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万恶的资本
韩娘子的绣坊刚开始动工,林会首突然到了。
他只略看了看南北货铺子,就把事情全权交给管家去做了,他这次来,最主要的是想在这里买一处别院。
看了两天后,他找到了段谨:“段大人别来无恙啊!”
段谨跟他客套一番,他终于说出了来意。
“林某看中了北边那座山,你们叫它什么来着?”
“鹰嘴岩。”段谨道。
“对,鹰嘴岩。”林会首点了点头,“那座山风景极好,山势不高不陡,有泉有林,正适合建一座山庄。山下那块平地,林某也想买下来,建一座别院。前后三进,带花园、池塘、竹林,再引山泉入园。建成之后,林某每年夏天来住些日子,避避暑,看看江景,也是人生一乐。”
段谨听着这位林会首的规划,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位是真会享受啊!
别人来武原县是来做生意的,他却是来找地方养老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样的人来武原县置业,说明武原县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盐堿地穷窝窝,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产业有前程的好地方。
“林会首打算出多少银子?”段谨问道。
林会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段谨为难道,“那片地皮不小啊,这个价格怕是难办。”
林会首笑了笑,摇了摇头:“三万两买您整座山和山脚下那块平地。一次性付清,只要地契办妥,银子随时到位。”
段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两这么轻描淡写?
万恶的资本家!
萧云清也在旁边,听了这个数字,眉头微微一皱,淡淡地说了一句:“林会首好大的手笔。”
林会首笑着拱了拱手:“王爷说笑了。林某不过是俗人一个,挣了银子就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花。武原县有山有水,有水泥路有码头,再过两年怕是要比府城还热闹。林某现在不买,过两年怕是买不起了。”
段谨看了看萧云清,萧云清微微点了点头。
段谨就道:“卖是可以,只段某有一点要求,林会首只可在山头圈块地方建庄子,日后不得阻拦普通百姓上山观景。”
林会首道:“那是自然。”
段谨便应下了这桩买卖,让向师爷带人去丈量土地、办理地契。
林会首心满意足地走了。
段谨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云清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看着他疲惫又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挑了挑眉:“这几天赚了不少银子吧?”
段谨笑了笑:“最大的一笔还得是这位林会首,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生意的,怎能如此有钱?”
萧云清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只要收购价压低、工钱压低,卖价再翻上几番,想赚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段谨叹了一声:“哎,看来这都是群黑心商人啊,我还是钱收少了!”
萧云清扑哧一声乐了。
几天后,几位掌柜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张了。
林会首的南北货铺子最先开张,他家的铺面买的是现成的,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上“林记南北货”的招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就算正式营业了。
开张那天,管家特意邀请段谨前来剪彩。段谨站在门口,拿着一把崭新的剪刀,对着红绸子咔嚓一下减下去,围观的群众拍手叫好,随后又有请来的舞狮队来表演,整条街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铺子里摆满了各色南北杂货,有南边的茶叶、果子、海货,北边的皮货、药材、干菜等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许多新奇的东西武原县百姓是头一回见,再加上开业首日优惠力度大,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单是这一日,管家就卖出了上百两银子的货。
另两位掌柜的铺子开张就低调得多,他们的地址较此处稍偏了点,故而没有大张旗鼓地放炮、舞狮。
但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开业的时候,段谨也依旧前往恭贺了一番。
韩娘子的铺子动静最大,她把原来那座二层小楼推倒重建,请了县里最好的泥瓦匠,用的全是武原县自产的水泥和砖瓦。
盖了整整半个月,落成那天,那条街上的好多人都来看热闹,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二楼窗户正对着澜江的江面,自上而下看过去,波光粼粼,仿佛是将一幅活的画给框在了窗里。
楼盖好了,接下来是招人。
韩娘子要招的不是普通的伙计,而是绣娘,这就要求女孩子手要巧、眼要好、心要静、坐得住。
招工的消息传出去后,县城的许多人家都坐不住了。
无他,在许多人眼中,做绣娘是女孩子能找到的顶顶好的活了。坐在绣房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穿针引线就能挣到钱,可比他们男人做苦力要强多了!
何况绣房里的同事全都是女孩子,哪怕是那些封建的家庭,也能接受自家女儿、媳妇找这样一份活计。
更不用说,韩娘子开出的价格比他们日日在码头扛包还高,即便没应聘上绣娘,能在铺子里做个接待夫人小姐的伙计也不错啊!
