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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段大人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段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也忙,可那种忙是有节奏的。
  早上和萧云清一起用早膳,上午处理公务,下午要么下乡要么去工坊,晚上回来还会和萧云清说说话,有时候是公事,有时候是闲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可现在,他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住在乡下不回来。
  他和萧云清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相见,变成了隔天见一面,又变成了三天见不着一面。
  有一天下午,段谨从外面回来,一身泥点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走进后院,看见萧云清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段谨。”萧云清叫住了他。
  段谨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王爷,您叫我?”
  “你最近在躲我?”萧云清放下书,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啊。”段谨的笑挂在脸上,弧度像是毛笔画上去的,“我最近太忙了,您也知道,快入冬了,过冬物资要发,酒坊那边也要盯着,水泥的订单越来越多……”
  “段谨。”萧云清打断了他。
  段谨闭上了嘴。
  萧云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太累了。”
  段谨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点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擡起头,笑着说:“知道了,王爷。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去酒坊一趟。”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萧云清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把那一页都揉皱了。
  他想起那天那封信。
  他离开的时候,信就放在桌上,封口是开着的。
  段谨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账,可他回来的时候,段谨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萧云清不是傻子。
  他隐约觉得,段谨可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可他不确定。
  他没问,段谨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滑,底下的水却在无声地涌动。
  又过了几天,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公公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烧炭盆,一边烧一边念叨:“这天儿冷得太快了,殿下穿厚点,可别冻着了。”
  萧云清站在廊下,裹着一件夹棉的长袍,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问了一句:“段谨呢?”
  “段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刘公公说,“好像是去北边那几个村子巡查了,说那边的过冬物资还没发完。”
  “又出去了。”萧云清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想给母后写回信。
  提起笔,蘸了墨,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不回去?可他出来都快一年了,不回去怕母后伤心。
  说回去?可他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
  他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在他纠结的第三天,段谨突然出事了。
  那天他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村子,石门沟,在山区的最深处,路不好走,要翻一道山梁。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向师爷劝他改天再去,他摆了摆手说:“不行,那村子几个孤寡老人的柴火还没送到,再拖下去要下雪了,到时候路更难走。”
  他带了两个衙役,骑着马,驮着几捆棉衣和粮食,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马蹄打滑,走一步退半步。
  “大人,找个地方躲躲吧!”一个衙役大声喊道。
  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擡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天边还在打闪,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往回走!”段谨当机立断,“这雨太大了,前面怕是会滑坡!”
  三人调转马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段谨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山坡上的一大片泥土和石块正在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头巨大的猛兽,裹挟着雨水和断木,直直地朝他们扑来。
  “跑!往侧边跑!”段谨大喝一声,猛抽一鞭。
  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拼命往侧边的坡上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
  段谨回过头,泥石流已经停了,山坡上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泥土和石块堆积在路上,把来时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衙役也不见了。
  “老李!小陈!”段谨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只有几声微弱回音从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
  没有人应答。
  段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往回走,可路已经被堵死了。
  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往前是石门沟,可还有好几里山路,往后是塌方的路段,过不去。
  萧云清是在下午的时候知道消息的。
  那个叫老李的,带着浑身的泥水,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骑在马上摇摇欲坠,好险才回到了县衙。
  “王、王爷!”老李从马上滚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段大人……段大人他……”
  萧云清的心猛地揪紧了:“段谨怎么了?”
  “山体滑坡……我们在石门沟那条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段大人让我们使劲跑……等我回过神来,段大人就不见了……路被堵死了,我过不去……”
  萧云清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也瞬间失去颜色,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带路。”
  “殿下!”刘公公跟在后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不能去!那地方还在塌方,太危险了——”
  萧云清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对老李说了一个字:“走。”
  老李连滚带爬地上马,在前面带路。
  萧云清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刘公公在后面喊了几声,见喊不住,一跺脚,也骑上马叫上侍卫们追了上去。
  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天色越来越暗了。
  萧云清骑在马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段谨还活着,段谨一定还活着。
  他不敢想另一个可能。
  从县衙到石门沟的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马好几次打滑,他死死勒住缰绳,硬是没让自己掉下来。
  到了塌方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堆积在路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萧云清翻身下马,踩着泥泞走到塌方处,擡头看了看山体,裂缝还在,还在往下渗水,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段谨——!”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段谨——!你在不在——!”
  除了风声,雨声,他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别的。
  刘公公追上来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跑到萧云清身边:“殿下,不能再往前了!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派人来找——”
  萧云清没有听,他吩咐道:“让所有人散开去找,记住,是所有的,包括暗卫。”
  看着王爷黑沉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刘公公此刻不敢有任何反驳,咬了咬牙道:“是。”
  所有人打着火把分散开去找,萧云清也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每走一步都往下陷。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没有停下来。
  “殿下!”刘公公急得直跺脚。
  忽然,萧云清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塌方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布条,青灰色的,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认得这块布。
  段谨今天早上穿的,就是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萧云清一把扯下那块布条,攥在手心里,抓得紧紧的。
  他擡起头,顺着山坡往上看,树丛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像是有人刚刚走过,灌木被折断了,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的方向,是往上的。
  “他从这边过去了。”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他把那块布条塞进怀里,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
  刘公公在后面拼命喊,萧云清充耳不闻。
  他爬的速度很快,刘公公年老体弱,气喘吁吁地跟了半天,再擡头,已不见了王爷的身影。
  刘公公唉声叹气,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到了一个岔路口,他仔细看了看,选了右边的那条。
  萧云清爬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天完全黑了。
  他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灌木划破了他的手,石块硌疼了他的脚,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段谨——!”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远处传来了回应。
  是一声马嘶。
  萧云清猛地擡起头,循声望去。
  在远处的山坡上,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像是马的身影。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
  段谨站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水,正用力拽着缰绳,试图安抚受惊的马。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借着火光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