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树落
所有人都听懂了敛言话里的意思,可所有人都不敢赌。
说到底,泉树落也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人类。
葵安左手攒起,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往右手掌心中落,眉头微微蹙着,不做回复。风常沉着脸思索,水暮同样并不答话。
西久这边的情况却实在不容几位长老细细考虑,随着魔力的大量输入,星星宝盒终于发出剧烈的轰鸣声,盒子底部传来迸裂的声音。
“盒子快支撑不住了。”
“有办法让小石子醒来吗?”
“它状态不好,恢复意识也不一定能变局。”
“西久有危险。”
随着最后敛言的话音落下,“轰”的一声,星星宝盒骤然炸裂。浓郁的魔力疯狂涌出,西久被冲击得狠狠一退,几乎站不稳脚步。
黑猫蓦然睁眼,满屋流光溢彩,红黄橙的颜色交织汇聚,小猫不省人事,西久受伤,人类面色紧张地向魔法少女奔去。
随着泉树落扶住自己的双肩,西久再也站不稳,虚软地倒在泉树落肩头:“我做不到,计划可能要失败了。”
“西久已经很厉害了。”泉树落轻声道,方才眼见情况危险,他一颗心几乎已经提到脖颈,现在想起来胃里还有难言的酸涨,昏昏恶心的紧张感始终没有消去。
好在星星盒子的炸裂无意中切断了西久和那团巨大魔力之间的连接,使魔法少女得以退出巨大魔力风暴的中央,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现在怎么办?”泉树落问。
他环顾四周,这句话也不知到底是在问谁。或者是在问所有人,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天都快黑了……”黑猫看了看窗外,夕阳余辉已经漫罩远方高楼,他口中喃喃,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水镜的另一边,看到情况没有走到最恶劣的那一步,几位长老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可更严峻的问题很快就横亘在大家眼前。
风常出声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来自魔法宝石的魔力必须回收,不能四散。”
就普通魔法师而言,魔力其实如同人类的体力一样,不怕消耗,还能回复。但如今四溢的魔力不同,它们来自魔法宝石。魔法宝石的魔力能够供给于整个魔法世界,是会影响到世界观的存在。
如今四溢而出,如不加处理,有可能影响到整个人类世界。更别提人类世界此前在小石子的影响下,存在部分掌握了魔法能力的人。
“我……短时间内恐怕不行。”西久说出这句话就觉得有些难为情,即使是力量滔天的魔法宝石,也不能做到哪怕仅仅是魔力回收的事。
“西久先休息一下吧,晚点再说。”长老们却只是这样安慰着魔法少女。
西久看着一旁还未清醒的小石子,知道当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暮色沉沉,夜空低垂,天际线泛着一层轻薄的金色余韵。
水镜已经关闭,小石子被西久抱回房间,尚未清醒,泉树落又担心家里的小猫小魔女们饿着,进了厨房忙碌,黑猫还没有离开,双手抱胸,站在窗前,目光冷凝地眺望着远方。
听到厨房传来锅铲碰撞发出的声响,黑猫转身侧目,背靠窗台,望向了泉树落。
家中唯一的人类对魔法居民探究的目光了无所察,黑猫看了一会儿,垂下双眼,低头看着奶油砖铺成的光滑地面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放下手臂,站直身子,径自向魔法少女的房间而去。
浓郁的魔力尚且四散在周围,刚刚经历完这样的大事,西久更是无心休息。黑猫敲门时,西久也正坐在床上发呆。
听到敲门声,西久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跳下床,光着脚就要向门口跑去。路程已过半才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来自魔法世界的女巫,开门这样的事情其实根本不用亲自来。
西久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像笑了一笑,却依然没有半路折返,没有动用魔法,而是放缓脚步,就像一位普通人类那样,缓缓走到门前,按住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伴随着门锁滑动的“咔噔”一声,黑猫的面孔出现在了西久眼前。
没想到此时前来敲门的会是黑猫,对方面容平静,没有急着开口。于是西久知道这位前辈找自己是有话要说,侧开身子,让对方进了门。
黑猫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黄色单人沙发上蜷成一团的黑色小猫,脚步未停,直直朝房间窗边的座椅走去,并不见外地直接坐下。
于是魔法少女也迟疑地跟了上去,在黑猫对面的配套椅子上落了座。
黑猫开口:“西久,那几个家伙可能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你说,所以决定先不说。但我没有他们的顾虑,我认为你应该清楚现在的境况。”
西久点点头,示意黑猫继续往下说。
“魔法宝石的魔力大规模溢出,对你的影响微乎其微,说是九牛一毛都算是危言耸听。但是,由于魔法宝石魔力的特殊性——它是供给于整个世界的强大魔力——因此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很大的影响。这些不多说了,你都清楚,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以及你的选择。”
说到这里,黑猫顿了顿。
他没有看西久,反而向窗外望了去。远方最后那点夕阳的余光此刻也彻底消失不见,只有星子的光零零点点散在远方,蝉鸣声影影绰绰,路灯是暖黄色的。
“这些魔力,我们可以不管它,任由它们影响这个世界,最终结局如何谁都无从得知。有可能这个世界会偏离既定轨道,陷入崩乱。可世界的轨道也不知到底是在谁安排管理,说不定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准则,使这个世界发展出新的面容也说不定……总之这是一种选择。”
“嗯。”西久轻轻应声。
“如果我们无意改变或影响这个世界,还想要继续维系当下的稳定,那必须回收这些魔力,而且是尽快回收。”
“这很难,是不是?”
