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最重要的人
萧云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这是你家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好好收着,将来——”
“没有将来。”段谨打断他,声音轻而坚定,“臣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臣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枚玉佩,是微臣家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要我把它交给最重要的人。”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微臣想了很久,最重要的人,臣在这世上,好像也只有王爷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有县衙前头差役们说笑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朦朦胧胧的,传不进这间屋子。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直接红到耳根,血滴似的。
他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连那颈子都染了淡淡的绯色。
“你……”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谨自己也红了脸,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往小王爷那边推了推,认真地道:“臣没有胡说。王爷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它。微臣……没什么好东西能给王爷的,只有这个了。”
萧云清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发抖着,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收下了。”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段谨看见他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握着玉佩的指尖都是粉红色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破了土、发了芽。
段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脑子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看小王爷,只好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檀木匣子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柳成的大嗓门:“大人!大人!不好了!啊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段谨和小王爷同时往门口看去。
柳成一头闯进东跨院,被院门口的侍从拦了一下没拦住,已经冲到了屋门口,气喘吁吁地拍着门板:“大人!朱老通让小的来报,说那个什么泥……水……水泥!成了!真的成了!”
段谨愣了半拍,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一瞬间被狂喜取代:“什么?你说什么?”
“水泥!朱老通说您让研究的那个方子,昨晚最后一炉烧出来,凉透了之后拿水一和,今早干了比石头还硬!朱老通自己都不敢信,拿锤子砸了好几下,纹丝不动!他让人来报,说请大人务必亲自去看看!”
段谨一把拉开门,抓住柳成的胳膊:“真的比石头还硬?”
“朱老通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成了那就是真的成了!”
段谨回头看向小王爷,小王爷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羞赧已经被惊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过来,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段谨的袖子:“水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修河堤、铺路、盖房子都能用的东西?”
“对!”段谨的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得像个孩子,“王爷,微臣跟您说过的,如果用寻常的石灰和三合土,修河堤撑不了几年就要垮。但水泥不一样,它遇水凝固,不怕泡不怕冲刷,用在河堤上……”
“别说了,”小王爷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快去看看。”
段谨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像被烫了似的松开。
小王爷没有回头,但他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柳成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他怎么感觉,大人和王爷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城西奔去。
大约跑了两刻钟,他们就到了城西的几座官窑处。
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一堆又一堆的粉末,一个七十来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汉正蹲在其中一堆粉末前,旁边围了七八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段谨勒住马,翻身下来,顺手想扶小王爷一把。
萧云清没接他的手,直接从马上往下跳,结果脚下一个趔趄,段谨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去,两人同时一僵。
萧云清飞快地站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径直朝朱老通走去。
段谨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股酥麻的感觉压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朱老通早就听见马蹄声,站起身来,满脸的褶子里全是笑,远远就喊:“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他指着地上那块灰色的、像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的东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按您的方子,石灰石、粘土和其他材料配好,终于烧出了水泥粉。昨儿傍晚小的拿水和了一团,抹在这块砖头上,今儿早上一看,硬了!拿锤子敲都敲不碎!”
段谨蹲下来,拿起那块被水泥牢牢粘住的砖头,翻来覆去地看。
水泥凝固后呈现出一种青灰色,质地致密坚硬,和砖头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匕首,用力刮了几下,只刮下浅浅一层粉末。
“锤子呢?”段谨问。
朱老通递过一把铁锤。
段谨抡起来砸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块水泥纹丝不动,连裂纹都没有。
段谨举着锤子的手微微发抖,激动不已。
“朱老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你做出了什么?”
朱老通鼻尖发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洋人的图纸,没想到他也有造出来的一天啊!
段谨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看着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王爷。
萧云清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又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屑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他擡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眸里映着这个简陋的官窑作坊,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段谨,”他说,“有了这个,武原县的河堤就能修好了?”
