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臣不该让您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不再上涌的江水,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向长青从远处跑过来,脚上的草鞋早就烂得不像样子,脸上却难得不是以往稳重的形象,而是远远笑着冲他喊:“大人!水位开始退了!退了有两寸了!”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睛布满血丝,眼下青黑如墨。
他已经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地眯上一个时辰,从来没有离开过。
“大人,您回去歇歇吧。”向长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堤上有我们守着,出不了事。”
段谨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再看看。”
他沿着河堤看了一遍。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在洪水的肆虐下纹丝不动,水泥砂浆砌的石块像焊在一起似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其他堤段虽然有几处出现了险情,但因为提前做了加固,加上抢险及时,都扛住了。
整个武原县境内的河堤,在五天五夜的洪水冲击下,没有一处溃口。
没有死人。
但他看着远处那片雨水冲刷过的田地,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
三分之一的庄稼被雨水和狂风吹得倒了下去,又被泡了几天,能活下来的或许不多,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
但房子还在,人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段谨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跟他一起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一个个浑身泥泞,满脸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各位,”段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堤,守住了。”
沉默了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守住了!守住了!”
“段大人万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这些在风雨中坚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此刻像一群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段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伸手想扶个什么,可手指还没碰到,身子就软了下去。
“大人!”
“段大人!”
柳成离他最近,一把扶住了他。
段谨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
“大人发热了!快!快送大人回县衙!”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段谨擡起来,沿着河堤往下走。
段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县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额头上敷着一条凉凉的湿帕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段谨偏过头,看见小王爷端着药碗缓缓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素净衣衫,没有任何装饰,此刻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王爷,”段谨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臣……”
“别说话,”萧云清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用勺子喂他,“先把药喝了。”
萧云清的手微微发抖,一勺舀起来能洒半勺出去,段谨喝得舌根发麻,生无可恋道:“臣自己来。”
他端着药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萧云清接过空碗,放在床头的桌上,又换了条湿帕子,重新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段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强撑着提起嘴角,笑着道:“王爷今日怎么穿的这样素净?当真是美极了,怪道人说若要俏,一身孝——”
“段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云清生气地打断了。
他眸中迅速弥漫一层雾水,却唇瓣紧抿,睁大眼睛怒视着看他。
段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疼。
“怪我怪我。”段谨连忙道歉,“是我言语失当,王爷莫要生气。”
“段谨,”萧云清眼睛眨了下,蓄积已久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如珍珠般闪着好看的光泽,“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天一夜,高热,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烧,脑子都要烧坏了。”
段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让王爷担心了。”
萧云清眼下还挂着泪珠,他倔强地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段谨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星泪珠,将落未落,像荷叶上的一滴清露。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王爷,”他轻声说,“臣真的没事。”
萧云清没有说话。
“您看,臣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脑子也没烧坏。”
萧云清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王爷……”
“你知不知道,”萧云清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你被擡回来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我以为……你要死了……”
说到最后那个“死”字时,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段谨的被角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肩膀颤抖着,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段谨看着他的样子,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萧云清的肩上。
萧云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段谨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人揽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王爷,”段谨声音沙哑而温柔,“臣不该让您担心。”
“是臣的错。”
萧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口。
“臣答应您,以后不会这样了,”段谨的声音愈发轻了,“臣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自己累倒。臣还要……还要给王爷做蛋糕,做凉粉,做拔丝山药,做好多好吃的。”
萧云清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小了一些。
段谨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依旧轻轻地拍着。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肩头温热的体温,胸口能感受到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萧云清偶尔的抽噎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清慢慢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
娇艳美丽。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出手去,笨拙地帮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他的手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颤。
萧云清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
“王爷,”段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臣以后再也不会让您哭了。”
萧云清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擡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里还有泪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段谨,你说话要算话。”
“臣说话算话。”
萧云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段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颤抖了,他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段谨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段谨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他握着萧云清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段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雨后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
段谨在床上躺了三天,实在躺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浑身还酸疼着,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比起前几天那场高烧,已经好了太多。
他穿上一件旧长衫,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天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只是他想起被淹的那些庄稼,心里焦虑。
萧云清劝他不住,只好让他好好吃饭,饭后自己亲自陪他出去。
他们看了一上午。
那些当初治理盐堿地时疏通过的河道、沟渠还好说,下的雨能够及时流走,不至于令庄稼始终在水里泡着。
只是仍旧有五分之一的高粱发黄发枯。
而本地原产的水稻、小麦等作物则损失惨重,粗略判断,约有三分之一的庄稼根系已经腐烂。
萧云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头沉默的背影,心中酸涩,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月来,他陪着他一点点看着这个地方从鸟不拉屎到长出茂盛的庄稼来,他为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萧云清比谁都清楚。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萧云清的心里比他更痛。
段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到小王爷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笑了笑:“无妨,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多了,现在才刚进八月,还来得及再补种一波。”
萧云清眼前一亮:“真的?”
段谨点点头:“走吧,回县衙。”
后堂里,向师爷正在等着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段谨坐下来,接过这段时间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着。数字是冷冰冰的,可他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家庭。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赈灾,补种,”段谨问,“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师爷翻了翻另一本账册:“修堤花了六百多两,加上之前修码头、铺路、烧水泥的开销,县库里还剩……一千两左右。”
段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上千户人家受灾,每户每月按最低的标准赈济,也只能勉强够撑两个月。
可两个月以后呢?马上就要秋收交税了,税一上交,百姓就彻底没了过冬的粮食。
加上补种的种子、农具,哪一样都要银子。
段谨忽然开口问道:“水泥的订单,现在是什么情况?”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府的订单都停着,就等您的信儿。王掌柜那边催过两次了,说江宁府的客人快等得不耐烦了。”
段谨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恢复外销,水泥全力生产,有多少卖多少,银子先收上来,赈灾和补种的钱就有了。”
第二天,段谨让人在告示栏贴了一张赈灾告示。
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两斗粮!一个月两斗!够了够了,够吃了!”
“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种子还免费发?真的假的?”
“告示上写的还能有假?段大人说话算话,你们还不知道吗?”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一下淹了三亩地呢,正愁没种子,段大人就给送来了!”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一个白色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在告示栏前,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一遍遍地问:“真的吗?真的发粮吗?”
年轻人耐心地回答:“奶奶,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