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选择
奶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睛时,西久忍不住想,看来今天世界也没有毁灭啊。
起床,刷牙洗脸,然后叼着牙刷斜倚在门框上看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猫。小家伙昨天还在闹着要和自己打架,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现在还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不知魔法世界为何物。
西久咧开嘴笑了笑,在口中的柠檬薄荷牙膏掉下来之前,又飞快阖起嘴巴,快步回到洗手间去了。
阿泉今天没有上班,他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陪着西久才是。所以请了假。
早餐是阿泉早早出门买的西久喜欢吃的豆浆油条小菜,西久看见后一声欢呼飞奔向餐桌,开始大战早餐。
泉树落其实守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只是为了让魔法少女能安心一点,或者说……
他看着魔法少女夹在筷子中间的油条掉落,摔进小碗,豆浆飞溅,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捞油条,擦脸擦衣服的可爱灵动模样。
或者说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很担心哪天回到家中,西久就突然不见了。他害怕自己还没有和西久好好告别,就再也看不到栗色卷发的魔法少女,看不见会嚣张坐在餐桌前的黄白柯基小狗了。
他不知道还有多久他们会迎来分别,但最起码在事情结束前,他想要陪在西久身边。泉树落认真地看着魔法少女,静静地想着脑海中的决定,然后在看着西久扔下筷子徒手抓起油条时轻笑出声。
吃好饭后西久也不多耽误,立刻又施展起水镜魔法要找长老们议事。她不知道长老们在考虑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人主动联系她,但坐以待毙向来不是西久的行事准则,她要主动把这件事问清楚。
小猫还在房间里睡觉,西久想了想,往前迈了几步就开始施咒,计划将水镜召唤在客厅。
长老们也早就预料到西久会主动联系他们,询问之后的事,他们的小急性子魔法少女,向来什么危机什么问题都亟待解决。
几个人通通没闲着,他们召唤了魔法世界心灵魔法领域的能人齐聚一堂,共同商议选定了数个有概率能解开泉树落心灵封印的魔法。也得亏当时阿泉魔力告罄,即便自行封印,魔法也不会太高深。
没有人讨论关于小石子的事。
这其实并不像魔法世界的一概作风。在魔法世界,万物有灵,从身旁漫步而过的小鹿也有可能是魔法高深的巫师,没有任何人视生命为无物。
可小石子的存在还是太特殊了,在此前的几百年,它对于仅知道真相的几人而言,都只是作为西久附属品的冰冷的石头。在出现个人意志以后,它更像是故事里的反派,每每被提及,都平白给人添出几份麻烦。
除了西久,没有更多的人在此前和它有过任何的接触。即使到了今天,对于它,大家心中能生出的点滴怜惜,也远远无法凌驾于西久与一整个世界的地位之上。
更直白更冷酷的说法是,对于他们几人而言,那块小小石头的意志,并不那么重要。
这是傲慢,这甚至是几位长老自己所能体会得到的傲慢。在傲慢背后,或多或少有几分自我反省与厌弃,可在反思过后,又理智地认为放弃小石子是必须的选择。所以他们用拒绝讨论来逃避,用避而不谈来抵抗。
他们也想顺其自然。
收到水镜魔法的呼唤时,葵安还在查询解除心灵封印的魔法是否具有其他负面影响,敛言和水暮正在逐一确认每一条咒语的来源,风常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葵安提议四人还是会面和异世界沟通,于是下一秒,各色微光闪过,所有人都出现在了森林深处的高塔中。
“长老们早上好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西久出现在水镜前,无论眼前有多大的困难都永远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于是水暮也忍不住学着西久的样子笑着接过话来:“我们才不像西久呢,敛言都已经五十六年没有睡觉了哦。”
在魔法世界,房屋类型所占的比例中,面积最小的就是睡觉的房间了。魔法师们不太需要睡眠,睡觉于大家而言,只是一种出于自我选择的生活方式。但魔法世界的所有人都知道,魔法宝石的守护者是很爱睡觉。
突然听水暮长老提及魔法世界的事,西久才顿时感觉那个世界的一切几乎已经仿若隔世。在这个不吃饭会死,不睡觉也会死的世界里,魔法少女每天一日三餐准时准点,睡眠与活动时间八比十六。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有趣的感觉来,低着头闷笑:“魔法世界的人真厉害啊——”
语气与平日里泉树落发出感慨的声音大同小异。
话完三两闲语,还是步入正题。
“黑猫前辈都告诉我了,”西久道,“我想问问长老们,魔法宝石的魔力扩散,大概……多长时间会严重影响这个世界?”
