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水泥!他想
最终报上名来的县学学子有近六十名,比段谨想象中的还要多。
陈夫子展开段谨的手令,念给堂下五十余名学子听。
他将一半人分派到各镇去办扫盲课堂,另一半人分到各大户田庄和各镇田间,实地记录盐堿情况,每三日呈报一次。
出发之前,段谨亲自去了一趟,一半是鼓励,一半是给他们讲解一番如何记录、如何验看、如何因地制宜,若有拿不准的,就及时报上来,由他亲自解决。
几日后,有衙役将众学子的记录送了上来。
段谨随手翻了几份,果然写得五花八门。
大部分人都按照他的要求写得中规中矩,有几个家境较好的学子,居然在里面抱怨那些大户家的人对他们的态度不好。
段谨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看,翻到其中一份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朱元修写的那份报告。
开篇便是一幅墨色分明的盐堿分布图,图上沟渠道路、田埂水井一一标出,盐堿轻重用浓淡不同的墨点表示,一目了然。
图后的文字更是详尽,不仅记述了每块地的盐堿状况,还按他之前教的分析了成因,提出了改良之法。
段谨越看越来精神,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第二遍。
“长青,”他放下报告,眼睛还盯着那幅图,“这个朱元修是哪家的子弟?”
向长青翻了翻县学递上来的花名册,道:“朱家巷的,父亲朱子茂在县城经营一间杂货铺,祖父朱老通原在府城做匠人,现已荣休回乡。”
“匠户出身?”段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难怪,这份报告的细致程度不像是一般读书人写得出来的。”尤其是那幅图,简洁明了,重点突出。
他把朱元修的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余的报告。
又翻了几份,看到张振的,虽然不如朱元修的那般详尽,倒也条理清楚,数据翔实,算是上乘之作。
剩下其他的,再也没有像朱元修那般令他惊艳的了。
他负手站了一会儿,忽然对向长青说:“明日咱们去城东看看那些庄子的地,你安排一下。”
第二日天刚亮,段谨便换了便服,只带了向长青,骑马出了城。
当然,他是没有马的,是借用的小王爷的马。
段谨一路往东,直奔赵家的庄子。
庄头孙贵听说县令亲自来了,慌得连帽子都没戴正就迎了出来。
段谨也不摆架子,笑着说:“庄头不必忙,我随便看看,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孙贵哪里敢真走,远远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段谨在地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几处土色,又看了看庄稼的长势,心里已经对朱元修的报告有了几分印证。
果然如那图上所画,盐堿呈带状不均匀分布,越靠近旧河道越重。
只是没见到朱元修本人在哪,他便问道:“庄头,那位县学的学子何在?”
孙贵道:“朱相公在另一块地呢,那边有个水车坏了,他正和匠人商量如何维修呢。”
段谨道:“哦?他还会修水车?”
“谁说不是呢。”孙贵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我们也以为这些学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呢,没想到这位朱相公会的很多,也爱问,有什么学到的农事上的知识都记在他随身带的本子上。”
末了,他下了个结论:“好学的很哩!”
段谨随着他指的方向过去,远远地,他看见地头围了一群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还有一个匠人模样的人在摆弄一架水车。
人群中间站着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蓝灰色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正弯着腰跟蹲在地上的匠人说着什么。
段谨下了马,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那年轻人正是朱元修。
今天恰好遇上赵家的水车坏了,匠人修了半天没有修好,佃户们急得团团转,眼看就要耽误浇地。
朱元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
他蹲在水车旁边,用手指着转轴处对匠人说:“你看这里,这个榫头磨损得太厉害了,光往缝隙里塞麻绳不是办法,得把榫头重新削平,不然过两天还得坏。”
那个匠人姓许,是县里有名的水车把式,本来有些不耐烦,但听朱元修说得在理,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果然重新削平榫头之后,水车转动得顺滑了许多,不再嘎吱嘎吱地响了。
许匠人不由得对朱元修刮目相看,连声说:“这位小哥好眼力,你是跟谁学的?”
