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选择
敛言沉默了很久，然后又有点无奈地笑了：“风常，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吗？我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没错，你这心本来就是黑色的家伙，是该亲口说出来好好忏悔一下自己的虚伪了。”风常两手往胸前一抱，只等他继续开口。
敛言轻轻叹了口气：“是，风常想得都对。我对那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在意，可‘假的魔法宝石’的存在，实在有太多不确定和变故了。西久会对她的小石子心软，你们也会对西久心软。但我不放心。我是希望能借此机会，让‘假的魔法宝石’直接消失。她是西久的一部分，现在成为独立存在的个体，既然大家没有人愿意看见它的毁灭，那能让它回归西久最好不过。”
风常冷哼一声，侧过头去，不再开口。
接着敛言又看向葵安：“黑猫在西久那边，我们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更何况，他不但清楚整个世界和魔法宝石的‘虚假分身’孰轻孰重，更是对那个世界报有真实的上百年的感情。我猜，黑猫会告诉西久的。”
……
“黑猫前辈，你让我想想……”
两人面对面而坐，西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低下了头，半天揉了揉眼睛，才冒出这么一句低喃。
事实上，西久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应该做什么。难道要她主动找到长老们，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为了挽救这个不一定会毁灭的世界，我同意把小石子吃掉，你们不要有所顾虑了，我都能配合”之类的话吗
西久刻意不去看蜷缩在距她不远处的小猫，觉得胃里空空的，心里酸酸的，她想，她很爱这个世界，可她也不想小猫消失呀……
尤其是……她知道，小石子是那么想要属于自己的故事和生活……
两只毛绒绒的兔子拖鞋一只歪在窗边座椅旁，另一只鞋底朝上，侧翻在床边，西久光着脚朝客厅走去，想找阿泉。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无施展魔法之力的弱小人类成为了她迷惘时候会想要依赖的对象了。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晕出暖暖的光，沙发上，地板上，都像是罩上了一层橘黄色的细纱。阿泉不在客厅，而是坐在樱桃木餐桌前，就着头顶的吊灯，翻看着一本绿色封皮的小书。
人类黑色的发丝被镀上了光，亮闪闪的，垂着眼睛认真的样子看起来更好看了，平日里看起来就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落下来，阴影打在眼睛下。
阿泉面前摆着一盘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寿司，红色的小被子覆盖着颗粒饱满的米饭，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又备上了金枪鱼，虽然阿泉做的寿司也很好吃，但早知道省下金枪鱼做顿微醺金枪鱼牛油果波奇饭就好了……
西久一边想，一边向着餐桌走去。
听到脚步声，阿泉擡头看向换上了一身黄色小鸭子睡衣的魔法少女。
他放下书，起身把自己对面的椅子拉开：“黑猫走了吗？我看到他去了你的房间，想你们可能有话聊，担心时间长的话饭会凉，就简单做了点寿司。明天再给你做好吃的。饿了吧？”
其实魔法少女不吃饭也不会饿，但在阿泉身边的日子，西久总是会叫唤肚子饿。西久点点头，坐下了。
“小猫要不要吃点东西？它醒过来了吗？”
阿泉一边说着，一边又走开了。俯身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橙白条纹的小丑鱼拖鞋，拎回餐厅，放在西久脚边，然后又坐回了西久对面的位置。
西久嘴里已经塞了一粒寿司，说话声音含糊不清的，但泉树落听懂了。
他噗嗤一笑：“好，魔法生物不需要吃东西，就我们西久得一顿不落。”
自然听出了人类话里熟悉的打趣，魔法少女哼哼唧唧地发出象征性的抗议。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泉树落望着西久，在对方进食速度渐缓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开口。
西久轻轻地叹了口气，鼓着腮帮子将下巴搁置在了桌子上：“唉，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阿泉。”
泉树落笑了笑：“那是因为魔法少女大人恨不得把‘我很忧愁’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根本没有想隐瞒人类吧。”
“啊，”西久直起身子，双手抱住脸颊，淡粉色的唇瓣被颊肉挤得像吐泡泡的小鱼般噘起，“有这么明显吗？”
