道:“母妃,皇姐呢?”
那只轻拍他后背的手,霎时间停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元歌宝宝
今天先发一章,明天我会发两章的!(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