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我最担心的
这东西繁殖极快,一只蚜虫一天能产十几只幼蚜,不出十天就能爬满整片叶子,导致叶片卷曲发黄,严重时整株枯死。
白浪村的村民发现蚜虫时恐慌不已,以前他们这块地方没人种过高粱,自然也不知道高粱上的虫该怎么治。
又怕自己随便乱弄反而把这片地弄得更坏了,于是抱着“段大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心理,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往县城,向段谨告知了此事。
好在,段谨早有准备。
虽说现代的化学杀虫剂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制不出来,但他脑子里还记着一种土法杀虫剂。
将石灰、硫磺和水按一比二比十的比例熬制,就是一种广谱杀虫抗菌剂。
使用时兑水稀释,喷洒在庄稼上,能有效杀灭蚜虫、红蜘蛛等害虫。
石灰好找,本县就有,为了方便,他直接带人去了官窑那里。
又让人去县城买来硫磺粉,当天下午,段谨就在官窑旁边那块宽阔的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按照记忆中的配比,把生石灰块放进锅里,加水溶解,等石灰水沸腾后,慢慢加入硫磺粉,不停地搅拌。
熬制的过程很呛人,必须要在通风的场地操作,故而段谨特意没选在县衙。
硫磺受热后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白烟滚滚,顿时到处弥漫出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熬了将近一个时辰,锅里的液体从灰白色变成了红褐色,段谨用木棍蘸了一点,放在冷水里试了试,液体迅速凝结成胶状,颜色呈黄绿色。
“行了,”段谨松了口气,对旁边帮忙的窑工说,“就是这个颜色。火候到了,离火。”
熬好的石硫合剂是浓稠的母液,使用时要加水稀释。
段谨让人把药液装好,第二天一早,段谨带上一群衙役,拉着药桶,就来到了白浪村。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等他到田头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农户。
他们听说段谨有法子可以治虫害,纷纷跑过来看稀奇。
“段大人,这药水是干啥用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扯着嗓子问。
段谨道:“杀虫的,带上你们撒药的家伙,每家每户按亩来领药水。”
这个时候的撒药大部分是靠撒药粉,顺着风向一扬,一大片的粉就吹出去了,水剂的不好用,只能用手拿着一个类似于现代浇花桶的东西来回浇,又慢又累,故而这个物件在许多人家里都是被闲置的。
段谨前段时间见过这个东西,也觉得十分不方便,奈何这里没有现代的高压喷雾器,他尽最大努力画出了草图,给匠人们讲解了下工作原理,就放手让他们去搞了。
不要小瞧古代人民的智慧,殊不知,古代许多东西和工艺流传千年依旧无法被现代人复刻。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这药水洒上去,庄稼不会死吧?”另一个老汉担忧地问。
段谨笑了笑:“不会死。这药水只杀虫,不伤庄稼。”
牛老汉高声道:“怕个啥,段大人说的还能有错?抓紧干吧,早点洒上药就能早点把虫杀死了。”
众人也只是习惯性地问问,毕竟他们对这块地报以极大的希望,就等着秋收了。
现在被牛老汉一说,也觉得这位段大人以往搞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不好的,纷纷行动起来。
洒药的喷壶还是太费力了,段谨哪怕让跟来的衙役随百姓们一起干,一天下来,也堪堪洒了一半的地而已。
他们只好打道回府,等第二天再来继续洒。
第二天一来,就看到田边站着的村民们喜气洋洋的。
一看见段谨来了,纷纷高兴地向段谨报喜:“大人,你给我们弄的药真好使,昨天上了药的那片地,虫子已经变少许多了!”且剩下的也都蔫头耷脑的,不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
而旁边还没来得及洒药的地里,蚜虫在叶片背面爬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段谨从马上下来,查看了一下,心想或许是古代的虫还没产生抗药性,才能只洒一次药就有如此显著效果。
见到这差距后,今天的活大家干得更有力气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全部的地就已经洒完了。
想着全县还有两千亩土地才种上高粱,未来肯定也会出现蚜虫,他便又招了些工,在官窑处架了几口大锅,熬制石硫合剂,当然,为了方便,大部分人管它叫高粱杀虫水。
杀虫水关乎百姓最重要的吃食,段谨并不是想独占配方,只是熬制麻烦,普通百姓难以掌握火候和配比,最好还是由他这边统一制作,百姓只需使用时按比例掺水直接洒就行。
熬制好的杀虫原液他寄售在各个杂货店,并统一了售价,保证百姓无论去到哪个铺子里买,都是一样的价格。
这样百姓就不会特意奔波,买其他东西的时候顺带手就买了。
这些杂货铺子的掌柜也并无不满,段大人虽规定了售价不让他们肆意涨价,但这东西并不占成本和地方,只需定期和官府的人交接账本,每卖出一瓶他们留利一文,其余的上交官府。
六月底,段谨做了一次全县范围的病虫害调查。
他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几十个村子,抽查了上百块高粱地,每块地都仔细查看了病虫害的发生情况。
调查结果让他欣喜不已。
凡是按照他教的方法进行管护的田地,蚜虫的灭杀程度显著,高粱植株生长得旺盛,茎秆粗壮。
他将这些也一一记录下来,放在自己专门记录盐堿地治理报告的盒子里。
现在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了好几沓厚厚的纸张了。
——
“这鬼日头,毒得让人上火。”刘公公提着食盒,把新熬好的冰镇绿豆汤端出来摆好,劝道,“王爷,这地方也太热了,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受得了,咱们还是改道去行宫避暑吧。”
冰镇的绿豆汤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舒服极了,萧云清咽下一口,问道,“给段大人送去了吗?”