泉树落还是笑，也不说话。
“好啦，我本来就是想和阿泉聊一聊的。”说着魔法少女重新趴倒，有点丧气的模样，简直和白天时候无所不能的魔法宝石判若两人。
“嗯，虽然帮不上西久什么忙，但在下愿意认真听讲，为拯救世界的西久大人分担忧愁。”
阿泉每次说出这样一本正经的玩笑话来逗自己开心，西久都会如对方所愿般弯着眼睛笑出声，可今天关键词一经触发，却叫魔法宝石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西久嘤婴呜呜地发出无理取闹的声音，随后在阿泉不解的目光中哭丧着脸：“阿泉，这下真轮到我拯救世界了——”
很快就在魔法少女清晰的表达中了解前因后果，这下泉树落也笑不出来了。他有些无奈，为西久必须的抉择，或者说——无从的抉择。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1]
于这个世界，于魔法少女的三百年时光。
该谁毁灭？
“西久，别多想，这个问题原本就不应该由你来考虑。我想不到黑猫告诉你这些的原因，你也不清楚长老们现在的想法。先不考虑了，好不好？今天先好好休息，哪怕今晚世界就毁灭，魔法少女也要睡到明天再起床。嗯？”
那是西久曾经脱口而出的话，此刻由人类的嘴巴一字不差地说出，又多了些别样的慰藉。
“说得对，”西久一撑桌子，站起身来，“哪怕是世界毁灭的大事，也不应该耽误每晚按时上床睡觉的人类休息，阿泉……咱们明天再洗碗吧——”
说最后一句话时魔法少女双手合十，矮下身子，莹亮的透着水光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熠熠，眨巴两下，撒起娇来片甲不留。
泉树落噗嗤一笑：“什么时候逼过你做家务，快回房间吧。”
“我是说阿泉也不要洗碗。”西久道，“现在睡觉，明天洗碗！”
“好——明天洗碗。”
西久满意，踩上小丑鱼拖鞋啪嗒啪嗒往房间走，一边和人类互道晚安，一边决定听人类的话，什么也不想了。
推开房门，伴随着门上铃铛轻响的，是飞速袭来的黑影。
西久心下一惊，快速侧身躲避，下意识向身后看了一眼，阿泉已经回房间了。西久余光瞥见黑暗中小猫两个小灯泡似的发亮的眸子，以及重新摆出的准备进攻的姿态，不发一言，掠身进门，手放在身后将门一推。
随着房门合起，客厅的微弱灯光也被隔绝在外，房间内只余窗外暗淡的月光洒进来。
黑暗中，小猫躬起的腰身，微炸的毛发，紧盯自己的那双富有攻击性的瞳孔，都清晰可见，西久垂眸想了想，擡眼问道：“小石子都听见了？”
“喵——”阴森森的一声猫叫。
西久一顿：“……跟谁学的猫叫，这么难听？”
“……喵？”小猫震惊。
眼见小猫后退半步，还有要亮爪子的迹象，西久叹气，举起双手讨饶：“小石子，我不想和你打架。这件事要怎么办我也没想好，我现在要睡觉了。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喵！”凶巴巴的。
西久抿了抿唇，放下双手：“好，那你动手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打你，也不躲开。”
说完，魔法少女就这么在黑暗中同小猫对视，澄澈的眸子映出小猫执拗的眼神，一人一猫都在无声地坚持己见。小猫亮出猫爪，小匕首似的尖刃从尖端冒出，它望着西久，只见西久丝毫不惧，于是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
西久还是一动不动。
小猫又向前迈了一步，这次不知怎的，步子迟疑了许多。西久还是望着它，没有任何动作。
小猫没有继续向前，原地转了两圈，莫名有些委屈地放下了爪子，又朝着西久叫了两声，然后不再看魔法少女，转身向着自己的小床去了。
事发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小猫耷拉着尾巴有一步没一步地晃回沙发，脚下走得乱七八糟，全然不见优雅猫步。它听到了西久和黑猫的对话，她不想消失。可当它朝西久摆出攻击的姿态的时候，它更清楚，自己不希望西久有任何闪失。
于是一出谋划了半天的刺杀大计就这样结束。
小猫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等着大家把自己抓去送回西久的身体吗？不过……虽然它还想继续闹腾一番，但西久白天就受伤了，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对了，它和西久好像本来就是一体的……
迷迷糊糊中，小猫感觉到有只很温柔的手抚上了自己，先是用柔和怜惜的力道在自己的身上顺着光亮的毛发摸了摸，然后莫名用力地按了按自己不大的脑瓜。
“我知道小石子才没有想伤害我，但这样也没用，我才不会因为小石子想要攻击我，就狠狠收拾你一顿，然后顺其自然地决定收复你。什么笨蛋小猫啊……”
西久的声音也很轻，小石子没听懂西久在说什么，但莫名感觉阂起的小猫眼皮酸酸的。
它不理会西久，将脑袋侧向另一个方向，也不去听西久说完“晚安”后还有没有说其他什么话。
但在西久的脚步声渐远后，小猫渐渐升腾出睡意，很快呼吸就变得匀畅了。
西久坐在床沿上，又扭头看了一眼小猫，将毛绒绒的兔子拖鞋和脚上的小丑鱼拖鞋并排摆到床边，也收回双腿，钻进被窝。
“说不定明天一起来，所有的事就迎刃而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