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你为什么对
段谨正惆怅着,忽而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鸡蛋是做不了礼,但鸡蛋做的东西,未必不行。
“蛋糕。”他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在皇宫里什么好吃的没见过,可唯独后世造的东西,他是没见过的。
再想想王爷平时对各式点心情有独钟的样子,他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柳成正好端了新沏的茶进来,听见这两个字,一脸茫然:“大人,您说什么糕?您想吃糕点了吗?”
段谨盯着柳成:“你知不知道,咱们县有没有会烤饼的师傅?”
“有啊,”柳成被他吓了一跳,“东街口卖馕的大叔,烤的馕脆得很。”
“不是烤馕,”段谨搓着手,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是烤一种……一种极软的、发起来的、像云朵一样的糕饼。要用牛乳、鸡蛋、白面、糖,还要能打发出泡沫来的东西……”
“那他哪会做啊!”柳成道,“就算是王爷的厨子,也不见得能做出来这种糕点!”
大人说的,他简直闻所未闻。
他严重怀疑,连宫里的皇上都不一定吃过这种糕点呢。
段谨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有多离谱,可他偏偏是个一旦认定了就不肯回头的人。
当天下午,他便换了便服,揣着几两碎银,一头扎进了县城最杂的东街。
他先去找了养牛的刘老伯。
刘老伯家的牛新下了崽,平日里的奶都是喂小牛吃的。
段谨好说歹说,用二钱银子买了三斤鲜牛乳。
“大人要这个做啥?”刘老伯一边挤奶一边好奇。
“做一样吃的。”段谨认真地把木桶接在牛肚子底下,溅了几滴奶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擦。
接下来是糖。
段谨跑了三家杂货铺,才找到一包上好的霜糖,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只是价钱贵得离谱。
一斤就要八钱银子,段谨咬了咬牙,把钱付了出去。
面粉和鸡蛋都好办,王大娘那鸡蛋多的是。至于面粉,他从商铺里特意买了新麦磨成的最细的精粉,这种粉筛了三遍,手感像绸缎一样滑。
可最要命的是——没有烤箱。
段谨翻遍了县志,又去请教县城里做了一辈子点心的老师傅,最后画了一张图纸,找匠人做了一个半人高的立式烤炉。
炉膛不大,但上下都可以加炭,炉门还装了可以调节火候的活页,好让热气均匀。
等这些备齐,三天就过去了。
他这几天早出晚归的,萧云清只当是公务繁忙,不敢太打扰他。
只每天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让自己的侍从给他送过去一份。
这让段谨更惭愧了。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现在,他那间简陋的小厨房里,已经堆满了废弃的面团和焦黑的试验品。
第一次试验,牛奶煮沸时加了柠檬汁,凝成了奶酪状,烤出来硬得像砖头。
第二次,鸡蛋打发不够,面糊没有发起来,烤出来是一张死面饼。
第三次,糖放少了,味道寡淡。
第四次,火太猛,表面焦黑内里还是生的。
段谨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一个个失败品,灰头土脸,眼下一片青黑。
他苦笑了一下,正准备把失败品扔掉,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什么?”
他猛地回头,小王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正歪着头看他。
“没、没什么。”段谨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藏到身后,“微臣在捣鼓一些……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王爷请回吧,厨房油烟重……”
萧云清没有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焦糊的残骸,又看了看他脸上的黑灰,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眉眼弯弯的,段谨看呆了,连藏东西都忘了。
“你在做吃的。”萧云清肯定地说,目光落在案板上齐整整的鸡蛋壳、面粉、白霜糖上,这是些常见的做糕点的东西,但纵观整个县衙,爱吃糕点,又能劳动县令大驾亲自动手的,想也知道是谁了。
他嘴角上扬,愉悦道:“送我的生辰礼?”
