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雨来了
向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三里地,全部挖开重筑?那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水泥的事你不用操心,朱老通那边供得上,人工的事……”段谨顿了顿,“告诉师爷,劳工每人每日涨到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你去找沿江各村的里正,让他们动员百姓出工,这是为他们自己修堤,他们应该愿意。”
向长青领命去了。
澜江两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几百号人分布在河堤上,有的挖土,有的挑石,有的和泥,有的砌堤,号子声此起彼伏。
段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时候是随便找个桌子处理公务,有时候直接跟工人们踩在泥水里挖土、砌堤。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王爷每天都让人送绿豆汤和凉茶到工地上,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来,穿着一件素净的自家染坊生产的蓝布衫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段谨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工程进度比段谨预想的要快。
水泥的产量在朱老通的拼命赶工下,产量翻倍,基本能满足工地的需求。
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龙,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他擡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一丝云彩。
已经是七月中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旱情越来越严重,澜江的水位比上个月降了半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两岸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地里明显展现出了干旱的景象。
百姓们开始慌了。
“段大人不是说八月要发大水吗?这都七月底了,怎么一滴雨都没有?”
“天旱成这样,哪来的大水?段大人怕是看走了眼。”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原本支持修堤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觉得段谨是在瞎操心。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段大人到底是年轻,没有经验,被几本县志唬住了。
白浪村和沙尾村的村民倒是为段谨说话,但他们人数少,说了也没多少人听。
段谨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每天照常去河堤,照常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照常擡头看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天刚亮就起来了,照例走到院子里擡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和过去的两个月没有任何区别,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
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闷热气味,湿漉漉、潮乎乎的,令人心烦意乱,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气息。
午后,天边开始有云了。
厚墩墩、黑压压的,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天边慢慢涌过来。
积雨云。
段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要来了。
“柳成!”他喊道。
柳成从侧院跑过来:“大人!”
“告诉长青,让他带人沿河巡查,所有堤段仔细检查,发现险情立刻来报!”
柳成:“是!”
“冯信!”
“去窑场告诉朱老通,把所有的水泥都运到堤上备用!再通知沿江各村各户的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冯信看着段谨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变了。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床厚厚的黑棉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蝉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的澜江,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上游一旦下雨,洪水会在几个时辰内汹涌而至,到那时,澜江就不是现在这副温顺的模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处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固若金汤,水泥砂浆砌的石块严丝合缝,用锤子砸都砸不烂。其余堤段也做了加固和加高,但水泥用的少,主要是和其他材料结合在一起,强度不如新堤,万一水大了,还是有可能出问题。
这天夜里,段谨被一声惊雷震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把天地照的惨白,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来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重重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顺着推开的窗户刮了段谨一脸。
段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跑。
柳成已经在院子里了,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喊:“大人!差役来报,说澜江水位开始涨了!”
“涨了多少?”
“一个时辰涨了半尺!”
段谨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时辰半尺,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就要涨两尺。河堤能扛住吗?
“走!上堤!”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段谨骑着马朝河堤方向狂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砸得生疼,道路泥泞不堪,马蹄好几次打滑,差点把他甩出去。
柳成也骑马跟在后面,他的骑术不太好,缀在后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一边赶路一边喊:“大人,慢点!小心!”
段谨根本不听,狠狠地抽着马鞭。
等他赶到河堤的时候,向长青已经带着几十个人在堤上了,他按段谨的吩咐隔上一定距离就安排人守着,目前他所在的区域是最薄弱、最危险的。
这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淋得像水鬼似的,但没有人躲,没有人退。
有的在来回巡查堤段,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加固薄弱的地方。雨幕中,几十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像一群在暴风雨中与老天爷搏斗的鬼魂。
“大人!”向长青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砸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水位还在涨,比刚才又涨了两寸!”
“哪些地方最危险?”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东段有几处裂缝,之前修堤的时候那里被泥土盖着,没发现有裂缝,现在土被冲走了,裂缝露出来了!”
“带我去!”
段谨跟着跑到东段,果然,那几处裂缝在雨水强烈的冲刷下已经重新暴露出来,泥水顺着裂缝往里灌,堤身明显有些松软。
“水泥!搬水泥来!”段谨喊道。
自发现裂缝之时向长青就已经让人运来了水泥准备修补,段谨来时几人刚把水泥和沙石拌好,他就亲自操刀,一铲铲地填进裂缝里。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但他手里的铲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整整一夜,段谨没有合过眼。
他沿着河堤走了好几趟,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
每一处裂缝、每一处管涌、每一处松软的地方,他都亲自看过。
他的嗓子喊哑了,腿走肿了,手被水泥砂浆腐蚀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向长青跑过来报告:“大人,水位涨了快两尺了!新堤那边扛住了,一点事都没有!老堤有几处管涌,已经用沙袋堵住了,正在逐步用水泥修补中,暂时没问题!”
段谨望着脚下暴涨的江水,澜江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温顺的样子了。
江水浑浊发黄,挟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树枝、杂草,咆哮着往下游奔涌。浪头拍打着堤脚,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堤脚下的水,已经快要漫到堤身的一半了。
他的心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也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带来的侍卫、暗卫等人全都派了出去,协助段谨。剩下的侍从和他在县衙里用太医配出来的药方熬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天才刚亮,就把全部的汤药送到了堤上。
段谨喝下热辣辣的姜汤,心头暖融融的。
雨一直下,连着下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雨最大,倾盆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影。
澜江的水位以每天一尺的速度猛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涨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高位。浑浊的江水翻着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河堤,拍打出雷鸣般的巨响。
后三天雨小了一些,只是淅淅沥沥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怎么都漏不完。但水位没有再涨过,保持在了一个危险的,但尚能承受的高度。
第六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是有人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