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我在古代当县令 > 第21章晋江文学城县学
  第21章县学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拍着大腿道:“这事儿我知道!我表舅家住在白浪村隔壁的沙尾村的隔壁,说那田菁确实长得好,几天的时间从出苗长到了巴掌那么长,绿得发亮,把盐堿地都盖住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接口道,“听说那姓段的,不是光种了就完事,光是前头的冲水、撒石膏就弄了半个月呢,之后还派衙役教人怎么种、怎么管。白浪村那些老百姓,原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如今可都眉开眼笑了,说地里的盐堿被田菁压下去了,来年就能种粮食了!”
  说书先生见台下议论纷纷,醒木又是一拍,高声道:“列位,这正是——文曲星君施妙手,盐堿地里见青苗!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满堂喝彩。
  萧云清端着茶碗,觑着段谨,压低声音笑道:“你什么时候成文曲星君状元老爷了?”
  段谨哭笑不得:“我哪知道?我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罢了。”若非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原主恐怕连县令都当不上呢。
  “管他呢,反正是个好话本。”萧云清笑得更欢了。
  二人说笑间,旁边桌上传来几句不太中听的话,让两人都收了声。
  说话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看穿戴像个有钱的乡绅。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太好骗了,什么‘文曲星君施妙手’,分明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那些个京城来的官员,哪个不是先拿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等把名声炒起来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们又不是本地人,盐堿地种不种得出东西,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不服气:“可田菁真长出来了啊,我亲眼瞧见的!”
  绸衫乡绅嗤笑一声:“长出来了又怎样?能长这一季,能长下一季吗?就算能长,种出来的东西能干什么用?喂牲口?人能吃吗?盐堿地要是这么好治,咱们祖宗十八代早就治了,还用等到今天?
  我估摸着,这就是做做样子,等过些日子他们玩够了,这田菁就没人管了。你们且看着吧,到时候还不是一场空。”
  这番话虽然刺耳,可也说的有些道理,况且之前那些来的官儿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几个原先兴致勃勃的茶客沉默下来,脸上的兴奋劲儿退了三分。
  萧云清皱了皱眉,正要起身说些什么,段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段谨低声道,“有人不信,是好事。要是人人都信,我倒要觉得假了。日久见人心,等田菁收了,地肥了,粮食种出来了,不用我们说什么,事实自然打脸。”
  萧云清哼了一声,到底没动,只是一口气把碗里的茶喝了个精光。
  说书先生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讲下一段。这次讲的是段谨如何劝说白浪村的老农种田菁,如何下地示范,如何与村民同吃同住,中间穿插着一些捣乱的村民被他抓捕教化的故事,故事编得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迷,时而紧张,时而欢喜,时而泪眼汪汪。
  段谨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做的那些事,在话本里被添油加醋,有些甚至是杜撰的,可他能感觉到,台底下这些茶客是真的在为他叫好,真的在盼着盐堿地能治好。那种朴素的热忱,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褪色的蓝布袍子的年轻书生急匆匆跑上楼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一个熟人旁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两口。
  “元修,你跑什么?”他的同伴诧异道。
  那被叫做元修的年轻书生摸了把汗,喘着气道:“我、我刚从白浪村回来。”
  “白浪村?”同伴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种田菁的地方?你去那儿做什么?”
  朱元修压低了声音,可段谨耳力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种那个田菁。”朱元修说,语气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然,“县学我读不下去了,日日背那些之乎者也,背得头昏脑胀,能有什么用?
  我家那十几亩地,年年种年年欠收,再过几年说不得也变成了那白花花的盐堿地了,连一口吃的都收不上来。与其在县学里混日子,不如回去种地。那个段大人都能在盐堿地上种出东西,我怎么就不能试试?”