朱元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旁边人惊呼一声“县令大人”。
他回头一看,也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拱手道:“学生朱元修,见过段大人。”
段谨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走近了几步,打量着朱元修道:“我看了你的勘察报告,写得很好,那幅盐堿分布图画得尤其用心。”
朱元修谦虚了几句。
段谨也不急着走,在水车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向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我能不能看看这个本子?”
“自然可以。”朱元修恭敬地将本子递过去。
段谨翻开看到,他用炭笔在上面画地形,标注每一处盐堿斑块的位置、大小和程度。
上面不光有文字记录,还画了许多符号,有的像水纹,有的像箭头,密密麻麻,只有朱元修自己能看懂。
段谨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的是弯弯曲曲的河道分布图,他指着这页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赵家的盐堿是跟这河道有关的?”
朱元修就道:“学生发现,赵家的盐堿地分布得很不均匀,后来慢慢发现,离旧河道越近的就越严重,所以就猜测地下的盐分跟着地下水在走,旧河道的位置地下水水位高,盐分就重。”
最后,他仍是有些不确定地道:“不过这只是学生的猜想罢了,究竟是不是这样,还要请大人给学生一个答案。”
段谨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你猜的没错。”
“方才看你,还会修水车?”
朱元修道:“学生祖父曾是个匠人,便学到了一些东西。”
“令祖父是匠人?”
“是,家祖父在府城做了三十多年匠人,如今已荣休在家。”
段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令祖父擅长什么?”
朱元修想了想,认真地答道:“祖父什么都鼓捣,木工瓦工石工都做过,但最上心的是烧制这一门。他对石膏矿、石灰矿特别感兴趣,这些年一直在琢磨往里头加些别的东西,看看能不能烧出些新物件来。”
他祖父年轻时走南闯北修过桥、筑过窑、烧过砖,老了以后回到县里,也不肯闲着,在自家后院搭了一个棚子,整天鼓捣些瓶瓶罐罐,往石灰粉里掺这个加那个,烧了看,看了砸,砸了再烧。
朱元修从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旁人家的小孩玩泥巴,他玩的是石膏泥和石灰浆。
祖父的那些手艺,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不能说精通,但比寻常人多了不知多少见识。
只是同窗们还是认为这是低人一等的活计,这些东西,他便从不在人前提起。
段谨听到这里,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擡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朱元修,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吟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问道:“令祖父可烧出过什么新奇的东西来?”
朱元修微微一愣,没想到一个县令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说:“学生记得祖父提过一嘴,他曾经见过从洋人那里流出来的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用一种灰泥浇铸的桥墩,那桥墩在水里泡了几十年都不裂。
他一直想烧出那样东西来,只是不知道具体的配方和温度,这些年一直在用城北的石灰矿去试,只是一直没有成功。”
水泥!他想烧的肯定是水泥!
段谨拿着本子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本县西北有一座石灰矿,储量不小,但因为交通不便,开采出来的石灰除了本县自用,很难外销,一直处于半废弃的状态。
而水泥这个东西,他知道一旦烧制成功将会给这个时代带来多大的影响。
只可惜他并非专业,也只知道几样大概的配方,只是知道归知道,具体怎么烧、石灰和黏土的比例是多少、煅烧的温度要多高,这些细节他一概不知。
县里的匠人只会烧石膏,没有人懂这个。
现在忽然冒出个朱老通,一个对石灰矿有着异乎寻常兴趣的老匠人,而且已经在琢磨往里头加料的事情。
这在段谨看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果能用本县的石灰矿烧出水泥来,别说修桥铺路,就是用来加固河堤,也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
他没有急着说破,又跟朱元修聊了几句别的,问了问县学的情况,又问了问他在赵家勘察的见闻。
朱元修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段谨越聊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既有读书人的文墨功底,又有匠人家的务实精神,这样的人才在县学里实在是难得。
太阳渐渐升高了,段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朱元修说:“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你回去之后,替我问问令祖父,愿不愿意接一个差事。
我想让他领着一批官府的匠人,试着烧一烧那种东西,我知道几样主要的东西,其余的材料和温度还需要他们慢慢实验。其中的全部用度由县衙支应,报酬另付,按月结算,不会亏待了令祖父。”
朱元修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学生代家祖父多谢大人看重。家祖父这人闲不住,整日在家鼓捣那些瓶瓶罐罐,能有官府支持,他求之不得。”
