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母后在京中
弹劾的折子送到御案上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折子是御史台一个姓杜的监察御史递上去的,洋洋洒洒写了千余言,措辞不可谓不激烈。
先说武原县令段谨“假公济私,以官身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有辱朝廷体面”,再说他“私设酒坊,垄断水泥,操纵粮价,致使武原县百姓唯知有段,不知有君”,最后上升到“此风一开,天下效仿,官吏皆弃廉耻而逐铜臭,国将不国”。
折子在朝堂上念出来的时候,不少大臣都擡头去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已有三十,正当盛年,面相与萧云清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家的威重和疲惫。
他听完了那上千字洋洋洒洒的弹劾,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折子留中不发,也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就完了?
杜御史站在殿中,手里还捧着那份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又看了一眼皇帝,希望皇上能再多说几句,哪怕是骂他几句呢,也比这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强啊。
可朝上已经在议下一件事了。
退朝之后,杜御史追到御书房门口,被太监拦了下来。
他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太监出来传话:“皇上说了,杜大人的忠心,朕知道了。至于段谨的事,朕自有考量。”
杜御史只好悻悻地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把那份弹劾折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匣子里。
那匣子里已经躺了好几封与武原县有关的东西,有萧云清陆陆续续写来的信,有段谨作为县令的定期述职报告。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与民争利?
他相信弟弟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
皇帝重新拿起御笔,批了两个字在一份折子上——“准奏”。
只是这折子不是关于段谨的,而是澜江上游几个受灾县的赈济事宜。
他批完折子,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萧云清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圆滚滚的,走路还不太稳当,就喜欢跟在他后头喊“皇兄等等我”。
如今,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里,已经开始有了大人的样子。
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抿成了一条线。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本折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批。
当皇帝的人,批不完的折子,操不完的心。
武原县的秋天很短,仿佛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就从金黄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
段谨坐在后堂,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书,是今年过冬赈济的安排。
他看了两遍,改了三个数字,又添了一行字,才递给向师爷:“照这个办吧。”
向师爷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头道:“大人想得周到。只是这棉衣的数量……全县贫困户加上孤寡老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一人一套棉衣,再加上柴火和粮食,县库怕是有些吃紧。”
“吃紧也得办。”段谨揉了揉眉心,“棉衣先从水泥的账上支,粮食从粮仓里备用的拨,柴火让各村的里正组织人手去砍。总之不能让百姓冻着饿着。”
等明年就能好多了,他前几日与那些府城商户都谈好了,过完年,他们就着手在武原县开设分铺的事。
若明年能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必能翻番,届时这副穷困的样子就能一去不复返了。
向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段谨让衙役们分头下乡,挨家挨户地排查贫困户和孤寡老人,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棉衣、粮食和柴火。
他自己也带着几个衙役去了最偏远的几个村子。
有一个村子叫鹰嘴寨,藏在山坳里,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段谨骑在马上,沿着窄窄的山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大片的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簌簌地响。
村里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大半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都出去做工了。
段谨挨家挨户地走,每到一家,就让人把棉衣和粮食搬进去。
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段谨跟她说话她听不清,只是一个劲地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官,好官呐……”
段谨只好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大声说:“老人家,天冷了,多穿点衣裳,少出门,柴火给您放在灶台边上了,不够就跟里正说。”
老太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关切,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来,颤巍巍地擡手,摸了摸段谨的脸。
段谨没有躲。
老太太的手又干又糙,像树皮一样,摸在脸上有些扎人,温度却是暖的。
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站起身来,对旁边的衙役说:“下一家。”
——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的信来的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皇帝,有时是太后,反正每隔三五天,小王爷就会收到一个信封。
有时候是说京城的趣事,有时候是皇上的近况,更多的时候是太后说想他、问他何时回来。
段谨深知萧云清留不久了,他加紧了怀中礼物的进程,可却连问一句对方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敢。
他怕小王爷回去后就不回来了。
在现代的时候,段谨从未对外暴露过自己的性取向。
他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独苗,把他当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他无力面对,只得远离家乡去偏远地区下乡。
美其名曰是为了事业。
他隐瞒得很好,没人怀疑过,自然也不敢对人动心。
偶然出了车祸穿到古代,他甚至还有点庆幸。
这个身体无父无母,他终于可以不用背负那重重的枷锁,可以安心做自己了。
可真的做了自己之后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难。
且不说断袖之癖会被世人嘲讽,即便是小王爷的身份,也让他可望而不可及。
他知小王爷对自己是真心的,可真心瞬息万变,又能保持多久。
连自己在开放的现代都不能接受父母失望的目光,那他呢?
他能扛得住天下人的耻笑和太后皇帝的指责吗?
即便他能扛得住,段谨也不忍心。
他最喜欢的就是萧云清那副单纯善良的模样,莹润的面庞,清澈的眼神,对他随口说的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对旁人却又是一副矜贵的王爷模样。
若是这样好的人为了他去承受那些污言秽语,他又怎么可能舍得?
段谨光是想想,就心痛不已。
可即便是他尽力克制,也无法避免地爱上了他。
好在两人从未越界,外人也从不知晓,一切尚有余地。
若是王爷回去后忘记了自己,或是不再回来,那他就把这一切,当作一个美好的梦吧。
可每次一想到这种可能,胸口的酸涩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这次的信,是一个驿站的小吏送来的,火漆封口,萧云清接过去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说等会儿再看。
段谨当时正坐在他对面整理账目,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在意。
后来萧云清刚拆开封口,忽然想起什么事,起身去了后院。
信还摊在桌上。
段谨低着头继续看账,不经意间擡头,看见那封信的封口敞开着。
信纸露出了一角,上面是端正秀丽的簪花小楷,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他没有要偷窥别人隐私的意思。
可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正好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字——
“母后在京中为你相看了几家闺秀,皆是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的好女子。你年岁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快要过年了,早些启程回来看看吧。”
段谨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可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攥着账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相看了几家闺秀。
才貌双全,家世清白。
早些回来。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忽然就不认识了。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萧云清回来了。
段谨赶紧低下头,把那本账册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露出破绽,不知道萧云清会不会看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萧云清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萧云清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把露出来的信纸塞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账对完了?”萧云清问。
“快了。”段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在还算平稳。
“那你慢慢对,我先回屋了。”
“嗯。”
萧云清拿着信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段谨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房梁上的木头,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
王爷有了合适的亲事,才貌双全的好女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应该笑着说恭喜。
可他笑不出来。
他弯了弯嘴角,肌肉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像是被冻住了。
他用力抿了抿嘴,把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低下头,重新翻开账册。
数字还是模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那天晚上,段谨屋里的油灯亮到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萧云清坐在饭桌前喝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昨天那封信,是我母后写的。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近况,催我早点回去过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他以为段谨没看清信上的内容,或者说根本没在意这回事,毕竟他去后院只是一会儿,段谨总不至于偷看吧?
段谨低着头喝粥,“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少,但也没有多想。
段谨这个人,有时候话多得像麻雀,有时候又沉默得像石头,他早就习惯了。
“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走,”萧云清又说,“到时候再说吧。”
段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嗯。”他又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萧云清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今天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没有。”段谨擡起头,扯出一个笑来,“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段谨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可他浑然不觉,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萧云清方才那句话——“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相亲,还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在离开之前告诉他?
段谨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凉粥,站起身来:“王爷慢用,我下乡去了。”
“又下乡?”萧云清皱了皱眉,“这几天你天天往外跑,县衙的事不管了?”
“快入冬了,得赶紧把过冬的物资发下去,不然百姓要受冻了。”段谨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萧云清坐在桌前,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粥碗,眉头越皱越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