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连山县令来
段谨从正月十六就开始忙了。
盐堿地虽然能长出庄稼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经治理永远不返,反而,在种庄稼消耗了肥力之后,更是需要修复地力才能重新进行种植。
然而,他们所需的田菁种子数量太多,以往并未有人有如此高的需求量,市面上没有对此形成规模化的种植。
谢三郎跑了好几趟外地,段谨又让他同时采购田菁和苜蓿种子,这才勉强凑够了数。
段谨决定今年自己留种,在武原县的官田建立专门的种子田,以后就不用再看外面的脸色了。
他让衙役分班在各个镇上值守,有了去年的经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流程,该灌排就灌排,该撒石膏就撒石膏,该种就种。
今年的石膏和种子不分地区全部收费,不过价格不高,仅仅覆盖了成本而已,一时间整个县城热火朝天,田边到处是插秧或播种的身影。
二月初,天气晴好,段谨正在白浪村查看田菁出苗情况,向长青骑着马从县城方向赶来,翻身下马时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带着几分郑重。
“大人,连山县的赵县令来了,已经在县衙等着了。”
段谨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想这位赵县令倒是会挑时候。去年连山县受灾最重,段谨通过府衙卖粮给他们,赵县令感激不尽,年前就说过要来道谢,如今春耕刚开了个头,他倒真来了。
回到县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瘦削身影在门口踱步,向师爷在旁陪同。
赵县令比去年在府城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精神头看着还好,一双眼睛里透着诚恳。
“段大人!”赵县令看见段谨,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可算见着您了!去年的事,兄弟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有您那批粮食,连山县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段谨赶紧扶住他,笑道:“赵大人言重了,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说什么谢不谢的。”
赵县令直起身来,上下打量段谨,感慨道:“段大人气色真好,还是武原县的风水养人呐。”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整个县城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不由得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段大人,兄弟我这次来,不光是来道谢的,还想跟您取取经。连山县那个穷地方,山多地少,年年受灾,百姓苦不堪言。去年您卖给我们粮食,那是救了急,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我想来想去,还得学您的法子,让百姓自己能种出粮食来。您那个盐堿地改良的法子,连山县虽然没有盐堿地,但山上坡地多、土质薄,能不能也改良改良?兄弟我实在是没招了,求您指点指点。”
他说着,又是一揖到地。
段谨把人扶进后堂,让向师爷叫人上茶,仔细想了片刻才开口。
“赵大人,连山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山多、坡陡、土质薄、保水差,跟武原县的盐堿地不是一个毛病。但治土的道理是相通的,地不好,就往里加东西,水不够,就想办法存住水。”
他让向师爷取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
连山县的山坡地,土质薄是因为长年累月雨水冲刷,有机质流失。可以种绿肥,比如苜蓿、草木樨……种上一季翻压进土里,能大大增加土壤肥力。
田菁他就不推荐了,现在外边的种子几乎都被他买空了,赵县令想买也买不到了,倒是明年,如果他留种留的多,也是可以卖给连山县一些的。
再一个是修梯田,坡地改成梯田,一层一层,水就存住了,土也留住了。
还有就是推广沤肥,让百姓自己慢慢地把地养肥。
赵县令听得两眼放光,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比县学的学生还用功。
段谨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叹气,连山县那个地方,前世他见过类似的,山区的贫瘠土地,没有三五年的持续投入,很难见到明显成效。
可他不忍心打击赵县令的热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大人,连山县的底子比武原县好。武原县是盐堿地,连年绝收,你们那里至少还能收点东西,只是产量低。只要肯下功夫,两三年就能见成效。武原县这边有什么经验,赵大人随时派人来问,段某知无不言。”
赵县令听了这话,眼眶泛红,端起茶杯的手都在抖。
他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情绪,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端砚。