  他的同伴大吃一惊:“你不是在说笑吧?你可是县学里学问最好的几个之一,先生都说你有望考上秀才,你怎么能……”
  “且不说咱们县学里都几年没考中秀才了,再说考上秀才又能怎样?”朱元修苦笑道,“考上了还是要吃饭。我家就那点薄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就算中了秀才,家里拿什么供我继续读书?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今儿亲自去白浪村看了,那田菁长得真好啊!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油油的,把盐堿地盖得严严实实。
  我还跟当地的村民聊了,他们说段大人不是光种了就完事,而是有整套的法子,先是带着他们灌排、撒石膏翻地,又是浇水、施肥、拔草,每一步都教得明明白白。我要是学会了,回去把家里的地翻整一遍再种上田菁,来年地肥了,种粮食就不愁了。”
  他的同伴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朱元修用力点头,“明日我就去县衙找段大人,求他教教我。”
  段谨听到这里,不禁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
  朱元修生得瘦削,面色有些发黄,一看就是长年苦读、营养不良的模样。可他的眼里有一团火,一团倔强的、看到希望的火。
  段谨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二人从茶楼出来,没有急着走,而是在街边站了片刻,然后段谨忽然开口道,“王爷,我想去县学看看。”
  “县学?”萧云清一愣,“看什么?”
  “那个朱元修,就是茶馆里说要回家种地的书生,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段谨皱着眉头道,“他在县学里读书,能读得想回家种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县学里学不到有用的东西。
  读书人读到这个份上,要么是县学的教法有问题,要么是他这个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可我听他同伴的意思,他在县学里学问算好的,那就是教法的问题了。”
  萧云清哦了一声,道:“你是想砸场子?”
  “说什么呢。”段谨哭笑不得,眉头总算不再紧绷着,“我是想去看看,这县学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两人打听着找到了县学。
  县学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立着两棵柳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院墙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也褪了色。
  段谨递上名帖,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的老先生迎了出来,自称是沈,是县学的教谕。
  沈教谕身材清瘦,穿一袭青色长衫,说话慢条斯理,一股子老学究的气派。
  “县令大人驾临,敝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沈教谕拱手道,侧身让路,“大人请进,正好今日学生们正在学习课业,大人若有兴致,可以旁听一二。”
  段谨二人还礼,跟着沈教谕走进了县学。
  穿过前院,便是一间宽敞的讲堂。
  段谨站在窗外往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讲堂里坐着三四十个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本。
  台上一个三四十岁的先生正在讲课,讲的是四书中的《孟子》,翻来覆去地解释字义、文意,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翻来覆去讲了小半个时辰,又是注疏又是考证,可始终没有一句落在实地上。
  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偷偷垂下脑袋打盹,台上的先生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段谨悄悄问沈教谕:“教谕,贵学平日都教些什么?”
  沈教谕撚着胡须,一脸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四书五经、圣贤文章。县学是朝廷设立的生员肄业之所,学生须得熟读精熟,精研义理,方能应乡试、中举人、取进士。旁的杂学,不过小道耳,不足挂齿。”
  段谨又问:“那学生们平时可有什么实践?比如下田耕种、勘察水利、走访民情之类的?”
  沈教谕的脸色顿时变了,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大人此话差矣!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天下大道。那些农桑水利之事,乃是庶民百姓的分内,怎能让生员去做?若是让学生们下田种地,岂不是辱没了斯文?”
  段谨忍住了没反驳这老学究的话,又问了几句,才搞清楚这县学的底细。
  县学有生员六十余名,家境贫寒和家境优渥的各占一半。那些农家子弟,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指望他们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县学的做法完全是照本宣科。
  先生们自己也没多少真才实学,毕竟真有大才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破旧小县来教书。他们不过是把前人注疏抄来讲去,让学生们死记硬背。
  学生们日复一日地读这些八股文章,读得头昏脑胀,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学到。考得上秀才的,几年里也不足十位数,大多数人蹉跎了青春,最后还是要回家种地。
  可回到家又能怎么样?读了几年书,地里的活计生疏了,真本事没学到,却学到了读书人自命清高的高人一等,种地不想种,只妄想着能一朝中举鸡犬升天。
  现实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比没读过书的更难讨生活。
  朱元修那样的人在这县学里算是学问好的了,可连他都要回家种地,可见这县学里教出来的学生,出路有多窄。
  段谨站在讲堂外面,看着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见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读得好便好,读不好也有家产可以继承。
  可这些学生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穷人家的孩子,家里把仅有的银子拿出来供他们读书,是把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可这县学给他们的,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和注疏,根本不能帮他们改变命运。
  “王爷。”段谨转过头,低声对萧云清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学生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萧云清听了这话,擡眼看了看讲堂里的学生,点头道:“是有点儿。眼睛都是灰蒙蒙的,跟街上那些卖菜的、扛活的没什么区别。不对,卖菜的眼里还有个鲜活气儿,他们连那个都没有。”
  段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教谕说道:“教谕,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教谕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便把他请到了书房。
  段谨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教谕,方才我在窗外看了半日,贵学的学生们读书不可谓不用功,可恕我直言,这样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与其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不如让他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教谕的脸色微微一沉:“段大人此言何意?”
