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四十三章弯腰揽过她
元歌从一团锦被中转醒,夜间的寝殿灯火幽微,光华游动,手臂微痛。
长庆公主今日拖着带血的手臂,回殿倒头就躺,有宫人想要进来查看,险些被瓷瓶砸中。
瓷瓶碎在地上,没有人敢进来收拾。
“谁叫你进来的?”元歌看着榻边的人,语气恹恹。
对面的人穿了一身绯红曳撒,将屋子衬得更亮了些。他很少穿这样的颜色。
他正在给她处理伤口,用浸湿的帕子与刀片,将黏住血口的布料挑出来。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元歌还是感到了疼痛。
那是被母妃殿里的木刺划伤的疼痛。
“衣裳与伤口粘在一起,殿下怎么不管呢?若是恶化了,这只手无法写字就可惜了。”他说道。
“出去。”元歌想要抽回手臂,却没抽出来。
她另一只手在床榻下意识找着能赶人的物件,没有硬的,只有引枕与香囊,一个很软,一个很香,都不能用来砸薛让。
“殿下别动,免得伤口又扯开了。”薛让笑着说,顺便将一个玉雕小卧兽藏起。
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揭到最深处的布料,血又渗出些,元歌皱着眉,没说话。
“觉得疼就说出来,殿下更狼狈的样子我也见过,不必顾忌。”薛让垂眼,将元歌沾血的衣袖卷起,伤痕呈现,边缘的血迹已经凝固,中间还是新的血。
他的手掌托起她的小臂,清晰地触碰着她,指纹陷在她柔软的肌肤。药是清凉的,他的手也凉。
明明伤者是她,可她身上的温度却逐渐将薛让的指尖暖热了。
“你这僭越的奴才,没听见我的话吗?”伤口发烫,元歌闻言更加恼火。
下一刻,她的恼火就被一阵冰凉盖过。
薛让手中的青瓷瓶微倾,褐色细末簌簌落下,复住那道血痕。凉意灌入伤口,沉进深处,将痛觉一点点压住。
“殿下若要罚,便等奴才包扎完,免得打人时又流血了。”薛让神情随和,丝毫没有被元歌的训斥影响,手上动作没停,“要平结还是如意结?”
“谁说要打你?我可不敢打薛随堂。”元歌道。
“殿下同我生分了。”薛让用棉纱绕过伤处,一圈,两圈。
“我要绶带结。”元歌要求道。
绶带结通常系在腰上装饰,丝绦长长地垂下来,没有人会用这种结包扎伤口。
殿里什么熏香都没有点,只有元歌发间幽微的花香,混合着药粉的清苦。
薛让的指尖在棉纱中穿梭,依照元歌的吩咐做着,也不问为什么。这时候倒是很听话。
元歌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结,细细的棉纱垂下来,很长,洁白的,没有重量。
她看着他,目光上移,绣着暗纹的绯红衣袖,露出一圈白边的圆领,扣子严实,乌纱直身帽黑亮,眼底带着血丝,鬓边露出了一根白发。
“薛让,你今年几岁?”元歌忽然问道。
今年该十九了吧,怎么会有白发呢?瞧着不顺眼。她心里想着。
薛让挑眉,似是有些惊讶她问起这个:“十九。”
元歌擡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掠过他额角的浅疤,停留在薛让发间。
她神情认真,指尖点在他的白发,在一片黑发中挑拣出来,手指一动,拔了下来。
“好了,你走吧。”元歌随手扔掉白发,悠悠落在床榻边缘。
“殿下啊殿下。”薛让无奈地笑,“动作这样温和,收买人心,话一出口便是赶人。”
他的指腹依旧按在元歌的腕侧:“那药虽能止血,可若是创口不净,湿热郁结侵入,夜里怕要起热。那时殿下再唤人多麻烦,不如让奴才继续待在这里。”
“薛让,你最近闲得无事吗?怎么总待在我含章殿?”元歌没有半分要发热的感觉,是以不信他这话,质问道。
薛让脸上却突然浮现出明显的哀伤,将元歌吓了一跳。
“我又没说什么,你何至于此?”她瞪大眼睛。
薛让顺势半跪在床榻旁,手指极轻地滑过元歌伤处,似是在反省:“我对殿下不够尽心。”
“嗯?”