故而这些男人在外面做工时,一直在时刻注意着绣房的建造进度,一听说招工,他们当天立马回去通知了自家娘子女儿,只恨不得第二天就能被聘用。
兰花是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煮了两个咸鸭蛋,又挟出几筷子自己腌的咸萝卜干放在碟子里,就喊:“娘,饭好了,吃饭吧。”
王大娘洗洗手坐在桌前,兰花掰了一块馒头,蘸着蛋黄油吃,王大娘看了半天闺女,忽然说了一句:“韩娘子的绣坊要招人,你去不去?”
兰花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地问:“什么绣坊?”
“就是码头边那个,新盖的楼,青砖黛瓦的。”王大娘道,“韩娘子要在武原县做布匹生意,前头那个小楼卖布和衣裳,后头那个院子做绣活。听说要招几十个绣娘,管吃管住发工钱,还从府城请了师傅来教。你针线活好,去试试吧。”
兰花放下馒头,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几下,声音低低的:“我……我能行吗?”
王大娘瞪了她一眼:“怎么不行?你从小跟在我身边,缝补浆洗哪样不会?去年段大人让县学的学生下来教人,你学得比谁都快,现在算个账、记个数都不成问题。你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强多了。”
兰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王大娘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去吧,跟着我腌蛋总归不是个出路。去绣坊,学门手艺,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师傅,一个月挣几两银子,不比窝在家里强?”
兰花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吃过饭,兰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袄裙,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她把头发梳得溜光,扎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来,对着家里那块巴掌大的铜镜照了又照。
王大娘在旁边看着,不耐烦地催她:“照什么照?你是去绣花,不是去相亲。”
兰花脸一红,放下铜镜,揣上自己绣的一块帕子,出门去了。
到了码头边,远远就看见那座新盖的楼,确实漂亮的很,可惜她学的都是日常用的字,不知道该怎么用漂亮的词夸,只是觉得比县衙还好看。
此时楼下已经排了一长溜的人,有姑娘,有媳妇,有被娘亲拽着来的,也有自己偷偷跑来的。
兰花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约莫有二十来个人。
竞争好激烈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上。兰花心里忐忑。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兰花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上提,快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轮到她。
绣坊的楼梯是木头的,新漆的味道还没散尽,兰花一步一步走上去,手心全是汗。
二楼大厅很宽敞,窗户开得大,江风吹进来,把素白的帷幔吹得微微飘动。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她猜测是韩娘子,因她穿着精致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通身的气派。
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一看就不好惹,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笑眯眯的,瞧着和善许多。
兰花上前,行了个礼:“韩娘子好,两位师傅好。”
韩娘子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声音不急不慢:“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兰花,今年十六。”
“家里做什么的?”
“我娘在咸蛋坊做事,是管事。”兰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说的咸蛋坊的王大娘,就是我娘。”
韩娘子眉毛微微挑了挑,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和缓了些:“你娘腌的咸蛋,我吃过一次,很不错。你的针线活,是跟你娘学的?”
兰花点头:“我娘教过我一些,也和村里的嫂嫂婶子们学过一些。”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双手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琢磨着绣的,请韩娘子过目。”
韩娘子接过去展开来。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上面绣着一丛兰花,叶子修长,花瓣舒展,虽用的是最简单的技法,但针脚细密匀称,颜色配得雅致,在农村的小姑娘里算是顶尖的了。
韩娘子看了一会儿,把帕子递给左边那个严肃的妇人,也就是徐师傅。
徐师傅接过去,凑到眼前细细地看,翻过来看针脚的反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兰花站在那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徐师傅放下帕子,面无表情道:“还行。针脚还算匀,就是配色太素了些,不够活泛。叶子用深绿浅绿两种渐变会更好。”
兰花连忙点头:“谢谢师傅指点。”
韩娘子又问了一句:“识字吗?算数呢?”
兰花心里定了定,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认字。去年县学下乡教书,我学了三个月,常用的字都认得了。算数也学过,加减乘除都会,记账算账都不成问题。”
韩娘子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了一丝赞许。
她转头看了徐师傅一眼,徐师傅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娘子便拍板了:“后天来上工。先从基本功练起,徐师傅和孟师傅会教你。工钱按月发,头三个月是学徒,月钱少些,三个月后考核,过了就涨月钱。”
韩娘子目光落在兰花脸上,笑着道:“好好干,绣坊不会亏待你的。”
兰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转身下了楼。
走出绣坊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天比来时更蓝了,江比来时更宽了,连码头边那些扛包的力工的号子声都格外清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