  段谨道:“我听说贵学的生员,大多家境贫寒,家里指望他们读书改换门庭。可考取功名何其难也?剩下没考中的怎么办?书读不出名堂,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回到家能干什么?一家人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吗?”
  沈教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武原县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这样的学生他见的多了,没读出名堂的,好点的愿意放下身段去种田,去当账房,做伙计,不愿意放下身段的,只觉得这些活会脏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个个大小伙子,却要家里的老人、媳妇去养活。
  每当看到这样的学生,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又能怎么办呢?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他学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教给学生经义,他还能教什么呢?
  段谨看出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道:“教谕,我不是要你废了经义课业,而是想在四书五经之外,给学生们加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让他们去乡下走走看看,了解农桑之事,亲自看水利如何修、如何通,看看朝廷说的‘忧民’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去教村里的百姓读书识字,既练了口才胆识,也惠及了百姓。
  这些事,既不会耽误他们读书,反而能让他们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处。这不比关在屋子里死记硬背强得多?”
  沈教谕撚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段谨又道:“我还可以向教谕保证,这些事情不会让学生们难做。县里正要推行扫盲一事,各镇都需要识字的人去教书,若是县学的生员愿意去,多少可以减免些束修。”
  沈教谕听到“束修减免”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县学里那些穷学生,最愁的就是学费,若是能减免一些,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段大人,”沈教谕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学生们习惯了日日读书,你突然让他们去乡下教书、下田看地,他们未必愿意。尤其是那些个家境稍好些的,恐怕会觉得有失体面。”
  段谨笑了笑:“体面不体面,总得先填饱肚子。沈教谕只管跟他们去说,若有人愿意,我会亲自来安排,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照样读他们的书就是了。”
  沈教谕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确实不坏,便答应下来,说稍后课业结束就召集学生们商议。
  段谨谢过了,又与萧云清在县学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他越看越觉得这县学像一口枯井,学生们在里面打转,四面都是高高的井壁,谁也爬不出去。
  要想改变武原县的命运,光靠治盐堿地是不够的,还得把这些读书人的脑子打开,让他们从书本里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地。
  下午未时,沈教谕果然召集了所有学生,在大讲堂里宣布了段谨的提议。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乡下教书?”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是读圣贤书的生员,是将来要考功名的人,怎么能去给那些泥腿子当教书先生?这也太有失体面了!”
  沈教谕咳了一声,示意学生们安静,然后把段谨请进了讲堂。
  段谨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六十张年轻的面孔,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兄台,在下段谨,也是新来的武原县令,今日路过县学,冒昧来访,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台下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群自视甚高的读书人算是对段谨的县令身份最不敏感的一群人了,他们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以后能当比县令更大的官呢。
  有人低声道:“就是那个茶楼话本里种田菁的段大人?”
  也有人说:“爱种地就好好种地去嘛,凭什么来我们县学指手画脚?”
  段谨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方才沈教谕跟诸位说了我的提议,我看诸位反应不小。有说‘有失体面’的,有说‘有辱斯文’的,我能理解。诸位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认为不比别人低一等,怎么能在乡野村夫面前失了身份?对不对?”
