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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小王爷的生
  一个月后的清晨。
  晨光刚爬上窗棂,白浪村的刘婶就醒了。
  倒不是被鸡叫醒的,她家那两只下蛋的母鸡一个月前就全交到了王大娘的孵化坊,前几天终于换回了两窝新鸡崽,足足有三十只呢。
  现下正叽叽喳喳地挤在灶房角落的草筐里,她怕半夜有黄鼠狼,把灶房门堵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用旧席子挡了起来。
  如今叫醒她的是院墙外田垄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密密匝匝的。
  她披了件旧褂子推开院门,一股子青苗气扑面而来。
  如今地里的高粱苗已经有一拃高了,叶子上滚着清晨的露珠,一片挨着一片。
  隔壁赵老汉家的大小子正蹲在地头间苗,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挤在一处的高粱弱苗剔掉,只留下最粗壮的那一两棵。
  间下来的嫩苗也不扔,拢成一捆,回头剁碎了拌上麸皮,正好喂鸡崽。
  “婶子早。”赵家大小子擡头叫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睡痕,但眼睛亮得很,“您家的苗也该间了,今儿日头好,再晚怕根扎深了伤着旁边的。”
  刘婶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回家,在灶台上热了半锅昨晚的剩粥,呼噜噜几口喝下肚,抓了块杂面饼子揣怀里就下地了。
  她家老汉比她起得还早,此刻正蹲在地另一头拔草。
  说来也怪,往年这片盐堿地上白花花一片,连狗尾巴草都长不活几棵。
  今年施过石膏粉和沤过的农家肥,庄稼苗子倒是长起来了,可野草也疯了似的往外冒,一窝一窝的挤在田垄间,跟高粱抢水肥。
  老汉嘴上骂骂咧咧,“这些个讨债的草,种庄稼不见长,你们倒是一天一个样!”
  骂归骂,他手里却没停过,连最小的马齿苋都连根拔得干干净净。
  两口子隔着几垄地,有一搭没一搭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刘婶直起腰往大路上望,是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三四个人,都是他们村的。
  打头的是村尾的那家牛大力。
  这会儿他坐在牛车边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卷青绿色的布,那布颜色周正,衬得他那张黑红粗糙的脸都清秀了几分。
  “大力,”刘婶扯着嗓子喊,“你抱的啥好东西?”
  牛大力让牛车停下,跳下来,把怀里的布展开一角给刘婶看。
  那布颜色匀净得不像话,从布边到布心全是同样的青绿,没有一丝深浅不匀的地方。
  刘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手指上干干净净,一点颜色都没沾上。
  这要是以前,蓝草染出来的布哪能不掉色,摸几下,手上就得染上一层乌青。
  “染坊管事新配的颜色。”牛大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我家闺女这一个月到处割蓝草,攒了三十文钱,我又贴了二十文,扯了五尺布,给闺女做件褂子。”
  “五尺?这么舍得啊?”刘婶咂咂舌,心里暗暗算着账。
  “我家闺女这么勤快,可不得给她做件新衣裳穿穿。”牛大力笑呵呵地把布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塞回怀里,生怕沾了灰,“不跟你说了,我赶着回去,裁缝铺的孙婆子今儿上午有空,去晚了,说不得她又要下地干活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扬起一路细细的黄土。
  刘婶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身朝自家老汉喊:“他爹,咱家攒了多少钱了?”
  老汉埋头拔草,头也没擡:“二百文了吧,你问这个干啥?”
  刘婶没接话,嘴里嘀咕着“二百文……够买布了”,手里的间苗活儿干得更快了,恨不得今天就把这块地收拾完,明天也去扯块新布给她家的大孙子做件夏衣。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是断断舍不得的。那时候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扯布做衣裳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三个工坊——染坊、鱼坊、鸡鸭坊,都开在他们村子附近。村里哪家没有人在工坊做工的?
