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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臣恳请殿下
  另一边,段谨一力主推的扫盲活动也在火热的开展中。
  经过了前期衙役去往各镇宣告此事,里正协助准备场所之后,百姓们又惊又疑,一想到是那个愿意免费发种子和石膏的县令办的,他们很快就相信了免费上课的事。
  周明远被分到的是北沟镇,今天他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衫,早早就来到了镇上。
  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些四五十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怯生生地张望。
  前几日里正就已经挨家挨户通知过了,县里要派人来教大家识字,不收钱,不论年纪大小男女老少都可以来学。
  “不收钱”“不论男女”这几个字,在村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五十三岁的陈老根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短褐穿上,又把两个孙子孙女从被窝里薅起来。
  他儿子儿媳妇都去地里锄草了,临走前儿媳妇还不放心地嘱咐:“爹,您先去瞅瞅,要是真要钱,赶紧回来。”
  陈老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县太爷出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的不收钱,还能有假?
  到了镇口一看,好家伙,几个村子得闲的人几乎都来了。
  瘸腿老赵头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卖豆腐的寡妇刘氏带着闺女也来了,小闺女才五岁,趴在娘背上睡得正香。
  “老根你也来了?”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来看看,来看看。”陈老根嘿嘿笑着,把两个孙子孙女往前推了推,“县学里的先生要来教书,让孩子长长见识。”
  里正已经迎了上去,周明远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问候一下,就问道:“教学的场地准备好了吗?”
  里正赶紧点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人多可以去场院上,空间大,若是人少可以去空出来的屋子,都收拾干净了。”
  周明远看了一圈,觉得今天这个人头数,肯定得用上场院了。
  里正协助他将人都安排进场院里,农村人不讲究,按里正说的一排排站好,而后他们纷纷席地而坐,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片。
  周明远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了不丢读书人的面子,他掏出段谨编的《日用杂字》,翻开第一页又开始复习起来自己一路上想的教法。
  没错,这本《日用杂字》是段谨编的。
  这本册子并不厚,却涵盖了平民百姓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常见字,来之前段谨告诉他们,给百姓教书不是让他们考科举的,而是让他们生活更便利,做生意不吃亏的。
  这本《日用杂字》,主要教的就是米、面、油、肉、蛋、盐、柴、布、斤、斗、升、文、钱、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和一些数字的常规运算等等。
  对老百姓而言,这些就够了。
  “今天咱们只学四个字,‘米’字和数字‘一二三’。这几个字写出来什么样?诸位请看——”
  周明远拿起一块木炭,转身在一块破旧木板上写了起来。
  “这个‘米’字,看起来像不像四粒米放在一个架子上?中间一个十字是架子,前后左右各一点,就是四粒米。”
  底下的百姓们眼睛一亮:“哎,还真是!”
  “你们跟着我的笔画来,先是左边米粒,从上往右下写……”周明远耐心教道。
  底下坐着的人要么用树枝,要么用手指,纷纷跟着他的动作在地上划拉着。
  接下来的一周,这样的场景在武原县下辖的二十七个村镇里同步上演。
  第三天的时候,陈老根已经能把“一二三四五”写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那个“五”字的最后一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看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但周生员夸他“顿笔有力,有大将之风”。
  陈老根不知道什么叫大将之风,但听先生夸自己,心里美得跟过年似的。
  他当天学完之后,回家就在饭桌上宣布了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决定:从今天往后,家里所有人都要去学习!
  咱们比比看,看谁学会的最快!
  只不过没想到,他这么个老头子,竟然不是家里学习最慢的一个,他那笨儿子,连他和孙孙都比不过,真是丢他陈老根的人。
  第五天,寡妇刘氏的闺女学会了算六以内的加减法,兴奋得在院子里又蹦又跳,逢人就说:“我会算数了!我会算数了!二加二等于四!”
  第七天,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妇颤巍巍地拿着树枝,在土壤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米”字,然后对着周明远咧嘴笑:“先生,我会写字了!我会写米字了!”
  另一边,原本前往各镇记录盐堿地情况的学子也回来了,他们将自己这一周的记录重新整合修改,纷纷交上了一份丰厚的答卷。
  接着,段谨便让两拨人互相调换了工作,以便都能感受一下两份工作的不同。
  北沟镇的教学点搞的这一周,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除去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太小不懂事的娃娃,前前后后有二百多人来学过。
  有一半的人能写全“一二三四五”,有五十来人能在指导下写出“米面盐”三个字,还有二十个脑子活泛的年轻人,已经磕磕绊绊地学会了“斤两斗升”的写法,连简单的加减乘除、钱两换算都能摆弄两下子。
  一时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整个武原县都热闹起来了。
  与此同时,衡阳府城。
  衡阳知府蒙漳自从得知上个知府递来的消息后,在府城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个月,也没见到小王爷的踪影。
  他便猜测是不是绕道衡阳,去了密阳府境内了,毕竟这个小王爷天生娇纵,与他家治儿向来不对付,绕开他这里也是正常。
  只是方才收到密阳知府的信件,信中说小王爷并未到其境内,望衡阳府再好生盘查一下自己的治下,是否有人知情不报,把人给拦下了。
  蒙漳在书房来回踱步,正想召集手下给底下的所有官员发函呢,就见自己的管家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大人,打听到小王爷的踪迹了!”
  蒙漳刚想发火,闻听此言,压下自己的火气,问道:“怎么说?”
  管家便将自己听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出。
  “好个段谨!”蒙漳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竟敢知情不报!为一己功绩之私哄骗王爷!”
  ——
  翌日一早,段谨正在书房将各学子报上来的盐堿地按轻重程度在舆图上标注出来,忽然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柳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知府大人来了!人已经到了县衙门口!”
  段谨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落在公文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知府怎么来了?
