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云清,你怎
秦氏在台下闻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香味,等评委们终于评选出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了。
台上的向师爷敲了敲锣,扬声宣布了最后的获奖名单,每念出一道菜名,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阳已经西斜,秦氏带着丫鬟小环装满了来时的驴车,扎染布、酒、咸蛋伴手礼、油炸鱼虾以及她亲手割的高粱米和活鱼,又买了两本最新出的话本册子。
小环数了一遍车上的东西,数完忍不住心疼地说了一句,“夫人,咱把半个月的月钱都花在这了。”
秦氏摆了摆手,上了车。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萧云清正站在廊下,浑身发紧地等着,掌心已沁满细汗。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身着玄色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背着双手,神态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瞥见萧云清站在廊下紧张的样子,他脚步微顿,随即莞尔。
“怎么,不认识朕了?”皇帝轻挑眉梢,声音里透着一丝揶揄。
此言一出,仿佛又将萧云清拉回幼时二人一同玩耍嬉戏的场景,他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习惯性地拖长了语调,嗔怪道:“皇兄——”
皇帝摸了摸他的脑袋,神色温柔了下来:“怎地年岁渐长却愈发爱撒娇了?”
萧云清鼓起双颊,不满地低声咕哝了一句:“长大了就不是您的弟弟了不成?”
皇帝闻言顿时开怀,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萧云清的脸颊:“你啊你……”
手感不对。
皇帝微微一怔,松开手仔细端详自家弟弟的容颜,依旧肤白胜雪吹弹可破,只是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平添了几分成年人的线条感。
他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十分不满地得出一个结论:“瘦了。此地的县令是怎么当差的?”
萧云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不服气道:“哪有瘦?只是长开了罢了。”
反正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比刚来时更加丰神俊朗了。
他擡头看了看皇兄,发现皇兄的眼角好像多了两条细纹,鬓角也有两根白发,眉宇间虽带有笑意,却也掩盖不住风尘仆仆的倦意。
萧云清鼻子一酸,低声道:“皇兄,您怎么有白头发了?”
皇帝闻言一怔,下意识擡手抚了抚鬓角,随即轻笑:“操心的事多了,自然就生了。你倒眼尖。”
萧云清眼眶微红,声音更轻了些:“您是天子,也该顾惜龙体。这千里迢迢微服出巡,若有个闪失……”
皇帝截住他的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朕若不来,怎知我那最为疼爱的弟弟,竟在这穷乡僻壤过得这般清苦?”
“不苦!”萧云清急忙道,声音都拔高了一截,“这里百姓淳朴,我看到自己能为他们做一点事,连梦里都是开心的。”
皇帝静静听着,良久才道:“你倒真是长大了。”
他拍了拍萧云清的肩膀,“进屋说,外面风大。”
两人并肩往堂内走,廊下树影斑驳,蝉声渐歇,夕阳余晖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萧云清边走边道:“皇兄既来了,可得在这儿多住几日。这儿虽比不得宫中富丽,但山清水秀,鱼鲜米香,保管您吃得舒心、睡得安稳。”
皇帝没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刘公公早命人准备好了几碟子不同的糕点摆在桌上,又端来两碗热茶,之后躬着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说说你这一年在武原都干了什么。”皇帝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道。
萧云清在对面坐下,在茶碗热气氤氲中垂眸想了想,捡着这些日子里比较有趣的说了。
皇帝听了半晌,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你口中的这个县令,”皇帝开了口,声音平淡,“待你如何?”
萧云清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挺好的。”
皇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母后身子没事,就是想你想得紧,你去年没回去过年,今年中秋也没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好受。正好我听说你们这搞了个什么丰收节,顺道来看看你。”
萧云清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弟不孝……”
皇帝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母后让我带给你的,你自己看。”
萧云清接过信,拆开,看完里面母后的絮絮叨叨后,眼圈都红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补了一句:“母后给你挑了几个世家贵女要选做王妃,全都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画像我都带来了,要不要看看?”
萧云清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要!”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为什么?”
萧云清擡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可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皇兄,我不想娶亲。”
“原因呢?”皇帝转过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告诉朕,是不是有人让你难做?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萧云清呼吸一滞,手指紧紧攥住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家书,他停顿了两息才开口:“……谁说的?”
皇帝缓缓转回头,目光如深潭般沉静:“没人说,可你们的行为整个县城的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想起一路走来百姓的八卦,他又亲眼看到台上两人含情脉脉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方才在说这一年的生活时,提了十几次他的名字,你自己都没注意吧?那个人姓段,名谨,武原县令,是不是?”
萧云清脸色骤然一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否认。
皇帝见他沉默,语气更沉:“你怎地如此糊涂!”
“云清,”皇帝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可是个男人。”
萧云清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不是因为被戳破,而是因那话里的轻蔑。
“皇兄,”他声音低而稳,“可我喜欢他。”
“喜欢?”皇帝冷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叫喜欢?退一步说,你若是真心喜好男风,把人养在王府做个面首不成吗?又何苦妨碍你娶妻生子?你可知百姓提起你们,都说‘王爷与县令,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像是一家人’?”
萧云清双眼睁大,声音陡然拔高:“百姓所言何错之有?我们本就两心相悦,以后要做一家人的!皇兄怎可拿‘做面首’来羞辱于我?更是羞辱了他!”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大胆!”
萧云清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屋内一时死寂。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对峙良久,萧云清终是缓缓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沙哑:“皇兄若觉得臣弟失德,臣弟愿受责罚。只求您……莫要迁怒于他。”
皇帝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胸口起伏,眼中怒意渐褪,却浮起更深的疲惫。
“你啊……”皇帝长叹一声,“朕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朕是怕你……堂堂亲王,为情所困,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也罢,你愿与他做一家人也可,那你要听母后的话,纳上一两房侧妃妾侍,生几个孩子,也好宽慰她老人家的心。”
萧云清没擡头,只坚持道:“臣弟不愿。”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肩背上,声音缓而沉:“不愿?那你可想过,若你执意如此,朝中言官会如何参你?宗室又会如何议论?母后年事已高,若因你之事忧思成疾,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萧云清喉头滚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心头一片乱麻。
他缓缓擡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仍坚定如初:“皇兄,臣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只是情之所起,又岂能强令割舍?况且若娶侧妃、纳妾侍只为堵悠悠之口,那与欺君何异?与负心何异?那些姑娘又何其无辜?”
皇帝眉头紧锁,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倒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世间,哪有全然由心的道理?朕允你留他在身边,已经是破例。但子嗣之事,关乎国本,你身为亲王,又岂能独善其身?”
萧云清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清晰:“若皇兄真为国本计,大可过继宗室子弟承袭爵位。臣弟此生,只愿与段谨一人共度晨昏,不求多子多福,但求无愧于心。”
皇帝怒极,冷笑一声,甩袖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萧云清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却微微发颤。屋内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守在门外的刘公公慌里慌张跑了进来。方才他守在外面,听见里头兄弟二人吵得厉害,早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见皇帝摔门而出,他从小疼到大的小王爷却还跪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心里疼得直打颤。
“哎呦我的王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跟皇上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刘公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萧云清的胳膊,手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觉出那衣衫掩盖下的身子抖得厉害。
“王爷,您这身子骨……”刘公公声音哽住,眼圈也红了,“皇上他……他不是不疼您,只是……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