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我在古代当县令 > 第22章晋江文学城告示
  第22章告示
  谢三郎的动作很快。
  第二日一早,他便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揣着段谨写的那张石膏用法,先去了城东赵德茂的宅子。
  赵家的宅院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雕梁画栋,门口还蹲着两只雄壮的石狮子。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赵德茂便在大厅里见了谢三郎。
  赵德茂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色白皙,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不咸不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谢掌柜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德茂笑呵呵地让座,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三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道:“赵老爷,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跟您谈一笔买卖。”
  “哦?”赵德茂挑了挑眉。
  “田菁种子,还有石膏。”谢三郎把段谨教他的那一套不紧不慢地说出来,“石膏配田菁,双管齐下,盐堿地改良的效果比单种田菁要好得多。赵老爷城外那上百亩堿地,若是用了这套法子,不出一年,便能种粮食了。”
  赵德茂手里的核桃停了,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打听过田菁的事。
  前几天,他就收到了贾管事递来的消息,说是段谨那里找到了治堿的新法子,能种出田菁来,只是要用到石膏。
  他当时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谢三郎今天一大早就送上门来了。
  “石膏……”赵德茂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石膏性寒,用在田里,不会把地给弄坏了吧?”
  谢三郎笑道:“赵老爷放心,这法子不是我们段大人凭空想出来的,是有古籍参考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赵老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少买些,找一部分地试试。白浪村的田菁种出来的效果如何,您也应听说了。”
  赵德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那这石膏和种子,怎么个卖法?”
  “石膏每斤八文,田菁种子每斤三十文。按一亩地的用量算,石膏一百斤左右,种子五斤,总共不到一两。”谢三郎报出价格。
  赵德茂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一亩堿地每年光是白交的税赋就有五百文,若是能用九百五十文把地治好,那可是千值万值的事。
  但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他不急不慢地盘着核桃,又问了一句:“谢掌柜的,我听说段大人说过,要等白浪村出了成效才在全县推广。如今成效还没出来,怎么就来卖种子了?”
  谢三郎早有准备,笑道:“赵老爷消息灵通,这一点确实不假。段大人说的是‘全县推广’要等一等,可没说不能先给大户人家提供一些试试。您想啊,白浪村的实验规模太小,只有三百亩地,顶多能证明这法子在小块地上有用。
  可要是像您这样的大户,每家都在自己的上百亩地上也试出了成效,那说服力不是更大么?段大人说了,这叫‘多点开花,以点带面’。”
  赵德茂被这番话哄得心里舒坦,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便深了几分。他想了想,又问:“那石膏和种子,什么时候能交货?”
  谢三郎道:“第一批货要等五天,第二批货要等十天,石膏还得磨,种子还在路上。不过赵老爷若是确定要,可以先付三成定金,到时候优先给您留货。您要多少?”
  赵德茂盘算了片刻,一咬牙:“先按一百亩的量来。石膏一万斤,种子五百斤。定金多少?”
  谢三郎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拿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石膏一万斤,每斤八文,合八十两;种子五百斤,每斤三十文,合十五两。一共九十五两。三成定金,就是二十八两五钱。赵老爷是第一个大主顾,我做主抹了零头,收您二十八两就好。”
  他又提到届时可以附送一个县学学子记录地况,指导种植,只是束修需要二两银子。
  赵德茂眼皮都没眨一下,吩咐贾管事去取银子来。不多时,白花花的三十两银子便摆在了桌上,谢三郎写了一张收据,又递上一张石膏用法的单子,这才告辞。
  出了赵家的门,谢三郎深深呼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十两定金,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两天,他又跑了李家的三兄弟、北门周家、南街孙举人,还有另外七八户在城外有盐堿地的大户。
  这些人听说赵德茂已经下了定金,一个个都不甘落后,多的要百亩的货,少的也要几十亩试试。
  谢三郎一一收了定金,写了收据,嘴皮子磨薄了半寸,心里那叫一个美。
  三两天的工夫,光是定金就收了三百多两。
  谢三郎把种子的钱扣下,剩下的银子一分不动地送到了县衙,交割得清清楚楚。
  段谨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脸上不见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吩咐师爷入账。不是入县衙的公账,而是单独立一本“盐堿地改良专款”的账册。
  近三百两,在那些大户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段谨来说,这些银子是县学学子减免束修的钱,是白浪村之外那些穷苦百姓将来治地的本钱,更是他段谨在武原县站稳脚跟的第一步棋。
  他不能总靠小王爷。
  萧云清这些日子确实帮了大忙。
  从白浪村挖渠招工的银子,到后来买种子、请工匠、买农具,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千两,都是小王爷自掏腰包。
  段谨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种心安理得花别人银子的人,即便对于小王爷来说,这点钱九牛一毛。
  “段大人,这些银子怎么用?”师爷在一旁问道。
  段谨想了想,道:“先拨八十两到县学,作这学期的束修减免。再拨一百两给白浪村,备着后面的庄稼种子购买,剩下的先存着。对了,石膏那边你跟谢三郎和矿上对接好,质量要盯紧了,别让大户挑出毛病来。”
  师爷一一记下,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大人,那些大户付了定金,货什么时候给他们?”