“奴才将殿下送到咸福宫外便走了,这是懒怠。奴才应当一直等到殿下出来,奴才应当跟着殿下,送殿下回含章殿,看着歇下,替殿下守着烛火,等殿下睡着了再退出去,就像从前一样。”他轻轻擡起眼,定定望住她。
“奴才应当跟着殿下。”他说得那样理所应当,就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分内之事。
他是在后悔吗?
虽然之前他们的确是这样相处的,总是走在一起。可元歌又觉得,薛让如今说这些话……有点奇怪。
他的眼底不是忠心,而是些别的什么,可是太暗了,睫影垂着,她看不分明。
元歌第一反应是拒绝:“你在司礼监做事,如何能每日跟在我身后?别妄想了,免得你丢了职位,我也落个干政的罪名。”
到了如今这个境况,他们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形影不离。可若是真像以往一样,薛让永远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后宫太监。
这算可惜吗?还是不得已。
薛让从最低的地方爬上来,没有顾忌地往上爬,这样一个太监,大约有许多不得已。
而公主呢?锦衣玉食、深受天恩的公主,是否某个时刻,与这个太监有同样的感受?
元歌蹙起眉。
薛让默然了一瞬:“那殿下便容许奴才今夜待在此处罢。”
他说着,已经盘腿坐在脚踏旁,一副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更鼓隐约传来,夜更深了。
他真的不会走吗?会一直留在这里陪她吗?
元歌的手臂上,痛觉与清凉交织。
算了,她赶不走薛让。元歌从床榻上扔下来一个软枕还有薄衾,绘着双蝶穿花。
薛让笑眯眯接过,抱在怀中:“多谢殿下。”
“还有一事忘了同殿下说,今日黄昏,朱司衣原本换了寻常宫女服侍,打算逃出宫去。奴才手下的人将她抓了回来,连带着殿下屋里的一件先皇后旧衣,一并送去了东宫,想来太子知道了自有办法处置。”薛让语气平淡。
“那件衣裳,奴才让一个颇懂医术的宦官看过,里头有些微麒麟血和鬼箭羽的汁液。那鬼箭羽可以入药,也能用来固色,没有毒。可若是和麒麟血混合在一起,加上体温与汗水的浸润,时候长了便会生出毒来。症状温和,像是心悸少眠、身子疲乏一类,与风寒劳累的病症相似,太医也察觉不出。”
“果然如此,她竟真的敢谋害皇后。”元歌虽然已有预料,此时的面色还是沉了下来。
孝安皇后小产后原本就身子虚弱,那时再染上什么病,身子再弱些也没人会怀疑。
难怪马忠良不让她碰那些衣服,敢情是怕人发现,那老太监说不定和朱司衣是一伙的,枉她离开坤宁宫后对他还多有照顾。
元歌胸口发闷,林林总总的事一块涌上来,一会儿是端午熏烟引起的大火,一会儿又是孝安皇后模糊的身影与衣架上的衣裳,她的手臂更疼了。
孝安皇后,明明可以活得更久些。
那样姜琏也不会早早就没了亲生母亲,他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固执样子。毕竟孝安皇后对他实在是很好。
他那时候虽然说话举止还是倨傲,但比现在讨人喜欢多了。
可是孝安皇后死了。
过去好几年,许多事都不一样了,就连她自己,她的亲生母亲,都不一样了。
皇宫的夜色更黑,压在殿顶的琉璃瓦,像是要把下面的宫殿和游魂都吞没。它吞咽时没有声响,第一口是屋脊上的走兽,接下来是朱红廊柱和金彩雕栏,连院子里茂盛的石榴树也化成一滩黑水。
那黑色还在往里渗,从窗缝里,从门隙里,从每一处角落,一点一点渗进来。
元歌环顾寝殿,声音带着倦意和慌乱:“好暗啊,快去将灯都点起来,多点一些。”
这回薛让并没有听她的,而是凑近床榻,面对着她。
“没事了,殿下。”薛让轻声道,面如冠玉,怀中还有一个绣着蝴蝶的软枕,透着一种古怪的温柔。
他凑得那样近,近到元歌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呼吸在二人之间流动。
“灯灭了吗?这么快就不见了。”元歌的声音轻如梦呓。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也会不见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像个孩子问的傻话。
微弱的灯火映在他绯红的衣裳,薛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肩上:“奴才在这儿,殿下摸得到,便不会消失。”
元歌指尖蜷了蜷,向下滑去,在他心口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隔着衣料,血肉和骨骼,她摸到了他温热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从她的指尖传到手臂,顺流而上,和她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她的心跳好似更快些。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正要躺回去,被薛让不赞同地拦住了。
他将元歌带血的外衫脱下,又换了新的床褥。
“殿下喜爱洁净,可不能如此邋遢就睡了。”将元歌的一切收拾齐整,他终于满意,这才让她重新躺下。
薛让又探手,轻轻贴了一下元歌的额头,试了试温度便收回去。
“没有起热,今夜应是无碍了。”他更加放心。
元歌也不似以往,她今夜没有放下床幔,还叫薛让把灯都熄了。
寝殿陷入一片久违的漆黑。
元歌睁着眼,侧躺在榻上,看不清帐钩上垂着的流苏,看不见屏风。只有黑暗,无边无际又温柔的黑暗。