“送了送了。”刘公公道。
这小祖宗活像被段谨勾了魂似的,整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想着给他送一份。
要不是看段谨为人朴素,不是那等谄媚权贵的人,刘公公早就想翻脸了。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段谨坐在后堂,端起旁边的冰镇绿豆汤就是一大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皱着眉看县志。
向师爷从外面进来,给他抱过来一摞文书,往案上一放,长出一口气:“这才六月份就这么热,到了七八月份可怎么得了?”
段谨擡头看了他一眼,给他盛上一碗绿豆汤,“喝点凉的缓缓,师爷可莫要中暑了。”
向师爷喝了一碗,才觉得总算缓了过来,他面有难色道:“大人,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段谨问:“你是说这天?”
向师爷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段谨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日子没下过大雨,再这么下去,到了七八月份,水位还要降,到时候农田灌溉怎么办?码头停船怎么办?百姓吃水怎么办?”
向师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是本地人,最清楚干旱的影响。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干旱,而是涝。”
段谨苦笑了一下:“我翻了下县志,前些年就有一次这样情况出现。旱涝急转——”
旱得越狠,涝得越凶。
“先是旱得冒烟,一连一月都没下过一场雨,七月份一下雨就连下十天半个月,澜江涨水,两岸的田地被淹,庄稼损失了三四成。”
向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那场大雨,两岸的庄稼淹了一大片,颗粒无收的农户不下百家,他组织了人手去救灾,可那时县库穷得叮当响,连粥棚都搭不起,还是又去求了几个乡绅富户,才勉强凑了些粮米。
向师爷问:“大人,你是觉得——”
“师爷,”段谨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怀疑,今年八月,可能会有汛期。”
向师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段谨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江水冲破河堤、淹没两岸田地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在今年再度上演。
今年刚种上高粱,百姓还没丰收过一次,段谨绝不可能让这里发生涝灾。
“从现在开始,全力修河堤。”段谨下定决心,掷地有声道,“水泥订单全部暂停,窑场生产的水泥,一桶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留给河堤。另外,从明天开始,招募劳工,沿澜江两岸加高加固河堤,能修多长修多长,能加固多少就加多少。”
“我这就去办。”师爷转身就出了后堂。
段谨向全部代理商发出消息,暂停水泥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接的订单延后发出,对延后发出的货再降低一成价格。
本县的商人们听说暂停水泥订单是要防汛而紧急加固河堤,倒是出奇地支持。
那些外府的商人有些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除非他们接下来不想再跟段谨做生意了,否则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货在人家手上,人家想卖就卖,想发就发。
澜江两岸的河堤工程,是段谨到任以来最大的一个工程,也是他最心里没底的一个工程。
河堤不是码头,也不是集市。码头修不好,顶多是船不好停,集市管不好,顶多是乱一些。
可河堤要是修不好,那时要死人的。
段谨带着人沿着澜江两岸走了三天,把每一段河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二十里河堤,有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沉降,有三处已经出现了管涌的迹象,还有一段堤身被河水淘空了将近一半,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大人,这一段最危险。”向长青蹲在一处堤段前,指着堤脚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是獾洞。獾这东西打洞厉害,能在堤里掏出一条道来。平时看不出来,等大水一来,水从洞里灌进去,整段堤就垮了。”
段谨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很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都没探到底。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一段有多长?”
“大约三里。”向长青道,“这一段堤是老堤,修了十几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大修过。獾洞少说也有七八处,还有几处裂缝,前年下大雨的时候差点就垮了,后来用沙袋堵了堵,算是糊弄过去了。”
段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这一段,全部挖开重筑。”他终于开口了,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用水泥砂浆灌缝,堤脚用石块加固,堤身加高一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