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天寒加衣,
约定好的出发那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水泥路上就整整齐齐停了一大排马车,玄色车篷在晨雾里显出肃穆规整的轮廓,拉车的骏马都戴着干净齐整的全套挽具,赶车的仆从早早就候在车旁,整支队伍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杂乱喧嚣,只等着王爷和太后登车出发。
萧云清站在县衙台阶上,身上还披着那件段谨昨夜亲手为他系上的大氅,晨风吹得衣袂微扬,他目光落在这个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小县城上,眼中满是不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出来,见他还在发愣,便淡淡道:“还不上车?再磨蹭,天黑前可赶不到下一个驿站。”
萧云清回过神,低应了一声,却迟迟未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段谨,吸了吸鼻子道:“我走了。”
“嗯。”
“你记得写信。”
“记得。”
“不许偷懒。”
“不偷懒。”
“你要是敢断了信……”
“我就跪在王府门口任王爷责罚。”
太后已由嬷嬷扶着上了马车,帘子半掀,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却未催促,似是默许了这最后的温存。
萧云清终于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段谨,你别老是熬夜,晚上冷,记得添炭。”说完他就上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晨露未干的水泥路,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段谨站在原地,目送这列长长的车驾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隐入薄雾之中。
身后传来衙役们收拾庭院的窸窣声,还有远处早市摊贩支起棚子的吆喝。武原县的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只是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连晨光都显得清冷了几分。
段谨转身回衙,脚步沉稳如常。
路过公堂时,师爷迎上来递上一叠卷宗:“大人,白浪村今岁账目已核对完毕,沈小姐昨日也派人送来了染坊上月的账册……”
太后虽执意要将萧云清带回京城,可原本理当一同离去的沈小姐,经昨夜与太后一番推心置腹的深谈后,反倒被太后允许留在了武原县。
段谨伸出手接过那摞装订齐整的文书卷宗,又点头应了声知道了,便如往常一般转身走向后堂书房,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这一日的公务工作。
令萧云清惊喜的是,段谨果真如他所说,每日都有信寄来。等他抵达京城,王府下人竟给他送上了五封信件,全是他出发前几日寄出的,想来后面的信件也都在路上了。
每一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盖着一方私印,刻的是“云谨”。这方私印是段谨前几个月特意找人刻的,一共刻了两枚,印纹一模一样,只是“云谨”二字的字序不同。
萧云清这次回京直接住进了王府,其实前几年皇兄为他封王分府时,他就该从宫中搬出来了。只是母后和皇兄总觉得他年纪还小,准许他再多住几年宫里,如今他已成年,皇兄也有自己的妃嫔子嗣,就不便再居住在后宫了。
萧云清坐在王府书房的窗下,缓缓展开这些信件,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触到段谨提笔时的温度。
第一封写于他启程当日,只寥寥数语,却满是牵挂。
第三封夹了一朵干透的桂花,墨迹旁洇开一点淡黄,萧云清将那朵桂花小心夹进书页,眼眶微热。
他将五封信按日期排好,也提笔开始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落下一句:“今日入府,一切安好。”
写完又觉太过冷淡,犹豫片刻,添上一句:“母后近来精神尚可,皇兄亦未多问。只是昨夜宫中设宴,席间有人提及武原县治绩,我一时失神,竟打翻了酒盏。”
他顿了顿,墨迹在“武原”二字上微微洇开,像一滴无声的泪。
他继续写下去,语气刻意变得轻快些:“这还是我头一回住王府,书房比我想象中宽敞些,东墙新挂了一幅《寒江独钓图》,据说是皇兄亲赐。我瞧着那渔翁孤舟蓑笠的模样,倒有些像你去年冬日蹲在染坊门口等靛青出缸的样子,只不过你那时冻得直跺脚,哪有半分高士风骨?”