段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你回去跟令祖父说清楚,这件事不急在一时,让他心里先有个数。过两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朱元修双手接过名帖,又行礼道谢。
段谨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向长青二人走了。
走出老远,向长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朱元修还站在原地目送,不由得低声对段谨说:“大人,这个年轻人倒是懂礼数的。”
段谨没有接话,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那座石灰矿上,飞到了那些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上,飞到了那些还没有浇筑出来的、坚硬如石的水泥块上。
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田间小路,轻轻说了一句:“走快些。”
水泥,如果真能烧出水泥来,这些事情就都有了转机。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觉得一定能成功,只是他看到了一个愿意尝试的人,一个可能的路子。
在这个偏僻的小县里,这就已经足够让人高兴了。
消息传到朱家巷的时候,朱老通正在后院的棚子里烧一炉新配的料。
七十来岁的人了,手脚还利索得很,腰板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
朱元修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祖父蹲在炉子前面,拿一根铁钩子扒拉炉膛里的碎块,嘴里念念有词。
“阿爷。”朱元修喊了一声。
朱老通回过头来,一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元修回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一炉,我按三份石灰石配一份石膏粉的法子烧的,你砸开来瞧瞧里头是什么成色。”
朱元修走过去,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过的料,放在石板上,用锤子轻轻一敲。
料块应声裂开,断面是灰白色的,结构细密,用手一摸,有些微的坚硬感。
朱老通凑过来看了又看,摸了摸,又嗅了嗅,说:“比上一炉强,但还是不够硬。我寻思着,是不是温度不够?还是配比不对?”
朱元修把锤子放下,从袖子里取出段谨的名帖,双手递过去:“阿爷,今天县令段大人亲自来地里了,问起了您,说他有个差事想请您来做。”
朱老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名帖上写着段谨的名字和官衔,他眉头一皱,把名帖放在膝头上,看着朱元修道:“什么差事?”
朱元修便把段谨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末了说:“段大人的意思,是要请您老人家领着官府的匠人,专门试着烧那种石灰石加黏土的东西。他说了,可以用官窑,全部用度由县衙支应,按月另付报酬,不催工期,让您放手去试。”
朱老通听完了,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名帖的边缘,目光有些深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说,他是要烧石灰石加黏土?”
“是,段大人亲口说的。”
朱老通忽然站了起来,在棚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走到那堆还没有烧完的料石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
朱元修凑过去看,见祖父画了一个窑炉的样子,在旁边写了几个数字,擦掉,又写,又擦掉。
“阿爷,您有把握吗?”
朱老通擡起头来,那双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话,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元修,你知不知道,你阿爷我年轻的时候,在营缮司见过一张洋人的图纸,我当时就想照着做,可配方不知道,上面也不给银子,就那么搁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懊恼:“我这些年一直想试出来是什么材料、配比。我用石灰矿和石膏矿反复的试啊,怎么就没想到加点黏土试试呢!”
朱元修蹲到祖父身边,没有说话。
朱老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料块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自家的院墙,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有大片的石灰矿,有一辈子没有烧出来的东西,有一个老匠人等了三十多年的答案。
“元修,”他说,“你去回段大人的话,就说朱老通领了这份差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祖父行了一礼:“阿爷放心,我跟段大人说了,干完他安排的差事就来帮您搭把手。”
朱老通摆了摆手,又蹲了下去,用手扒拉着地上的灰烬,嘴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石灰石和黏土,石灰石和黏土……黏土要取三种肥瘦不同的分别来试……窑炉也得改,现在的窑温度不够,得加高烟囱,加大抽力……还有那个配比,我看先按三比一试试,要是裂了就加黏土,要是软了就加石灰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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