  台下有人点头,面露得色。
  段谨话锋一转:“可是诸位,我想请问一句——诸位家里是做什么的?诸位家中往上几代可有种过地的?”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我家种地的。”
  又有人说:“我爹是木匠。”
  “我家开杂货铺的。”
  “我家里有几亩薄田……”
  “我祖父是种地的,到我爹这辈才发家,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段谨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方才问过沈教谕,贵学六十余名生员,一半以上都是平民百姓出身,即便是其他人,也富不过三代。诸位家里务农、做工、做小买卖,说白了,诸位自己不就是泥腿子的儿子吗?怎么读了几年书,反倒瞧不起泥腿子了?”
  讲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刚才嚷嚷最大声的年轻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段谨又道:“我不是要羞辱诸位。我说这些,是想让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没有错。可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造福黎民百姓。”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你们连黎民百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了解,将来就算做了官,又怎么去治理他们、造福他们?还是说你们打算做鱼肉乡里的贪官,像之前几任被你们家里人骂过的官那样?”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渐拔高:“读书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你们读的书是万卷,行的路呢?恐怕连武原县都没有出过吧?你们在县学里读了几年书,可曾去过乡下?可曾下过田?可曾跟种地的老百姓坐下来聊过天?你们知不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知不知道一户农家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银子?知不知道盐堿地为什么长不出庄稼?”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盆冷水泼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寂静了许久,后排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我想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说话的正是朱元修,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段谨看向他,目光温和:“你说。”
  朱元修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段大人,我……我今天去白浪村看了您种的田菁。我想问问,那田菁真的能治盐堿地吗?我不是不信您,我是……我想把我家那几亩地也种上,可我怕万一失败了,我家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段谨看着他,认真地道:“田菁不是能直接治盐堿地,而是能改良土质。它的根系能固氮,叶子能遮阴减少水分蒸发,翻耕进土里能增加有机质。种上一季后,盐堿地的状况就会有明显改善,再种庄稼就比原来容易得多。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后续还要根据每年土壤的状况进行不同的防治措施。”
  朱元修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段谨叹了口气道:“而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的事情了。朝廷任命官员,一般是三年为期,期限一到我便会被调往其他的地方。届时下一任县令会不会接着帮大家改善盐堿,谁也不知道。到时候就全仰仗咱们县学的这些人了。所以……”
  段谨环视一周,看着底下一群稚嫩的面庞,郑重道:“我想让大家亲自去每个村镇走一遭,记录下来不同的盐堿情况,我们再实验出最合适的治理方式,著录成册,印刷发行,届时即便我不在此处做官,有心之人也能根据书册一一改善,其余地方的百姓若有这样的遭遇也会因为你们的善心终身受益。”
  底下的这群人听得心中充满了斗志,眼睛发光,脸上的灰败气一扫而空。
  许多学生心里活泛起来,别的不说,著书立说自古以来就是无数读书人的梦想,即便是他们不在乎的农事之书,对这群年轻学生而言吸引力也足够大了。
  可还是有人拉不下脸。
  先前那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嘟囔道:“说得天花乱坠,可还说要让我们去乡下教书呢,凭什么啊?又不给我们束修,还会耽误我们自己的课业。”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对啊,总不能让我们白干吧?”
  段谨看了沈教谕一眼。
  沈教谕会意,清了清嗓子道:“这个诸位不必担心。方才段大人跟我商量过了,愿意去乡下教书、愿意去下盐堿地的,县学可以酌情减免部分束修。具体减多少,容我再细算,但总不会让诸位白跑腿。”
  段谨也道:“届时也会给大家按时间排班,每个镇上设立一个教书班,每天教学一个时辰,轮流下来每人每月大概也就几次罢了。”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刚才还在嚷嚷“有失体面”的几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地犹豫起来。
  减免束修啊。
  县学一年五两的学费,对大户人家不算什么,可对这些农家子弟来说,那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凑出来的数字。若能减免一些,家里的压力就小多了,哪个学生心里没有一本账?