  他心中一惊,却也知道或许是来寻小王爷的。
  这些时日,他与小王爷的相处愈发和谐,互相聊了许多家长里短。
  他知小王爷对蒙治不太待见,对其父倒没什么恶感,只是小王爷不想像个傀儡一般,把视察当作游乐,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在外透露他王爷的身份。
  故而他也从未对府城上报过此事。
  他缓缓擡起头,镇定问道:“来了几个人?”
  “有好些,知府大人带了不少下人呢。”柳成的声音都在抖,“大人,这可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小王爷?”
  “不用。”段谨放下笔,拿起官帽戴上,理了理衣襟,“王爷今日去了山上踏青,这会儿怕是刚走了一半。莫要扰了王爷的兴致,你去等在回程的路上,待王爷归来后再告知王爷此事,我先把知府大人稳住。”
  段谨走出书房,穿过二堂,远远就看见县衙大门外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绸衫,未穿官服,身形微胖,面容白皙,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但此刻这官威里掺杂了几分焦躁和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正是衡阳知府蒙漳。
  段谨快步迎上去,行礼道:“下官不知知府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蒙漳一来就将矛头对准段谨,直接发难道,“段谨,我问你,王爷是不是在你这儿?”
  段谨擡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愕表情:“大人何出此言?王爷不应该是在府城吗?”
  蒙漳的脸黑了三分。
  “段谨,你别跟我装糊涂。”蒙漳压低声音,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王爷来武原县已经一个月了,你作为县令,不报府城,你眼睛里还有没有上官?”
  段谨面不改色:“大人息怒,下官确实不知王爷身份。王爷来武原县时,只说是游学的士子,下官不敢多问,只当普通读书人接待。至于王爷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王爷没说,下官也不能擅自查问不是?”
  蒙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游学的士子?哪个游学的士子能住进县衙后院?哪个游学的士子能让县令亲自陪同?哪个游学的士子能带那么多的仆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但顾忌到自己的知府颜面,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跟他争吵。
  蒙漳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王爷现在何处?”
  “回大人,王爷一早去了外头游玩,怕是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段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在县衙歇息,下官已命人备了茶水。”
  蒙漳冷哼一声,擡脚迈进县衙大门,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县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两株桂花树枝叶繁茂,廊下的花盆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倒有几分雅致。
  但他并不知,这一切都是刘公公来了给打理的,段谨初来时只是一片枯枝败叶,连屋顶都漏着大洞。
  进了花厅,衙役奉上茶来,蒙漳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不是什么好茶,泡得也一般,也不知道小王爷是怎么想的,这种连个丫鬟都没有的地方也能待的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盯着段谨:“段谨,你在武原县搞的那个什么……扫盲,我也有所耳闻。让县学生员去教百姓识字算数,这事前朝有先例吗?朝廷有明旨吗?”
  段谨从容答道:“回大人,前朝确有先例。宋时范仲淹在各地兴办义学,教百姓读书识字;明初洪武皇帝更是下旨令各地社学教民子弟。至于本朝,虽无明旨,但圣人之教在于化民成俗,教百姓读书识字,本是善政,下官以为并无不妥。”
  蒙漳被噎了一下。
  他本想用“擅自兴作”来压段谨一把,没想到对方引经据典,反而显得他孤陋寡闻。
  “那也不能让县学生员去教啊!”蒙漳换了个角度,“生员们是要考秀才举人的,你把他们的时间都占用了,耽误了功课,明年乡试怎么办?”
  段谨不慌不忙:“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让生员下乡教学,并非单纯让他们当先生,而是让他们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圣贤书里说的‘民胞物与’,不是在书斋里读出来的,而是要在田间地头走出来。下官以为,这番历练,对生员们明年的乡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蒙漳彻底没话说了。
  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段谨这张嘴,怕是能把死人说活。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硬生生地从早上聊到了近午时。
  蒙漳几次想把话题往小王爷身上引,都被段谨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到后来蒙漳也懒得费劲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等小王爷回来,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府城。
  午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段谨站起身,整理衣冠,低声道:“大人,怕是王爷回来了。”
  蒙漳猛地睁开眼,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蒙漳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上次见小王爷,还是在京城。
  那时少年锦衣玉带,面如冠玉,通身的气派让他这个四品知府都自惭形秽。
  可现在眼前这位……
  脸不白了,也瘦了,身上穿的是本地人常穿的蓝布衣衫,不是丝绸,也不是蜀绣苏锦,看着跟本地土生土长的富户公子没什么两样。
  “殿下!”蒙漳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衡阳知府蒙漳,叩见殿下!”
  萧云清慢悠悠地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差役,理了理袖子,才开口道:“蒙大人,起来吧。”
  蒙漳谢了恩,站起来,看着萧云清这副样子,只觉得心如刀绞:“殿下,您怎么……怎么变成了这样?这可太委屈您了!臣恳请殿下即刻随臣回府城,府城已经备好了行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委屈?”萧云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笑了,“蒙大人觉得本王穿这个委屈?”
  “殿下金枝玉叶,怎能——”
  “蒙大人,”萧云清打断他,那双年少单纯却逐渐变得沉稳的眼睛直直看着蒙漳,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武原县虽偏,那也是大楚的疆土。这里百姓过得苦,说明什么?”
  蒙漳一愣。
  “说明本王没经营好这方水土。”萧云清的语气沉重,“也说明蒙大人你这个知府,没有治理好辖下的县城。”
  蒙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好有气势。
  段谨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王爷。
  以往他印象里的王爷都是单纯的,善良的,什么苦都吃的,对百姓和颜悦色的,从未见过他有任何不好的脸色。
  他突然意识到,小王爷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不会摆架子,只是没把脾气展现在他面前而已。
  段谨喉结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