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我这辈子,
他一把把萧云清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雨水的气息,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只是想确定不是在做梦。”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萧云清的发顶传下来。
萧云清在他怀里也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掐自己一下,别掐我。”
段谨闷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萧云清的身上,两个人贴在一起,仿佛在用体温慢慢地烘干彼此。
火堆又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落在两人的脚边,闪了几闪,灭了。
萧云清忽然开口:“我不会回京的。”
段谨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母后那边,我会想办法。相亲的事,我会回绝。至于那些世人的眼光……”
他停了一下,从段谨怀里擡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四个字,一下子把段谨震住了。
他比他小了那么多岁,还生活在礼法等级森严的古代,却从未有过任何退缩。
而自己呢,活了两辈子,遇到事情还是躲,还是怕,还是犹豫不决。
段谨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萧云清见他半天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后悔了?”
“没有。”段谨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萧云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事憋在心里,躲着不见人,害我担心了好几天。”
段谨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低下头,额头抵着萧云清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躲了。”
萧云清没有躲开,就那么任他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段谨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
“至于旁人如何,与我们无关。”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想低下头去,却被段谨捧住了脸,躲不开。
“你放开。”萧云清的声音闷闷的。
“不放。”段谨理直气壮,“这辈子都不放了。”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段谨看着他那张又凶又软的脸,忍不住又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段谨靠着洞壁打了一会儿盹,萧云清就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突然,他睁开眼,听见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夹杂着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
“阿云。”他轻轻推了推肩上的人。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不肯醒。
“有人来了。”
萧云清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把那支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好。
人声越来越近。
“王爷——”
“殿下——”
是刘公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像是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劈了。
萧云清站起身,走到洞口,应了一声。
接着,他就听到那个声音明显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公公,他的袍子下摆全是泥,膝盖以下湿透了,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雨水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和衙役,一个个也都是泥人似的,显然在山里找了一整夜。
刘公公擡头看见洞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了几步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跌跌撞撞地冲到萧云清面前。
“王爷!”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您可吓死老奴了……老奴找了一夜,找了整整一夜啊……”
他擡起头,眼泪顺着满是泥水的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跪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萧云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好好站着。
“王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冷不冷?饿不饿?”刘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抖着,想去扶萧云清,又不敢,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低头看着他这个狼狈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刘伴伴,我没事。”他伸出手,把刘公公从地上扶起来,“段大人也在,我们都没有受伤。”
刘公公这才注意到站在萧云清身后的段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段谨的头发披散着,衣裳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没好好打理。
王爷的头发虽然用簪子束着,可那簪子?
刘公公的目光在那支木头簪子上停了一瞬,那不是王爷昨日戴的那支,王爷的簪子都是玉簪,怎么可能会用如此粗糙的木簪?
可他没有心思多想。
他满心满眼都是王爷还活着、没有受伤这件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刘公公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走走走,快下山。”刘公公张罗着,“马车在山脚下等着,王爷回去好好歇着,喝碗姜汤去去寒,再让太医来看看。”
萧云清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公公转身张罗侍卫们牵马过来,又亲自扶萧云清上马,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王爷小心,地上滑,慢着点儿……”
段谨骑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看着刘公公那副鞍前马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位老公公,是真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刘公公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上午。
太医诊断两人没病也没受伤后,他却开始了各种忙活。
先是让人烧了满满一大锅姜汤,逼着萧云清喝了整整两碗,又盯着段谨也喝了一碗,另外两个跟段谨一同出去的衙役,也被段谨要求喝了姜汤回家歇着了。
然后又张罗着烧热水,让王爷沐浴更衣,又跑去厨房,亲自盯着侍从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粥,说是要给殿下压惊。
萧云清被他按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手边放着热茶,脚边放着炭盆,整个人被伺候得像个瓷娃娃。
“刘伴伴,我真的没事。”萧云清无奈道。
“没事也要好好歇着。”刘公公不由分说,“王爷不知道,昨晚老奴跟在您身后,一个错眼您就不见了,我当时啊,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茶具。
萧云清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浮上一层柔软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段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
他端着茶碗,目光越过碗沿,看向萧云清。
萧云清正好也擡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段谨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十分不羁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抛媚眼似的。
萧云清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喝茶。
刘公公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段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爷看。
他皱了皱眉,心想段大人大概是还没缓过神来,毕竟差点被泥石流埋了,受了惊吓也是有的。
他走过去,给段谨的茶碗里续了热水:“段大人也受惊了,多喝点热水暖暖。”
段谨收回目光,笑着道了谢。
中午两人各自歇了半日。
段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隔壁的房间里,萧云清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发间取下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簪头上那个仙羽图案,刀痕深浅不一,有几处还留着小刀划过的毛茬。
可他觉得这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什么碧玉簪、赤金簪、羊脂白玉簪,都比不上这个。
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下午的时候,萧云清就在书房里铺开了信纸。
刘公公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王爷要给太后娘娘写信?”
“嗯。”萧云清提起笔,蘸了墨,“跟母后说,今年不回去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不回去了?”
“嗯。武原这边事情多,走不开。”
刘公公心道,这里事情再多也是段大人的事,和他们回不回京有何干系?
萧云清写得很快,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母后不必挂念,说武原县今年的收成不错,百姓能过个好年,说段谨是个能干的官,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今年就不回京过年了,等来年开春再看。
他没有提相亲的事。
提起来,又会让母后生气,等过完年,再找机会跟母后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