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冒天下之大
段谨忙了好几天,好不容易闲下来,路过班房的时候,突然发现似乎好久没看见老李了。
他旁边的小陈倒是坐在位置上,正在擦自己的官刀,擦得十分认真。
段谨叫了一声:“小陈。”
小陈擡起头,看见是段谨,赶紧站起来,把自己摸鱼的擦刀布和保养油往后藏,但他藏得慢,段谨已经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有哪个打工人不想摸鱼呢,只是问了一句:“老李呢?”
小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回大人,李哥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
“什么事?”
小陈道:“李哥媳妇从去年生完孩子就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又厉害了,李哥没办法,只能请假在家伺候着。”
段谨皱了皱眉。
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老李媳妇生孩子,他要请假回家陪着,自己批了假,还额外给他发了点补贴、红糖和猪肉来着。
没想到后面竟然出了这些事。
段谨道:“什么病?看过大夫没有?”
小陈道:“听说看过了,只是吃了郎中开的药也不大好。”
段谨没有再问了。
随后他去找到向师爷,把县衙的事情都交给他,“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了,我去看看老李。”
向师爷擡头:“大人都知道了?”
段谨点点头,“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向师爷叹了口气,道:“妇人病,告诉大人也于事无补。况且老李那个人您是知道的,最是老实孝顺不过,家里本就因为他娘卧病多年穷得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把老娘安安稳稳伺候走了,又娶上了媳妇,都以为他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媳妇一生完就病了,现在家里媳妇要照顾,几个月的孩子也得他管。”
“他不肯跟您开口,是怕给您添麻烦。”
段谨皱了皱眉,起身走了。
他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了萧云清。
萧云清正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盆兰花,是刘公公新买回来的,说是叫什么“素心兰”,开花的时候花瓣洁白,香气清淡。
萧云清正弯着腰在看,刘公公在旁边念叨:“王爷,这花娇贵,不能放风口,也不能让太阳直晒……”
段谨走过去,喊了声:“王爷。”
萧云清直起腰,看清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
段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李家里出了点事,好几天没来当值了,我正打算去看看。”
“老李?就是去年冬天跟你一起送冬衣的那个衙役?”
“王爷记性好,就是他。”段谨顿了顿,道,“有个人我想跟王爷借一下,不知道王爷可否答应?”
“谁啊?”
“张太医。”
萧云清点了点头:“刘伴伴,去请张太医。”
段谨笑了笑:“多谢王爷。”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云清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对段谨道,“我们一起去。”
两人在县衙门口和太医会合,张太医是萧云清离京的时候被太后和皇帝指派来的,医术高明,上次段谨发烧昏迷就是他救回来的。
只是医术虽高,话却不多,平日里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住着,深居简出,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药田,也不怎么出门。
段谨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去往城南的孙家巷。
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排土墙房子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
目前县城只铺了主要乾道,这些小巷小路还没铺过来,这条巷子路面上铺的碎石已经被踩得陷进泥里了,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马车进不去。
几人在巷口下了马车,张太医也跟着下来,提着药箱。
巷子两边堆着各家的杂物,一些破筐、柴火、水缸,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酸臭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墙角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生人,跑回家了。
段谨问了两个人,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老李家的门。
他家的门是两扇木板拼的,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去年的对联,已经被风雨洗得只剩几片褪了色的红纸。
门虚掩着,段谨擡手敲了敲。
“谁?”
是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我,段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老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短褐,他眼下一片青黑,胡茬长出了半寸长,像是好几天没有收拾过自己了。
他看见段谨,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段谨身后的萧云清和张太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大、大人……王爷……”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放哪儿,“您怎么来了……这、这怎么使得……”
段谨没答他的话,他越过老李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堂屋光线昏暗,窗户用旧布堵着,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闷闷的空气流通不畅的气息。
“进去说。”段谨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往里走。
老李侧身让开路,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嘴里念叨着“大人坐”“王爷坐”,搬了两条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萧云清摆了摆手,没坐。他站在堂屋中间,四下看了看,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搁着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目光在那半碗药汁上停了停,又落在墙角那口水缸上,缸沿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缸盖盖了一半,露出一截水瓢的把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屋里略微站了站,很快就转身去院子里站着了。
张太医没有寒暄,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老李:“病人在哪?”
老李指了指左边那间卧房,声音低了下去:“里头。大人,您这边请。”
张太医提起药箱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老李媳妇有气无力的声音:“谁来了?”
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大清。
然后是一阵安静,接着是张太医不紧不慢的问话声“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之前吃过什么药?”