写到此处,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角却泛起酸涩。
最后一句,他落笔极轻:“天寒加衣,勿念。我已经开始数日子了,等你进京。”
封缄时,他特意用上了与段谨同款的私印,“云谨”二字并排而立,不分彼此。
信使接过信匆匆离去后,萧云清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似乎快要来了。
三日后,雪果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午后便转成纷纷扬扬的大片,不过半日,王府庭院就复上了一层素白。萧云清站在廊下,捧着刚收到的第九封信,这一回信封微微鼓起,拆开后竟掉出一枚小小的木雕,雕着只歪头憨笑的貍奴,刀工略显生涩,神态却鲜活可爱。
信中写道:“前日巡村,见孩童用枯枝刻猫玩耍,忽然想起你曾说想养一只。我手笨,试了三日才刻成,虽不及真猫灵动,好歹先替你占个位置。若你此时还未养猫,就让它先睡你枕边。”
萧云清把木猫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那粗糙却满含心意的刻痕,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他转身回房,从箱底翻出一方素锦小垫,郑重地将木猫安置好,摆在书案最显眼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武原县的街上依旧热闹,铺子照样开门,码头照样卸货,酒坊的蒸汽照旧从早到晚往外冒,扎染布也出了新花色。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少了一个人,仿佛什么也没少。
可段谨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先处理公文,再去往各处工坊、街道、乡镇或是码头巡查。白日里与乡绅议事、审断纠纷、核查账目,一切如常。
只是夜里回到后院书房,烛火亮得比从前更久,案头总备着两盏茶,一盏自己喝,另一盏凉透了也没动过,那是留给萧云清的。
信仍是一日一封,从未间断。
与此同时,萧云清从京城寄来的信也开始每日送到,萧云清写的内容不多,可每封信都热热闹闹的。
他写回京之后的见闻:皇兄瘦了,母后胖了,御膳房的桂花糕做得不如张记的好吃。写他被太后拉着见宗亲长辈:见了十几个人,每个人见了都问“云清什么时候成亲呀”,我说“不急”,他们说“不小了”,我又说“还小”。
又写他夜里总是睡不着:床太大了,翻个身旁边空着,总觉得少了个人。昨晚踢了被子,醒过来下意识往旁边摸,什么都没摸到,我重新盖好,却再也睡不着了。
每封信的结尾都是同样的话:你那边冷吗?记得添衣,晚安。
段谨看到“晚安”两个字,总忍不住笑。
这个词还是他教的呢。去年冬天萧云清问他,睡前总说晚安是什么意思,他告诉萧云清是“祝你睡个好觉”的意思,萧云清学了去,后来每次睡前都要说,越说越顺口。
武原县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除去筹备发放赈济物资的事,段谨又忙着在县城修建了一所安济院,兼具孤儿院和养老院的功用。
安济院选址在城西废弃的旧仓房,修整之后,院子宽敞开阔,段谨又让人在院中专门砌了一间暖阁,供老人和孩童过冬,工钱全部从县衙公帑中拨付。工程进展得很快,不过五天,旧仓房的梁柱就加固完毕,青砖新砌的暖阁也初具雏形。
那些孤儿和鳏寡老人搬进来的那天,地龙烧得热乎乎的,他们从未过过这样温暖的冬天,脸上都带着怯生生的笑意,手里紧紧抱着新发的棉被和粗布棉衣。
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偷看段谨,见他望过来,慌忙缩回脑袋,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大人……以后我们真的能天天吃上热饭吗?”
段谨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当然能。”
小丫头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蹭了蹭鼻尖,嗫嚅道:“那……我能给阿妹留一碗吗?她昨夜咳得厉害……”
段谨蹲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温和:“自然能。不止一碗,每日三餐都有,药也管够。”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轻轻放在她手心,“告诉阿妹,好好吃药,早日好起来。”
小姑娘攥紧饴糖,眼眶倏地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飞快跑进暖阁,边跑边喊:“阿妹!有糖!大人说咱们能天天吃热饭了!”
暖阁里传来几位老人低低的啜泣声,段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对身旁的安济院管事道:“若是身子尚且硬朗、愿意做些轻省活计的老人孩子,不妨安排些缝补、晒药的差事,按月发给他们铜钱,也好让他们心里踏实。”
管事连连应下。
段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望了一眼暖阁烟道升腾的炊烟,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