  男人们力气大,去鱼坊搬货、染坊搅缸,女人们在鸡鸭坊腌蛋,食堂做饭——没错,段谨对三个坊的工人提供免费伙食,厨师自然招募的附近村的女人们。
  就算像他们老两口这样没进工坊的,也能用蓝草,小鱼小虾,攒下的鸡鸭蛋去换钱呢。
  日积月累,荷包竟渐渐的鼓了起来。
  只是扯个五尺的布,她还是舍得的。
  太阳渐渐升高,到了午时,田里的人陆续回家歇晌。白浪村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几个妇人端着饭碗凑在一起,一边扒饭一边扯闲篇。
  “你们瞧见大力家今天新买的布没有?青艳艳的,可好看了。”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女人说。
  “看见了看见了,他路上碰见谁都好一阵显摆,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闺女乖巧听话呢。”另一个妇人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周管事说那颜色叫啥来着……青山绿?不对……反正不是一般人能染出来的,说是用了城南的红土和蓝草汁,还得调明矾,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要不说京城来的师傅呢。我小时候我娘染布,用蓝草沤一缸水,染出来的布头三回下水就掉色,掉到最后灰扑扑的,穿出去跟叫花子似的。哪像现在,我上个月送去染的那块靛蓝的,洗了五水了,还跟新的一样。”
  “那是你没见着县里那些布店掌柜的嘴脸。”又有个妇人插嘴,她男人在县里给人当伙计,消息最灵通,“前几个府城来了个布商,一看咱们染坊出的布,当场就要订两百匹。周管事说忙不过来,只接了一百匹。那布商还不乐意,在茶楼坐了两天,最后签了秋天交货的契。”
  “哟,那可了不得。一百匹布,那得用多少蓝草?”
  “蓝草不愁,咱这地界蓝草多的是呢。前几天我还听说,有些人专门租那种不出庄稼的荒地来种蓝草,一亩地也能换不少钱呢。”
  几个妇人越说越热乎,碗里的粥不知不觉见了底。
  包蓝头巾的那个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去鱼坊送东西了。我家那二小子昨儿用挖的虫和河边捡的小鱼虾,在鱼坊换了三文钱呢。那小子这几天上瘾了,天不亮就爬起来,连饭都不吃就往地里河边跑。”
  “你家二小子才多大?六岁?”
  “五岁半。人小鬼大,昨儿回来说要攒钱买头小羊羔,放大了卖钱给他姐做嫁妆。”妇人说着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心酸,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满足。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竹梆子声。
  几人一听就知道,是鸡鸭坊的伙计到处收蛋回来了。
  果不其然,两个半大小子赶着驴车,车上摞着几只大竹筐,用棉布盖得严严实实,手里举着竹梆子一边敲一边喊:“收鸭蛋收鸡蛋——有多少收多少——”
  他们每隔几天就会赶着车去周围各个镇子上收蛋,收回来再交给王大娘腌。
  每次回程路过他们白浪村的时候也会顺带吆喝一嗓子,直接从村里收走,免得乡亲们再跑一趟。
  村里的人顿时热闹起来。
  大家纷纷回家取蛋,田埂上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有老有少,大家挎着篮子说说笑笑,比赶集还热闹。
  伙计手脚麻利,一个个对着光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好,照得透……这个也行,个头匀……这个不行,放太久了,您拿回去自家吃吧。”
  被退回的农妇也不恼,笑嘻嘻地把蛋揣回兜里,说下回一定早点拾早点交。
  而另外一边,那些从段谨手里买了石膏和田菁种子的富户们,忙活了一个多月,如今地力总算养回来了。
  高粱的种子好买,田菁翻压回田之后,他们纷纷寻了门道自己买好了种子,现在一家家已经都种下去了。
  至于县里剩下的那些贫苦百姓的盐堿地,段谨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有了白浪村和富户们的经验,结合县学学子交上来的内容。学子们很是听话,根据段谨的要求,把每片盐堿地的地形、轻重程度、灌溉难易、周边沟渠走势一一记录在册,汇成了厚厚一本的“地情志”。
  有了这些内容在,他心里就有了数。
  待白浪村的盐堿地里钻出了高粱苗,另一头全县的推广改良工作也步入了正轨。
  他按地域将田地划为甲、乙、丙、丁四等,通过不同的等级制定不同的石膏和种子的施用分量。
  另外根据每个地方的沟渠情况,对每个地方提供了详细的灌排建议。
  这些内容都是他一个人写出来的,底下的衙役只需要根据他定的方案组织里正和村民干活就行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县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了转盘。
  各个镇的汉子们三五成群,合起伙来挖排盐沟,一块块的灌排土地。
  妇人和小孩们或是沤些农家肥,或是撒石膏粉,或是帮忙种田菁。
  汗水顺着脊背、额头流下来,被日光照的亮晶晶的,可没人喊苦喊累,他们都知道,弄好之后,秋收的时候他们今年就能再多一石粮食。
  今年一家人就不必再饿着肚子过冬了。
  这边全县上下一阵热火朝天。
  另一边,县衙后堂里,段谨却独自坐在案前,对着半盏凉透的茶,发了半天的愣。
  不为旁的,只因一件事——
  小王爷的生辰要到了。
  段谨目光虚无,十分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送什么呢?
  太贵的,他买不起。
  太便宜的,又实在拿不出手。
  总不能送一篮鸡蛋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