  体面不体面的,在实打实的银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朱元修第一个报了名,后面陆陆续又有一多半的学生举了手,有想去教书学东西的,有冲着减免束修去的,也有纯粹觉得这事儿新鲜想去凑热闹的。
  还有一些尚在犹豫的,段谨看他们的脸色,估计最后能有近五十个人参加,他让沈教谕记下名字,过两日把名单送过来。
  ——
  谢三郎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从跟段谨做了那笔田菁种子的买卖,就有许多人来到了他开的铺子上询问种子的事情,起初只是零星有人来问,大多是些胆大的农户,想跟在白浪村后头试试。
  可等田菁出苗的消息传开之后,来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走了一夜山路来的,一个个满脸风尘。
  更让他头疼的是来买种子的人里头,有九成都是小门小户的庄稼人,每家每户买不了多少。而那些真正的大户,反倒沉得住气,要么只派管家来探口风,要么压根不露面,只在背后静观其变。
  谢三郎是个精明人,他知道大户们的心思。他们不是不想要,而是想等着看更确凿的成效,再者,他们买得多,怕谢三郎这里吃不下。
  这一日傍晚,谢三郎关了铺子,揣着账本子往县衙走。
  段谨真真切切下了血本,用自己的私房钱请小王爷在全县最好的酒楼吃了一桌席面,结束后还点了几样他们觉得不错的菜给师爷几个人带了回来。
  结果刚回来,就听说谢三郎在前厅已等候多时了。
  “刚好,我也正有事情找他呢。”
  段谨去了趟书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前厅而去。
  “段大人。”见人过来,谢三郎连忙站起身行礼道。
  段谨冲他笑了笑:“三郎来了?坐。”
  “这时候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谢三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将账本子双手递过去,“段大人,这是之前您跟我买田菁种子的收支进出和盈利,都记在上面了,您过目。”
  段谨随意翻了几页,和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差不多,甚至中间有部分损耗,谢三郎也并未算在段谨身上,而是从自己的盈利部分扣除了。
  段谨当初请他去外地采购田菁种子,就是看中的这一点,这位谢三郎虽三十左右,做事却成熟稳重,为人公道正直,从不欺上瞒下。
  他合上册子,“这些东西,你差人送过来,我给你批条子,你让人领银子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谢三郎搓了搓手,有些欲言又止。
  段谨看出他有心事,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有什么话就直说,在我面前还藏着掖着?”
  谢三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段大人,我想问您个事。”
  “说。”
  “就是这田菁种子的事。”谢三郎斟酌着词句,“如今来问种子的人越来越多,我想让您给我透个底,之前给您采买的时候我自己也囤了一批货,我手里的这些货是给您以后用的时候备着,还是也能在铺子里卖?”
  “现在虽说问的人多,但大部分是农户人家,一家也就买一两升,种个一两亩地试试,多了他们也种不起。可那些大户人家不一样啊,他们动辄几百上千亩地,哪怕只有一两成的盐堿地,那也是几十上百亩。
  若是他们肯买,一笔买卖就顶得上一百个小户。我琢磨着,这批货我拿出一小部分放在铺子里,其他的我想专门去跟那些大户做。”
  段谨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三郎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谢三郎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我私下打听了,光咱们县,家里有几十甚至上百亩盐堿地的大户,少说也有十几家。
  像城东的赵老爷,城西的李家三兄弟,北门的周家,南街的孙举人,这些人手底下都攥着大片的堿地,年年荒着,年年赔钱,他们比谁都着急。若能把这些人的生意做下来,那可就不是几十两银子的事了。”
  段谨“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谢三郎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心思也抖了出来:“段大人,我是这么想的。这些大户的生意,我想自己去做。卖出去的银子,咱们二八分账——您二我八!反正这买卖是您扶持起来的,也是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找来的种子,我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不敢多要。”
  他说完,安静地看向段谨。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段谨才开口道,“三郎,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我有几点要跟你说清楚。”
  谢三郎连忙站起来:“您请讲!”
  “第一,种子可以卖,但只能卖给大户人家,不许卖给普通百姓。”
  谢三郎一怔:“这……这是为何?”
