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若朕命你永
萧云清没动,只低声道:“刘公公,让我再跪一会儿。”
“可这地上冰凉啊!您身子一向娇贵,怎能如此……”刘公公急得直跺脚,又不敢硬拽,只得蹲下身,用自己宽大的袖子裹住萧云清的手,“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想想段大人——他若知道您这般糟蹋自己,该多心疼?”
方才这大半天,他也总算搞懂了这兄弟二人之间的争执,不由得暗自懊恼,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他当初说什么都该拦着点。原本他只想着本朝南风本就盛行,就算被人知道,也不过是说王爷风流,并不影响王爷娶妻生子,便由着王爷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爷竟存了要和段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还决意从此不再娶亲,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段谨,萧云清终于有了反应。他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擡起眼来,目光落在门口。
良久,他撑着地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身形晃了一下,被刘公公立刻扶住。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皇兄既已离了县衙,想必是回驿馆去了。你去备些热乎的饭菜和点心,悄悄送去,就说……就说我让送的。”
刘公公一愣:“您这会子还惦记着皇上?”
萧云清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真让他饿着肚子走?”
他说完,转身走向内院,脚步虽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刘公公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匆匆唤来侍从吩咐准备饭食。厨房里灯火通明,灶上煨着的鸡汤咕嘟作响,他亲自盯着装了食盒,又添了一碟萧云清平日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去内院。
皇帝在此处停留了两日,这两天里,他拒绝接受任何来自萧云清或段谨送来的东西。
临行那天,他终于松了口,将二人俱传唤到了驿馆。
段谨踏入驿馆正厅时,皇帝正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
晨光熹微,照在他玄色常服的肩头,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臣武原县令段谨,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地,行的是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迟疑。
皇帝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起来吧。”
段谨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三寸之处,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细细刮过段谨的脸。
眉目清正,神色沉静,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墨痕,端的倒是一副清苦为民的模样。
“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你?”
段谨喉结微动,声音平稳:“臣不知。但若因臣与王爷之事……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冷笑一声:“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一个七品县令,也敢妄言承担亲王之过?”
段谨擡起头,目光直视御前,毫无惧色,只有一片深沉恳切:“臣不敢妄言能承担王爷之过,但若是陛下要责罚,臣愿意一人承受。只求陛下莫要因此苛责王爷,他心系百姓,勤勉理事,向来敬您爱您,实无半分过错。至于情之一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非是臣引诱在先,也并非一时轻狂,是我二人在日复一日相处中相知相惜、心意相通,早已是此生不可割舍。”
皇帝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你倒坦白。”
皇帝缓步走近,“朕倒要看看,你这份坦白,能撑到几时。”
他停在段谨面前,目光如炬:“若朕命你即刻离任,调往岭南瘴疠之地,任新川县尉,永不回京,永不近他百里之内……”
他慢悠悠地觑着段谨的神色:“你可愿意?”
段谨脸色霎时苍白,仿佛被抽去一口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未发出半声痛呼。
片刻后,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却清晰:“若此举可保王爷平安顺遂,臣……愿去。”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
“哪怕此生再不得相见。”他声音颤栗。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掷于他面前:“这是调令,即日启程。”
段谨没有立刻拾起信封,只低声问:“陛下……当真忍心拆散我们?”
皇帝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朕不是拆散你们,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你若聪明,就该明白,留在他身边,才是害他。”
段谨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捧起调令,深深一揖:“臣……领旨。”
段谨擡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出几分孤绝。
待他走远,皇帝才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云清啊云清……你挑的这个人,倒真有几分骨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云清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皇兄!”萧云清声音急促。
他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声音发颤:“皇兄,若要罚,罚我便是!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何须如此重惩?岭南瘴疠之地,新川县尉……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朕若不流放他,难道留他在你身边,让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让母后日夜垂泪?”皇帝语气陡然严厉。
萧云清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头:“那又如何?我们未曾逾矩,未曾害民,未曾负国!不过是彼此真心相待,何罪之有?”
“真心?”皇帝冷笑,“真心能挡得住朝议如潮?能护得住你亲王爵位?能保得了他一条性命?”
萧云清怔住,眼中泪光闪动,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哑声问:“……他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求朕莫要苛责你。”皇帝语气微缓,“他说,只要你平安顺遂,他愿此生不见。”
萧云清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皇兄若真下了此旨,臣弟不敢阻拦。但臣弟会随他同去新川。”
皇帝眉头一蹙:“你身为亲王,怎敢无诏擅离封地?”
“那便请皇兄削我爵位。”萧云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弟本就不恋权位,若能与他共赴岭南,耕读山野,也是一件幸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你倒真是铁了心。”
他转身踱至萧云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朕给你三个月,若你仍执意如此,朕便允你所求。但有一条,从此不得以亲王身份干政,不得入朝,不得参与宗室议礼。你也愿意?”
萧云清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双膝一屈,郑重叩首:“臣弟愿意!”
皇帝扶他起身,目光复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将不再是天家倚重的贤王,只是个闲散宗亲。”
“臣弟知道。”萧云清声音坚定,“但情义二字,在臣弟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叹息:“罢了……朕回宫后,自会安排。你且安心在此,莫要再生事端。”
“是。”萧云清躬身应下,又擡头看着皇帝,目光中透着期待:“只是那调令……”
皇帝嗤笑一声:“一个个连信封都没拆开,就跑来质问我了?”
萧云清满眼惊疑。
皇帝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那里头,本就是一张空白信纸。”
他冷哼一声,“只是没想到段谨那小子,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护着你。”
萧云清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望着皇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亮光,最后化作一汪温热的湿意。
“皇兄……您、您是说——那调令是假的?”
皇帝负手踱至窗边,晨风拂动了他玄色衣衫,语气平淡道:“朕若真要拆散你们,何须费这许多周章?早一道圣旨,便叫他远赴边陲,你连面都见不着。”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萧云清脸上:“可朕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情义重于爵位,真心胜过前程。”
萧云清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声道:“皇兄……是在试我们?”
“试他,也在试你。”皇帝转身,眼神锐利却不再冰冷,“段谨若贪生怕死,或推诿卸责,朕便即刻将他调离。你若稍有动摇,或只图一时欢愉,朕也不会允你如此任性。可你们两个……倒都选了最难的路。”
萧云清眼眶发热,深深一揖到底:“皇兄大恩,臣弟……无以为报。”
“少来这套。”皇帝擡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语气忽然轻松了些,“起来吧。朕回宫后,会下一道密旨,准你二人‘协理地方民政’。名义上是他辅佐你,实则……你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但记住,不可张扬,不可逾矩,更不可让母后忧心。”
萧云清猛地擡头,眼中光彩灼灼:“真的?”
“朕几时骗过你?”皇帝哼了一声,这副神态难得带着几分稚气,倒和小王爷平日的模样极为相似。
萧云清连连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起来:“多谢皇兄!”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摇头失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发顶:“出息。”
窗外晨光彻底漫开,金辉洒满了驿馆庭院,远处传来马蹄声与侍卫整装的动静。
圣驾即将启程。
萧云清站在阶前,目送皇帝登上銮驾。玄色车帘垂落前,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