  段谨微微一笑:“不急。先把告示贴出去再说。”
  三日后,武原县衙门口贴出了一张大告示。
  告示是用白话写的,字大如拳,隔老远都能看清:“武原县县令段谨,为盐堿地改良之事,晓谕全县百姓知悉:
  一、白浪村田菁试种,现已出苗,长势良好。然土地改良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待秋收之后方能断定成效。请全县百姓耐心等候,勿要着急跟风。
  二、待白浪村实验成功,本县将在全县范围内推广田菁与石膏治堿之法。届时,每户人家按人头计算,人均三亩以内的盐堿地,所需石膏与田菁种子,均由官府承担,无偿发放。官府将派人逐村指导种植,不取分文。
  三、凡超过人均三亩的盐堿地,或因故不愿等待官府发放者,可自行前往县城谢记杂货铺购买石膏与种子。该铺为官府指定售卖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四、县学学子将分赴各村各镇,勘察盐堿地土质水源,登记造册,为日后推广做准备。该学子同时可应大户之邀,前往指导种植,所需束修由邀请方承担,县学不予干涉。
  特此晓谕,各宜遵行。”
  告示一出,整个武原县炸开了锅。
  最先兴奋起来的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庄稼人。
  石桥村的刘老四蹲在告示前面,他大字不识一个,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念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确认了之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官府给俺们免费发种子,还发石膏,还派人来教,这这这……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盐堿地已经变成了良田。
  “我就说嘛,段大人是个好官!你瞧瞧,哪朝哪代的官府管过咱们老百姓的盐堿地?段大人管了,不但管了,还要白给东西,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么!亏得我前几天还想自掏腰包去买种子呢,幸好没买。等等就能白拿,谁还花钱买呀?”
  “就是就是,等着官府上门就得了。段大人说了,等白浪村做出成效就来咱们这儿,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一时间,那些原本心急火燎要去买种子的人,全都按住了心思。一拨一拨跑来找谢三郎的散客,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三郎的铺子冷清了不少,可他一点也不慌,他知道,真正的大买卖还在后头,那些大户人家,可享受不到“人均三亩以内官府承担”的好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赵德茂就把茶碗摔了。
  “啪”的一声,景德镇的青花瓷盖碗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贾管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段谨!”赵德茂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他前脚让我们交了三成定金,后脚就贴告示说老百姓的种子石膏官府白给!那我们的银子呢?我们的银子不是银子?”
  贾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息怒,告示上说了,人均三亩以内是官府承担,超出的部分还是要自己买的。老爷那一百亩地,人均三亩肯定不够,该买还得买。”
  赵德茂猛地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关键不在于那百亩地的种子钱,关键在于他段谨这一手,分明是把我们当冤大头!老百姓等着白拿,我们却要真金白银地买。同样都是治盐堿地,凭什么我们出钱,他们白得?”
  贾管事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老百姓穷,可看到赵德茂那要吃人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茂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喘着粗气。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精明人没见过,可段谨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法,他还真是头一回领教。
  你说他贪吧,他又确实在为百姓做事,种子石膏白给,分文不取,这可不是贪官干得出来的事。你说他不贪吧,他又卡着大户的脖子收定金,分明是要从大户身上榨银子来填补衙门的亏空。
  “掉钱眼里了,真是掉钱眼里了!”赵德茂咬着牙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对,段谨要是真掉钱眼里,完全可以两边收钱,何必白给老百姓?
  贾管事见主子气消了些,试探着道:“老爷,那咱们的货……还要不要?”
  赵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要。怎么不要?定金都交了,不要不就白亏了三十两?再说了,那百亩地总不能一直荒着,该治还得治。段谨虽然手段不光明,可他那个法子要是真有用,咱们也不算亏。”
  贾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同样的情形,也在李家和周家上演着。
  李老大盯着告示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对两个弟弟说:“这个段谨,是个狠角色。他这告示一贴,民心稳了,大户的钱也掏了,里里外外都让他算计到了。咱们以后跟他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李老二不以为然:“大哥,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不就是个七品县令吗?咱们在武原县经营了三代,还怕他一个外地来的?”