“是,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清楚。但最大的问题甚至不是你的魔力空虚。如果只是魔力的原因,他们四个老家伙费些时间赶过来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最大的问题是你。”
“我?”
黑猫又摇头,看向面前的魔法少女:“不是西久你,是魔法宝石。”
“魔法宝石的存在就是为了向世界提供魔力,哪怕如今作为有意识的独立存在的强大个体,回收已经释出的魔力也几乎不可能,因为这根本就有悖于我们的世界观和魔法世界赖以存在的运行规则。……更别提你现在还虚弱着。”他继续道。
“那不就是无解?”西久眉头微微皱起,反问道。
“几乎无解。”
“所以长老们没法和我说这件事……”西久轻轻叹了口气。
黑猫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几个人没有告诉西久这些,还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西久挺了挺腰,重新坐直身子:“但前辈你刚刚也说了,是‘几乎’不是‘完全’,这件事还有别的解决方法,是不是?”
“是,但同样很难。”黑猫直视着西久的眼睛。
黑猫说,虽然魔法宝石没有办法回收魔力本身,但世界上到底还存在其他宝石可以回收的事物。西久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黑猫的目光一起跟了过去,他知道西久听懂了。
“到时候魔力可以作为附带,一并重新进入你体内。”最后黑猫这么说道。
西久皱皱鼻子:“可以做到吗?”
“不知道。”黑猫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刚刚我也说了,很难。我们……并没有考虑好应该怎么实施。”
“但你们却确定有希望?”
不怪西久有此疑问。魔法世界存在了不知有多久,自魔法世界存在起,魔法宝石便为这个世界提供着能量。后来她出现,是历史上魔法宝石第一次产生意识。
这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源于一次危机,一次临时起意,一位魔法师的消失……
当年那位魔法师到底如何做到的几乎都无人知晓,更别提逆向操作一次。
这个方案的风险说来要比西久决定将魔法宝石的魔力权全传输给小石子还要来得荒诞而危险。西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凭她对四位长老的了解,他们中不像有谁做事会如此……草率。
她挠挠头,又挠挠脸颊,抓耳挠腮半天,吐出一口清气,半天还是决定问出口:“前辈啊,这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长老们叫你来说给我听的?”
黑猫:“……”
魔法宝石这什么反应?
虽然这事儿确实是他自己决定告诉西久的,但这小丫头片子满脸狐疑的样子实在可气。黑猫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恶劣了许多:“不是你的长老们叫我说给你听的,他们自己也没想好呢。”
“喔——”
“可以一试,毕竟,他在这。”敛言道。
“凭他现在的魔力,还是太危险了。”水暮眉间轻蹙。
“不如说,泉树落作为一个人类,现在压根就没有任何魔力吧。”风常开口,“我说你们一个二个的近来胆子都大了很多啊,怪稀奇的。”
敛言不理会风常的冷嘲热讽:“他现在只是没有过去的身份和记忆,三百多年的时间,足够他恢复了。别小瞧他,他可是心灵领域无二的‘神’。”
“是啊,除了他,谁还能做出那样的事来……”葵安转过身,望向窗外一碧万顷的草原,声音很轻,仿佛忆起了三百多年前那位魔法师力竭后消失的身影、巨大花朵化身的柔软床铺上柔软娇嫩的婴孩,以及她手心轻轻攒住的璀璨的赤红色宝石。
“找到阿泉,解除他的心灵封印,剩下的……”
“敛言,你也没有把握,是不是?”
敛言脸上又现出那种令人少见的无奈神情:“是啊,我们现在只是在赌,赌阿泉能做到。”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救那个世界?敛言,你知道这件事是有风险的,不论是对西久,还是对阿泉。这些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给自己施加的心灵魔法到底有着怎样的作用我们也不清楚。只是为了救这个和我们联系并不紧密的异世界,就要冒这么多风险。为什么?”
风常吐掉嘴里叼弄半天的小草,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随意面孔,漆黑的眸子落在敛言眉间,认真地问道。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逼西久在她喜欢的世界和对她而言很重要的小石子之间做选择,我们要怎么同她说?”葵安转过身来,同样望向敛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问题是在为难敛言,可之所以选择为难敛言,到底还是因为……他们不想西久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