“段大人,这是兄弟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们连山县本地出的砚台,山里的石料,手艺粗糙,但写字研墨还是可以的。”
段谨本想推辞,看着赵县令那副真诚又忐忑的模样,到底还是收下了。
他不收,这位赵县令怕是要心里不踏实。
“赵大人既然给了,我就不客气了。”段谨把那块端砚放在桌上,“我也送赵大人一样东西。”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武原县盐堿地治验录》几个字。
这是去年县学的学生们记录,他整理并编撰的,记载了盐堿地改良的全套经验,从测土、灌排、撒石膏到种田菁、翻压等等,每一步都有详细记录和数据支撑。
“连山县没有盐堿地,但这里面的道理是通的。”段谨把册子递给赵县令,“绿肥养地、水利先行、因土施策,这三条是治地的根本。赵大人拿回去好好读一读,结合连山县的实际情况,希望您也能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法子。”
赵县令双手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段谨鞠了一躬。
“段大人,兄弟我替连山县的百姓谢谢您。”
段谨赶紧扶他起来,送他出了县衙大门,站在石阶上,目送他骑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街道尽头。
向师爷站在段谨身后,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赵大人是个好官。”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官,可惜跟他一样,上面没人,摊上了一个穷地方。
赵县令走后没几天,府城的几个商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林会首手底下的一个管家,林会首打算在此处开一个南北货铺子。
段谨让人带他去看自己之前看好的几处铺面,都在主街两侧,位置极好,水泥路铺到门口,雨水污水排得干干净净。
这位管家看了一圈,拍板定下最大的一间门面,带后院和库房,当场就和房东签了租约,预付了一年的租金。
“段大人,”管家签完租约,心情大好,拉着段谨的手道,“我们林会首打算在这里开一个南北货分号,专门收购武原县和周边的土特产,运到府城和京城去卖。武原县的咸蛋、天青布、竹编,都是好货,不愁销路。以后还要仰仗段大人多多关照。”
段谨笑着应了,让向长青带着管家去办理商号登记,又嘱咐他帮忙张罗装修的事。
随后,做药材山珍生意的孙掌柜和粮油生意的吴掌柜一同结伴来了。
他二人的铺子并不要求一定要在主街,反而选了稍偏一些,交通便利,铺面较大的地方。
这种地方显然是比林会首的铺子便宜不少,他们二人选定之后也欣然签了租约。
他们几个先后落脚,做布匹生意的韩娘子也在几天后到了。
韩娘子比两位男掌柜排场大得多,三辆马车,七八个随从,还有两个专门伺候她的丫鬟。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走在武原县的水泥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段大人,您这路修得真好,”韩娘子踩了踩脚下的水泥路面,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比府城的主街还平整。”
段谨带着她看了几处铺面,韩娘子都不太满意,要么嫌小了,要么嫌位置不好,要么嫌采光不够。
段谨也不急,把县城的几条主街都带她转了一圈,最后在码头附近的一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小楼位置便利,楼上楼下加起来有十来间房,面朝码头,视野开阔,站在二楼窗口能看见整条澜江的江面。
韩娘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景,转身对段谨说:“段大人,这地方我要了。楼下做布庄的铺面,楼上做成衣定制。您帮我问问东家,这楼是租还是卖?”
段谨让人去打听了,东家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听说晋王殿下在武原县,县里又来了这么多大商户,开出的价格翻了一番。
段谨本想帮着压压价,韩娘子却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段谨都愣了一下的话。
“不必压价了,我买。”韩娘子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买一颗白菜,“不光是这座楼,我想把后面那块空地也买了,建一座绣坊。”
段谨愣了一下:“韩娘子要建绣坊?”
韩娘子微微一笑,说起自己的打算。
年后至今,天青布在京城卖得极好,她的铺子里来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大单,要定做帐幔、衣裙、荷包,根本忙不过来。
把绣坊建在武原县,离原料产地近,人工成本也低,还能顺带培养一批本地绣娘,一举多得。
“段大人,我可是把家底都押在您这了。”韩娘子半开玩笑地道。
段谨笑了笑:“韩娘子放心,你不会押错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