“不止河堤,”段谨道,“路、桥、水渠、仓库,什么都能修。过去都是用三合土,三五年就容易开裂,若是换成了这个,三五十年都不怕了。”
当天下午,段谨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后堂,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日,衙役张贴告示招募窑工,当天招到的人就立刻开工,自此,水泥开始量产。
第一批水泥出窑后,段谨没有急着往外卖,而是先用在县里最急需的地方——码头。
武原县位于南方,临海,从西至东奔腾而来的澜江入海口就在码头。
这个码头在十几年前曾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装卸货物,码头上的货栈、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日夜不休。
可这些年,官府失职,码头年久失修,管理也混乱不堪。
今天你占了泊位,明天他偷了货物,后天两家船主为了一个位子打起来,闹到县衙,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大船不愿意停了,小船也绕道走了,码头荒了大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零星的货船,越发萧条。
段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歪歪斜斜的木桩、坑坑洼洼的地面、堆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沉默了很久。
向长青在旁边叹气:“大人,这个码头要想修好,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打住的。”
段谨没有接话,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又看了看澜江的水位和流速,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着长度和宽度。
“长青,”他终于开口了,“拿纸笔来。”
他就地铺开纸,按比例画了一张码头的草图。
码头需要扩建,原来的木桩也要全部换成石砌的,地面到时候用水泥硬化,泊位要按大小划分区域,编好编号。
还要建一座管理用的亭子,派人日夜值守。
“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向长青看着草图,倒吸一口凉气。
段谨算了算:“水泥咱们自己产,不花钱,只用出人工和运费。石料从山上采,也是咱们的人。最大的开销是人工和吃饭。我估摸着,前前后后,百两银子够了。”
一百两!
向长青深知县衙的情况,不仅要给衙役发放月俸,还要免费给全县百姓发石膏和种子,那可是几千亩的土地!
即便有知府大人的友情赞助,也顶不住这样的花法啊!
看出他眼里的痛惜,段谨笑了笑,“我知道县库里没多少银子,但我问你,若是码头修好了,你可知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向长青愣住了,“码头还能收银子?”
不是那些船随便停、随便走吗?收银子还有人会来这停吗?
段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停船费肯定要收,届时拟出章程,按船的不同大小收。第二就是货栈。我打算在码头边上建几个货栈,商户的货物就不用搬来搬去,直接存在咱们的货栈里,按天收钱。另外,咱们再组织一批脚夫,明码标价,替船主搬货。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省得那些船主压榨人工费用。三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能收二三十两银子。码头修好之后,商船越来越多,收入只会越来越高。”
“可……”向长青还是有些犹豫,“要钱的地方,商船会来停吗?”
段大人的想法是好,原来的码头没人管没人问,十分脏乱吵闹,那些脚夫也只能挣个辛苦钱,若是赶上当天活少,即便船主压价,他们也照样得干。
只是不知道那些船主会不会认可啊。
段谨道:“刚开始他们可能会嫌贵,但是停在我们这,场地大、地面平,有人看、有人管,还不怕货丢,你说这些跑船的是觉得省点事交钱好,还是丢了东西惹一堆麻烦事好?”
修码头的工程说干就干。
段谨从县里招募了几十个壮劳力,组成了码头改建工程队。
码头上的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烂木头、破渔网、碎瓦片、淤泥杂草,满满当当,堆得哪里都有。
足足清理了五天,码头才总算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码头的地基还算牢固,但木桩已经腐朽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能没过脚踝。
接下来就是铺水泥,这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
段谨让人先把地面夯实,铺上一层碎石打底,再浇筑水泥砂浆,用木板刮平,最后用抹子收光。
水泥凝固后,地面平整坚硬,灰中泛青,踩上去“噔噔”作响,再也不怕雨雪天泥泞难行了。
码头上原来的木桩也全部拆除,换成了石砌的桩子。
泊位按大小划分了三个区域:小船区、中船区、大船区,每个区域立了一块石碑,刻着编号和收费标准。
大船区在最外沿,水深;小船区靠近岸边,水浅。这样既安全又高效,大船小船互不干扰。
码头上还建了一座管理亭,水泥砌墙,青瓦盖顶,亭子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账簿。
段谨从县衙调了一个识字的差役过来,专门负责收费和登记。
此外,他还让人在码头边上盖了三间货栈,用来存放商户的货物。
货栈的地面比码头还要高出一截,铺了双层的水泥地面,防潮防虫,货物放在里面,不用担心被偷、被淋、被老鼠咬。
整个工程历时半个多月,花了八十多两银子。
段谨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用在了刀刃上,连向师爷最后看账簿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