她知道薛让就躺在榻边的毯子上,枕着她的软枕。她低一低手,就能碰到他。
黑夜中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清晰,元歌探出了手。
她从床榻弯腰,将伤口处长长的绶带结另一头系在了薛让手腕。动作带着点笨拙,系得并不紧,只是松松地绕了一圈,打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平结,似是怕勒到他。
发丝随着绶带结一同垂落,拂过薛让的脸,馨香覆盖,像什么活的东西蹭过去一般。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没动。
系完之后,元歌指尖在他腕侧蹭了一下,很快缩回去。
“殿下?”薛让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元歌已经躺回床榻,声音从枕上传过来:“这样夜里不舒服,本宫拉一下绳子,你就知道了。”
薛让没说话。
黑暗里听觉更加灵敏,他听见她翻身时锦被细细的摩擦声。
薛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截白色的棉纱垂下来,细细的,另一端隐没在床榻的黑暗里,那是她。
他继续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真奇怪,这么细,这么软,一扯就断的玩意儿,偏偏系在两个人手腕上,将一个真公主和一个假太监连在一起。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棉纱便跟着颤了颤,另一端没有动静。
“殿下。”薛让再次开口。
“又怎么了?”元歌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却很软和,像是困了。
“这个结。”薛让顿了顿,“奴才若是翻身,会不会扯到殿下的伤口?”
元歌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随即哼了一声:“那你不许翻身。”
薛让便笑了。
没有声音,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好,我不翻身。”他说。
元歌满意道:“成,那就睡吧。”
不知是几更,夜静下来,薛让也安静下来。
他规矩地躺在毯子上,枕着软枕。那枕上有她的气息,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香,就浮在他脸颊边,也要将他吞没了。
又过了片刻,薛让以为元歌已经睡了,手腕上那根棉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扯,只是晃了晃,像试探。
薛让没出声回应,他只是擡起另一只手覆在那截棉纱上,握住了连在二人之间的绳结。
很快,那根棉纱又动了一下,这回是扯。
薛让侧过头,对着床榻的方向:“殿下?”
元歌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憋着的话终于说出口:“薛让。”
“嗯。”
“你穿红色,很好看。”
她说罢这最后一句,便昏昏睡去。
但又睡得极为不稳,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嘟囔着什么,渐渐的,带了些哭腔。
殿下就连哭,也总是喜欢夜间一个人躲在床帐后,不叫人知道。
薛让便起了身,凑近床铺去看。
元歌的额头上冒出汗滴,眉头紧促:“不要,不要丢下我……为什么?”
他幽幽叹了口气,坐在床沿,弯腰揽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
元歌的抽泣停了,却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也许是闻见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不再梦魇了。
元歌主动环着他,抱的很紧,脸颊蹭在他的腰间,似乎很是满足:“娘。”
她喊他……娘?
真可笑,他自己都没有娘,如何给人当娘亲?
“娘,你回来找我了吗?”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眯着眼,神情依赖。将他腰间那一片绸料蹭得有些发皱。
元歌又紧紧攥着他的衣料,似乎是害怕一松手,他就走了。
薛让愣了愣,很快又回抱着她,托着这具柔软的身体,不叫她往下坠去。
“嗯。”薛让应了下来。
像是抱住一片柔软的云朵,她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过来,温而软。
“没事的,睡吧。”薛让抹去元歌额角的汗,轻声说。
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感受温度。还好,没有起热。
他轻抚她的脊背,梳理她散落的发丝,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放在一个舒适的位置,以免压到受伤的手臂。
之后薛让也不说话了,只是坐在床榻边,听着她的呼吸,等待元歌完全入睡。
这样的殿下,究竟是怎样长大的呢?
作者有话说:
薛让,真正的六边形战士。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哥哥,又当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