  “普通百姓那几亩地,我另有用处,到时候自有安排。”段谨摆了摆手,不打算现在就解释清楚,“你照做就是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种子数量有限,要先紧着大户供应。至于真相,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谢三郎虽然满腹疑惑,但他信段谨不是个糊涂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点头应了。
  “第二,”段谨竖起两根手指,“除了田菁种子,我还要你顺带卖一样东西——石膏粉。”
  “石膏粉?”谢三郎欣喜不已,“就是城西的矿?我也听说了种田菁之前还要撒粉的。”只是这个矿是官府所有,他从没想过插手这个生意。
  “不错。”段谨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谢三郎,“这是石膏在盐堿地上的用法和用量。你拿去誊抄几份,卖给大户的时候附上。记住,石膏要跟种子一起卖。”
  谢三郎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得很详细——石膏粉要在翻地之前撒施,每亩地用量若干,什么时候撒,撒完之后要翻多深,甚至什么样的盐堿地该多用、什么样的该少用,都写得明明白白。
  字的笔迹是段谨的,可内容却像是从哪本农书上抄下来的,又比农书更接地气。
  “段大人,”谢三郎擡起头,眼睛里满是欣喜,迫不及待道,“那第三呢?”
  “第三——”段谨卖了个关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卖种子和石膏的时候,可以附送一样东西——人。”
  “人?”谢三郎彻底糊涂了,“卖东西还送人?什么人?”
  “县学的学子。”段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去县学走了一趟,跟沈教谕商量好了,让县学的学生们去乡下历练历练。一来可以教村民们识字,开开扫盲班;二来嘛——”
  他顿了顿,“我让他们去各个村镇跑一遍,把每块盐堿地的轻重程度、土质状况、附近的水源情况都摸清楚,登记造册。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县学的学生正好,既读了书能写会画,又没架子,比衙门里的差役合适。”
  谢三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段大人的意思是,谁买我的种子和石膏,我就派一个县学的学生去他地里帮忙指导?”
  “不光是指导。”段谨纠正道,“让学生去地里实地勘察,记录土质水源,顺便教大户家的佃农怎么种田菁、怎么撒石膏。
  你这个铺子就做个中间人,买了石膏种子的大户,你就给他派一个学生去——当然不是白派,让学生给大户做工,大户总得出些束修吧?这些束修,正好可以补贴县学学子的学费。”
  谢三郎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笑出了声。
  高,实在是高。
  段谨这一手,一石三鸟——大户得了技术指导,县学的学生得了实践经验还挣了束修,他这个卖种子的铺子也多了个吸引人的噱头。
  最妙的是,那些学生在各个盐堿地上转一圈回来,手里攥着全县盐堿地的第一手资料,段谨这个县令就有了因地制宜的依据,再也不必坐在衙门里瞎指挥。
  “段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谢三郎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段谨摆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种子的分成我不要,种子是你买的,你该挣多少就多少,这笔钱我不要。石膏一九分成,九是县衙的,不,这钱不进县衙的账,直接入到改良盐堿地的专款里。你在外面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让那些大户知道,他们的银子没有白花,都用在实处了。”
  谢三郎连忙道:“那怎么成?一成太多了,我本钱都没有出,石膏都是您的……”
  “够了。”段谨打断他,“你也要吃饭,铺子也要经营,这些我都知道。一成就一成,不用再争。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种子的质量好好把把关。”
  谢三郎眼眶一热,深深作了一揖:“段大人放心,我谢三郎要是卖一粒假种子,天打雷劈。”
  段谨被他这副郑重的模样逗笑了:“行了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儿你就去跟那些大户放风,就说石膏和田菁种子县衙有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想买的人,让他们先交定金。”
  “定金?”谢三郎一愣,“交多少?”
  段谨想了想:“三成吧。交得越多,到时候提货越优先。你放话出去,就说第一批石膏和种子数量不多,手慢无。”
  谢三郎会意地笑了。这是要吊那些大户的胃口啊,越是说数量不多,他们就越抢,越是抢,就越肯交定金。银子先到手再说,后面的安排,主动权就全在段谨手里了。
  谢三郎一一应了,又坐了一会儿,把细节敲定,这才起身告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