这话说得委婉,但个中意图实在无从遁藏。
西久只希望人类世界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好叫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那些她现在几乎没有办法面对的事。
唯独这一次,西久不能像以往一样快速地、高效地解决问题。
“我们无法确定。且不说我们的魔法历史上,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况且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构成,不同的魔力有不同的特性,哪怕是普通魔力的绵延流散,也不是能够轻易估量的。或许下一秒这个世界的运转就发生了变化,或许直到下一个世纪,这个世界依然会像原来那样健康地运作。都有可能。”水暮长老如实道。
“嗯,我也想到了。”这个答复对西久而言算是意料之中。
她是想拖些时间。
她没有办法轻易地在自己喜爱的世界以及自己喜欢的小猫中做抉择,也不愿站在水镜前的四位面前,说什么整个世界不重要的话。她想让自己再努力一点,努力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努力钻研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当下很多事情她都无法做到,于是只有贪婪地索求一点时间。
短暂的沉默像被打碎的玻璃杯中的牛奶,在众人间缓慢四溢。
西久正欲说些什么,以打破这样无可奈何意味浓重的沉默,就听见若有若无的一声猫叫从自己身后传来。
魔法少女转身,果不其然,小石子迈着慵懒而又优雅的步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踱步至她的身后,以及四位长老面前。
小石子走到西久身边时停了下来,它正对着西久,在原地坐下,仰起脑袋,一双黄金似的双眸,透亮,只专注地望着这个全世界它最熟悉的女孩。见西久半天不曾低下头来同它对视,又歪了歪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了两下尾巴,又软着嗓子叫了一声。
西久终于在接连不断撒娇似的声响的中败下阵来,颇有些无奈地低头,望着小猫:“叫唤什么呢,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小石子舔了舔鼻子,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又歪着脑袋望人。如果猫猫也会像人类那样脸上浮现明显的笑意,那猫猫此刻一定也会是笑着的。
它看向水镜对面的四位长老,一一望过去,只觉得今天才发现这几位从小就认识的大人物有着说不出的啰嗦。
“喵。”小石子说。
似乎谁都没有想到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西久惊讶地扭头望向小猫,四大长老面上也有几分诧异,更多的是凝重的考虑,似乎在斟酌小猫的这番话中有多少可信度。
“为什么?”西久看起来非但没有轻松或者开心,反而拧起了自己弯弯细细的眉毛,很不理解的模样。
“喵?”小猫也不解,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这难道不是当下所有人都期待的选择吗。
西久收起了面上的笑,一言不发。小石子看出来西久好像有些不高兴。
它迟疑地起身,更靠近了西久些。全然忘记了自己昨晚是怎样不留情面地发出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攻击。
小猫缓缓贴过去,扬着脸在魔法少女的小腿上蹭了蹭,接着是脖颈,身体,尾巴,猫爪无声地迈开碎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贴着西久诉说情谊,这样刻意地讨好人的事,猫第一次做,但已经十分娴熟。
西久无奈地抽腿:“小石子根本不想消失,干嘛又在这个时候委屈自己。”
听了这话小猫停下了动作,重新坐下,摇摇尾巴。
它确实不想消失,可回到西久体内,和西久重新融为一体,使自己体内的魔力和这个世界的魔力都尽数回归,就是它现在更想要达成的事,并没有委屈自己。
听着小猫的解释,西久的心情依旧没有好转,只觉得有自己什么也无法解决好的挫败感觉。在西久不算漫长的生涯中,这样的情绪确实不多见。
“西久,”水暮看出了西久的情绪,轻声开口,“你能替小石子考虑也好,在乎这个世界也好,都好了不起。但或许对小石子而言,一切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它没有更多的‘为什么’,想或者不想,愿意或者不愿意,就是它选择的全部出发点了,很纯粹不是吗?”
小石子刚开始并未听出这番话的意义,也不清楚明明一桩大问题解决了,西久为什么还不开心。
直到水镜对面的叛逆大叔又跟着开口说了些什么,小石子才震惊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家西久,还有对面的坏长老们,好像是不相信自己愿意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个世界“牺牲”。
——牺牲,他们是这样理解这件事的。
小石子这才生出些迟钝的委屈。它不明白这种胸膛里跳动的桃红色肉块又酸又紧的感觉叫委屈,只喵喵地叫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包括西久觉得它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它是坏小猫吗?它不应该喜欢这个世界,和西久一起保护这个世界吗?
更何况……小猫叫声渐熄,望着西久……人类世界一点也不好玩,魔法世界如果没有西久的存在也不会好。西久给它传输魔力时出了差错,它很紧张。它不希望西久受伤,无法接受西久不好过,不想看见西久难过。
他们说它选择了“牺牲”,但它觉得,自己只是选择了西久。
它想要回到和西久在一起的时候。
独立的躯体,自由的意志,完整的人格,伟大了不起,但小石子不在乎。
西久望着小石子,听着小猫喵喵咪咪的自白,内心巨震,久久无言。长老们也默契地无人开口。
末了,西久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面朝水镜开口:“就按小石子说的来吧。”
它分明比她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