很快,老李也出来了,只剩张太医在里问诊。
段谨站在堂屋里,随便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药汁上。
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伸手把那碗端了起来。
“她喝不下,”老李像是在跟谁解释似的,“喝两口就吐,我熬了好几次了,都不行。昨天熬的那回,她把药喝了,没吐,我还以为好了。结果晚上又烧起来了,烧得说胡话。”
他把碗挪到角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没地方可蹭了,就垂下来,攥着衣角。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段谨想起去年冬天他跟着自己下乡送棉衣,骑在马上,不怕风吹日晒,到了村里,他挨家挨户地搬东西,搬完了蹲在地上啃冷馒头,啃完了又赶着去下一家。
段谨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那是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不多,五两。
他把银子塞到老李手里,老李低头一看,愣住了,然后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段谨把银子摁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抓药用。”
老李攥着那几两银子,手都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碎银子,银子上沾了他的手汗,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擡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人,我……我……”
“别说了。”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怕它掉了。
卧房的门开了,张太医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前打开药箱,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语调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段谨心想,太医大概都是这样的,见惯了生老病死,不能把情绪带进方子里。
“产后恶露不尽,拖得有点久了。生产的时候胞宫受损严重,到现在还有炎症。”他在纸上写了十几味药,字迹潦草,段谨只看懂了“当归”“川芎”几个字。
“我先开个方子,吃半个月看看。每天煎两次,早晚各一碗,饭后喝。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然后他擡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
“身子伤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老李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闷棍,他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张了张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没事,人能救回来就行……”
段谨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刘公公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刚刚小王爷让他去杂货铺买的红糖、干枣和牛乳,他把东西塞给老李。
老李接过去,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可他没有推辞,因为推辞的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
张太医交代完了注意事项,收拾好药箱,提起来要走,老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张太医的袖子。
张太医回过头,老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太医……她、她还能下床吗?”
张太医看着老李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先把炎症消下去,慢慢调养,三五个月就能下床了。只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也要注意别受凉。”
老李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段谨没有多留,他让老李把方子收好,嘱咐他今天就去抓药,银子不够再来找他。
老李一一应了,把他们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着,段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站在门口,身形佝偻着,几天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几人慢慢走出巷子,坐上来时的马车,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赶着车,绕着路上的坑。
走了一阵,萧云清突然问:“她得的什么病?”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没听到王爷点名问自己就绝不开口。
“难产大出血伤了身体,产后又恶露不尽。”段谨叹息道,“拖久了,张太医说胞宫伤了,以后不能生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太医说,要是生产的时候有个有经验的大夫在,就不至于这样。”
萧云清扭头又问:“张太医,以你的医术,也不能治好吗?”
张太医一个激灵,当即正色起来:“难啊,王爷。”
“中医问诊,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对女子问诊,更是难上加难,一下就少了望和切两项。不能看到实情,不能按压触诊,即便是我,也是因着多年的经验才能诊断出来。而这种妇人病,若是在生产时由有经验者进行转胎,则不会难产大出血。若是恶露不尽时有医师详细看诊,对症下药,也不会拖拖拉拉至今。”
“只是女子大多面皮薄,在男医师面前很难将自己的病症准确描述,更遑论看诊和触诊了。”
说起来医学相关的事,张太医倒是侃侃而谈,显而易见,即便是身为太医的他,也对深宫嫔妃们的讳疾忌医深恶痛绝啊!
萧云清却皱眉道:“难道没有女大夫吗?宫中不是也有女医?”
张太医笑了:“女子能上学识字的本就少之又少,宫里是特意挑的聪明的宫女专为贵人们培养的。即便如此,她们能学到的也十分有限,实践中又不好对男人诊脉,真让她们开药针灸,她们便都不会了。”
段谨则面色沉重,补充道:“连皇宫都是这样,更何况如今的武原县了。十几个镇却不足十个医馆,医师尽是男子不说,即便是专业的产婆也寥寥无几,大多是生育子女多的妇人被邀去接生罢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知半解,怎么能奢求她们会治病救人呢。”
萧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尾巴甩动的声音,还有刘公公小心翼翼赶车的吁吁声。
萧云清突然把马车的帘子撩起来挂在旁边,外面街上的嘈杂声打破了这股凝滞,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段谨。”他看着面色阴沉的段谨,突然想起他曾经跟自己闲聊过的理想,“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可如今的英才只有一半,剩下一半的女人,我不信她们就那么笨,她们就学不会,只是没人给她们机会罢了。”
“你是不是想办女学了?”
段谨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去韩娘子的绣坊时,韩娘子神神秘秘地问他,“大人,您那个扫盲班什么时候再开?”
韩娘子叹了口气,带他看自己招来的这些伶俐的小娘子:“这些女孩子,个个都肯学,不怕苦,不怕累,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可有一条,会的字还是太少了。你说以后绣坊做大了,总得有人管着吧?组长、管事、账房,总不能都从府城请。可我从本地的女孩子里挑,挑来挑去,识字算数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兰花算一个,剩下的那些,指望她们管账,怕是要把绣坊管倒闭。”
“段大人,”韩娘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您那个扫盲班,还开不开?要是还开,我让绣坊的女孩子们都去。晚上去,不耽误白天上工。”
段谨点了点头:“开。”
可他心里清楚,扫盲班不够,扫盲班教的那点东西,认几十个字,写自己的名字,算简单的加减,对付日常是够了,可对付不了更大的事。
他想教给她们更多的本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能治病救人的本事,能让她们在这个时代越过越好的本事。
“我想办。”段谨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想”,是“要”。
一定要办。
“好,”萧云清道。“我陪你。”
即便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也陪你一起。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鹌鹑似的坐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