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段谨,你是
鲜艳的红与他素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好似不是这凡尘中的人一般。
没有任何表情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面容冷峻,充满了帝王家的稳重和威仪。
段谨心头重重一跳。
直到萧云清走得近了,倏然一笑,那股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猛地消散一空,“段大人,你这是把县衙厨房搬空了吧?”
段谨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不复平日的从容与冷静,“臣段谨,恭祝王爷千秋康健,福寿绵长。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萧云清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弯了弯:“你坐下,陪我一起吃。”
段谨道:“微臣遵命。”
段谨便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人隔着桌子,烛火在中间跳动,映得萧云清的脸暖暖的。
萧云清先尝了一块蛋糕。
一个双层的白色大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上面点缀着颜色鲜艳的新鲜水果,外表光滑,还有好看的花纹,模样和昨天见到的黄色糕点有些不太一样。
段谨给他切了一块,他仔细一看,里面的东西还是他们两个昨日烤出来时见到的那样。
只是外面和两层中间都充斥着乳白色的膏状物体,他不知是何物。
他用银勺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外面的东西入口即化,丝滑的口感像云朵般轻盈,味道香甜醇厚,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狐貍,“段谨,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段谨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他借着敬酒的名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他高估了古代的酿酒技术,一口下去有股轻微的酸苦味,脸色差点都变了。
接下来是鲈鱼。萧云清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入口鲜甜,嫩生生的,没有丝毫腥气。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剩下的几道,藕片软糯拉丝,海参口感醇厚,时蔬脆嫩清甜,鸡汤鲜美香醇。
最后是拔丝山药。
他夹起一块,糖丝拉得老长,这道菜外层糖衣脆甜,内里山药绵软,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萧云清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段谨。”萧云清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段谨心头一跳,垂手道:“微臣在。”
“你以后,每年生辰都给我做。”
段谨愣了一下,心脏猛跳。
这话说得……好像他每年生辰都会在他身边似的。
他低下头,轻声说:“微臣遵命。”
吃完饭,侍从撤了碗碟,柳成进来送了茶,然后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烛火摇曳。
段谨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两只不大的瓷瓶,一只圆肚细颈,一只圆润带盖,并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小王爷面前。
“王爷,微臣还有一份礼物,方才忘了呈上。”
“这是什么?”
萧云清奇怪地拿起那只圆肚瓷瓶,拔开塞子,凑近一闻,是一股极细极淡的珍珠粉气味,仔细一看,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感。
另一只瓶里盛着乳白色的膏体,质地润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珍珠粉,和美白膏。”段谨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王爷这些日子陪臣……咳,陪臣在各处巡查农桑,日头晒得狠了,臣看王爷的脸……比刚来时……”
“微臣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托人进了上好的珍珠,请人磨成最细的粉,又找府城最有名的大夫配了这盒美白膏,早晚各涂一次,不出半月就能养回来。”
萧云清拿着瓷瓶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变成似笑非笑。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似乎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嫌我黑了?”
段谨猛地擡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王爷怎么会黑!王爷的冷白皮那是……那是天生贵气、举世无双,只是被日头暂时夺去了一两分光彩,微臣只是想着帮王爷早日夺回来……”
“行了行了,”萧云清截住他的话头,把两只瓷瓶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了,嘴上却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献殷勤。珍珠粉,美白膏,这两样东西不便宜吧?花了多少银子?”
段谨生怕把人气跑了,老实交代道:“七十两。”加上这桌菜和之前练习时浪费的那些,总花费九十两。他当初当掉玉佩的一百两银子,现下一文不剩了。
一个县令仅月俸十两,他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银子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怕不是把自己当官之前的积蓄也用完了吧?
萧云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脸蓦地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那包金叶子?”
段谨不是没想过动用小王爷的那一荷包金叶子,别说用光了,只是从中抽出两片,就够这些日子的花费了。
可他想着这是送王爷的生辰礼,总不好借佛的花再献给佛吧。
况且这是小王爷第一次见他时送他的,他一想起来心里就又暖又甜,拿起来的手就放下了。
段谨低声道:“……不舍得。”
萧云清还以为他说的意思是太穷了,不舍得花金叶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花完了再找我要呗。”那么见外干什么。
反正对他来说,那点银子和洒洒水差不多。
可对段谨而言,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段谨,”萧云清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傻?”
——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段谨还不明不白。
王爷突然骂了他一句傻就让他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他今晚的行为惹人生气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足足复盘到半夜,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埋头呼呼大睡起来。
段谨走后,萧云清低着头把两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两只瓶身上还分别贴着一张小小的签子,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工整端正,一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个人……可真是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忽然响起了这么句话。
声音低低的,似是有股无可奈何的生气,转瞬又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第二天。
段谨难得睡到了巳时初,此时天光大亮,连小王爷都已起床出门了。
用完饭,段谨正准备去整理公务,路上却碰上了回来的小王爷。
萧云清走得微微有些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包袱,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此时不知是走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脸颊透出一层粉粉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段谨,”萧云清打断他,“你随我来。”
他转身往东跨院里走,段谨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这个院子是县衙最宽敞的,段谨初来时这里破败得厉害,后来经刘公公一番修补改造,已然成了整个县衙里最富贵整洁的地方了。
萧云清把段谨让进屋里,关上门,然后将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包袱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子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萧云清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段谨面前。
段谨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枚白玉透雕吉祥如意佩,玉质温润细腻,正面雕兰,背面雕竹,外圈刻的是吉祥如意纹。
绳子是旧的,已经有些褪色,系着一颗小巧的玛瑙珠子。
这枚玉佩,他太熟悉了。
这是段家的传家之物。
只是初来此县时,穷困潦倒,无以为生,不得已当了百两。
他原想着等县里收成好了、有了余钱,就去赎回来。
可县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总是有别的事顶在前头要用钱,刚开始他想着等百姓种上地就好了,后来想着工坊开了就好了,现在又想着等高粱收成了、工坊盈利了再去赎回来好了。
然而现在,这枚玉佩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萧云清的手心里,温润如初,完好无损。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知道的?”
萧云清把玉佩轻轻放在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微一触便缩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你昨日说花了七十两买东西,我就觉得不对。你一个七品县令,月俸十两,现如今当官不过三个多月,花的比挣的多一倍,钱从哪儿来?我本以为是你家中积蓄,后来想起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哪里来的积蓄?今早我问了柳成,他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原来是你刚来上任的时候,当了家传的玉佩,才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他顿了顿,擡眼看着段谨,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段谨,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我替你赎一样东西,不算什么。”
段谨握着那枚玉佩,掌心被玉的凉意沁得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王爷”,想说“臣何德何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他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父亲临终前对原身说的话——“交给你最重要的人。”
父母早已不在,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眷故交,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这枚玉佩,他原以为会永远压在箱底,或者在某一天被银钱的事逼得彻底卖掉、再也找不回来。
可小王爷替他把玉佩赎回来了。
段谨攥紧玉佩,沉默了很久,忽然擡起头来,看着萧云清的眼睛。
“王爷,”他说,“这玉佩,臣送给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