  李老大摇了摇头:“你不懂。他不是一个人在唱戏,他背后有人。”
  李老三插嘴道:“你是说那个小王爷?”
  李老大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以后该交的银子一分不少,该给的脸色也别太难看”,便把话题岔开了。
  县衙后堂,段谨正伏案疾书。
  面前摊着一幅大尺寸的图纸,上面画着武原县的全境舆图,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正用朱笔在舆图上圈圈点点,盐堿地在舆图上像一块块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县城四周。有的地方面积小,只有几亩,有的地方面积大,连成一片,足有几十亩。
  斑斑驳驳,看着触目惊心。
  柳成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轻手轻脚地放在桌案上,低声道:“大人,忙了半天了,歇歇吧。”
  段谨头也没擡,手上的笔没停:“柳成,外面有什么消息没有?”
  柳成犹豫了一下,道:“倒是有一些……不大好听的话。”
  “说。”
  “城东赵老爷骂大人‘掉钱眼里了’,还说大人‘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柳成说得小心翼翼,不时偷看段谨的脸色。
  段谨笔尖一顿,擡起头来,脸上却没有怒色,反而笑了:“就这些?我还以为他会骂得更难听呢。”
  柳成连忙道:“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赵德茂不过是个粗鄙商人,他懂什么!”
  “他不是粗鄙商人。”段谨打断他,重新低头写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武原县最有钱的商人,也是最精明的那一个。他骂我,说明我动到了他的利益,要是不骂我,我才该担心呢。”
  柳成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段谨继续写字,朱笔在舆图上游走,笔锋稳健,力道均匀。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去跟谢三郎说一声,赵德茂那批货,质量上要格外仔细,不能出半点差错。石膏的细度要够,种子的发芽率要测,但凡让他抓到了把柄,咱们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柳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段谨叫住了。
  “还有,告诉县学的沈教谕,派学生下乡的事可以着手了。先从赵德茂和李家的地上开始,既然他们交了银子,就得让他们觉得花得值。县学的学生去了,要真正帮人家解决问题,不能走马观花。学生们记录下来的盐堿地资料,每三天汇总一次送到我这里来。”
  柳成又应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段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尘埃在光影中缓缓浮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一摞账单上。
  最上面一张,是小王爷之前垫付的白浪村改良费用清单——田菁种子、耕牛、农具、人工、伙食……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是九百三十七两六钱。
  下面还有几张,分别是这个月的衙役开支、县学的束修减免方案、以及白浪村田菁收获后的翻耕、庄稼种植预算。
  加起来,已过一千两。
  银子花的如流水,段谨想着,有些东西不能再无偿的继续提供下去了,田菁收获后,他决定要在这片土地上种上高粱。
  高粱是在现代非常常见的耐盐堿粮食作物,亩产可达到一千多斤,虽然在现在这个时代,能有一半的产量他就谢天谢地了。
  但毕竟高粱可食用,可酿酒,可药用,茎杆可做肥料或厨房用具,穗部可做扫帚,可谓是全身是宝。种子也容易买到,是很符合武原县的发展情况的。
  这次的高粱种子他打算由县衙提供,却不是免费的,而是低息贷款,待收成后再收回种子,若有人家不愿意花利息的,也可以直接购买,反正他都是以成本价出售,十分划算。
  段谨叹了口气,把舆图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带扎好放到一旁。桌上的汤羹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虽然不烫了,可味道还是甜的。
  他想起赵德茂那句“掉钱眼里了”,不禁苦笑了一声。
  掉钱眼里就掉钱眼里吧,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他段谨做官,不求人人说好,只求问心无愧。
  老百姓的盐堿地要治,县学学子的束修要减免,白浪村的实验要继续,基础建设还没步入正题,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要银子?
  那些大户腰缠万贯,拔根汗毛比穷人的腰还粗,让他们出点银子,既是天经地义,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再说了,他又不是白拿那些大户的银子。石膏和种子都是实打实的货物,县学的学生去地里指导也是实打实的服务,一分银子一分货,童叟无欺。
  至于老百姓那边为什么白给。那是因为老百姓穷,拿不出那几分银子。他段谨虽然是官,可心是肉长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穷人在盐堿地里刨食还要收他们的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