段谨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破罐子破摔,老老实实点了头:“是。微臣想试着做一道番邦传来的蛋糕,可臣手艺不精,试了好几次都不成。”
萧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挽起袖子:“我来帮你打下手。”
“什么?”段谨吓了一跳,“王爷您金枝玉叶……”
萧云清摆了摆手:“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啰里八嗦的人。”
段谨便不再多话,只是把最后一个失败的蛋糕掰开来反复查看,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是他的料不对,是顺序不对。
他仔细回想现代蛋糕的做法,似乎是要将蛋清、蛋黄分开打,最后再混合。
那天晚上,萧云清在厨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帮段谨打了几个鸡蛋,虽然打得不太熟练,蛋壳碎屑掉进去两回;又帮忙搅了面糊,搅得衣裳沾了好几块。
段谨一边教他,一边偷偷看他专注的侧脸。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成功。
但第二天、第三天,小王爷每天都来厨房“帮忙”,弄得满手面粉,脸上蹭了炭黑。
两人对着一炉又一炉的失败品,从沮丧到大笑,从大笑到沉默,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滋长。
到了第五天,王爷生辰的前一天晚上。
段谨把最后一份面糊送进烤炉,关上炉门,坐在小板凳上等。
萧云清坐在他旁边,两人肩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段谨……”萧云清突然开口,这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喊他段大人。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段谨一愣,扭头看他。
萧云清却并没有看他,他盯着炉门,表情很平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微臣是地方官,王爷是天潢贵胄,”段谨斟酌着字句,“臣对王爷好,是下官的本分。”
“我问的不是本分。”萧云清打断他。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平日里吵闹的蝉都不叫了。
段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微臣……”段谨喉咙发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萧云清不再强逼着他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肩膀轻轻挨上了他的。
那一拳的距离消失了。
段谨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烤炉里飘出一股浓郁的奶香,甜丝丝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诱人。
两人同时站起来,差点撞到彼此。
段谨手忙脚乱地拉开炉门,用厚厚的布垫着端出铁盘。
金黄饱满的蛋糕在盘里微微颤动,奶香和蛋香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整个屋子。
“成功了?”萧云清的声音都变了。
段谨切了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他。
萧云清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整个人愣在那里。
“怎么样?”段谨紧张地问。
萧云清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段谨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听。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小王爷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心里的欢喜像面糊一样发了起来,鼓鼓涨涨的,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正在这时,更夫敲着梆子从县衙外路过。
子时到了。
“王爷,生辰快乐。”段谨笑着说,“待白天,微臣再做一回蛋糕,比这个更好。”
萧云清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擡眼看他,“你说的,不许赖。”
段谨睡了三个时辰,天才刚亮,他就起了。
他从刘老伯那里采购来最新鲜的牛乳,又煮沸杀菌。
又把从市集、码头采购来的新鲜食材处理好。
全都处理好的时候,已经到午时了。
看着外面大大的日头,段谨长叹一口气,他已经尽量快着了,看来还是赶不上午宴了。
今天的厨房,段谨严禁小王爷进入。
萧云清只好一边期待,一边好奇,一边猜测,一边纠结。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边对他好,令他想东想西。
一边又迟迟不肯说出一句表明心意的话,害他时不时的会想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唉!”
小王爷幽幽地长叹一口气。
刘公公听到这个声音,再擡眼一看,心突然提了起来。
王爷这副样子,怎的那么像宫里苦等皇帝的贵人小主呢?
莫不是情窦初开?
只是刘公公左思右想、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这个破地方有哪家淑女小姐能令王爷念念不忘的。
晚膳,段谨做了六道菜。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是早上刚从码头买回来的最新鲜的货色,活蹦乱跳,鳞片还闪着银光。
段谨切了花刀,肚子里塞上姜片香葱,上锅蒸熟,出锅时倒掉肉里蒸出的腥水,重新放上新鲜的姜片葱叶,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炸开来。
第二道是桂花糯米藕。泡了一夜的糯米塞进藕孔里,封上口和红糖、干桂花一起慢火煨了一个多时辰,晾凉了切片,淋上糖桂花酱。
接着是葱烧海参、清炒时蔬、鸡汤炖萝卜。
最后一道,也是最难做的一道,是拔丝山药。
山药切滚刀块炸至金黄,另起锅熬糖。
这个火候极难掌握,早了拉不出丝,晚了糖就苦了。
段谨试了三次,总算在第四次熬出一锅琥珀色的糖浆,把炸好的山药倒进去快速翻炒,每块都裹上均匀的糖衣。
柳成在旁边给他打下手,看他忙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嘀咕:“大人,您这是做寿礼呢还是做满汉全席呢?”
段谨没回答,只是道:“看好你的火。”
菜一道道端上后堂的大桌时,天已经黑了。
今日小王爷穿了一件红色云锦织金长袍,衣料在烛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红并非俗艳的红,而是经多次浸染而成的朱砂红缎。
从第一次见至今,小王爷从未穿的如此张扬过。
但段谨却觉得,这颜色衬他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