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奔逃月未明
后半夜的风裹着露水的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我赤着脚踩在别墅后院的草坪上,冰冷的湿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一路钻进骨髓里,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意。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漫出来,窗纸上投着魏砚寒清瘦挺拔的影子,他大概还在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指尖夹着的钢笔时不时顿一下,又继续在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字迹。他大概还以为我正乖乖窝在卧室的床上,像只被驯服的猫,蜷在柔软的丝被里,等着他忙完后回来,俯身落下一个带着雪松冷香的吻。
我攥紧了藏在风衣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隐隐透出青白色的骨相。这是我花了三天时间,才从福伯那里骗来的备用钥匙。福伯是看着魏砚寒长大的老人,性子最是温和心软,我借着说想在后院种些花草,磨了他三天,才从他那里讨来了这把能打开后院那扇鲜少有人问津的侧门的钥匙。那扇门常年锁着,爬满了青藤,藏在浓密的灌木丛后,连别墅里的保镖都很少会留意到那里。
魏砚寒把我困在这里的第七天,我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今天有个跨国会议,要忙到后半夜,时区的差距让他不得不守在书房里,对着屏幕和一群金发碧眼的人周旋。临走前,他还特意回了一趟卧室,彼时我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假装已经睡熟。他放轻了脚步,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摩挲着我眼角那颗天生的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淬了蜜的毒药,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温珩,乖乖等我回来。”
我当时闭着眼没吭声,睫毛却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心里却冷笑连连。乖乖等他?等他回来继续把我锁在这栋华丽的囚笼里?等他用那份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爱,把我打磨成他喜欢的样子——温顺、听话,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是栖家的少爷,是京城金圈里浪荡惯了的风流客,眼角那颗痣天生带着勾人的意味,举手投足间都是漫不经心的风情。我这辈子,向来只有我撩拨别人的份,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草坪尽头的侧门隐在浓密的灌木丛后,枝叶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垂下来。我拨开湿漉漉的枝叶,指尖沾了满手的凉意,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我紧张得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一拍,生怕惊动了别墅里那些明里暗里的保镖。
魏砚寒的谨慎远超我的想象。这栋位于城郊的别墅,四周布着的人手,比他公司楼下的保安还要多。明面上的保镖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守在大门和别墅四周;暗地里的那些,更是如同鬼魅,隐匿在树影和夜色里,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察觉。若不是他今晚忙着会议,精神高度集中在工作上,对周围的警惕性放松了几分,我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锁芯“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又刺耳,门开了。
我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脚下的石子路硌得脚心生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不敢有丝毫停留。我拼命地往前跑,风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黑色飞鸟,在墨色的夜里仓皇逃窜。
身后的别墅越来越远,那盏亮着的书房灯,渐渐缩成了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背影。可我总觉得,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魏砚寒的目光,也正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罩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太理智,太偏执,太懂得掌控人心。他执掌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年纪轻轻就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人生履历漂亮得能让无数人望尘莫及。他能在瞬息万变的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就能决定一个公司的生死存亡,这样的人,自然也能轻易地找到我——只要他想。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雾屿”。那时候的他,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正站在吧台后面,慢条斯理地调着酒。我只当他是这家酒吧的调酒师,看着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忍不住凑上去搭讪,用惯常的风流调调调侃他:“帅哥,调杯最烈的酒,能醉倒人的那种。”
他擡眸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漠,像淬了冰的湖水,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调着酒,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黑衬衫、沉默寡言的调酒师,竟然会是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魏砚寒。我查过他的身份,却什么都查不到,只当他是个藏在市井里的普通人,却不料,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低调得近乎神秘,却又掌控着一切。
我不敢回头,不敢去想他发现我逃跑后,会是怎样一副暴怒的模样。我太了解他了,他看似冷静自持,骨子里的偏执却深入骨髓。他认定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更何况是我。我能想象到,当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空荡荡的床铺时,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会燃起怎样的怒火,那股怒火,足以烧尽一切。
我只知道,我必须跑,必须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片,晨雾漫了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打湿了我的头发和睫毛,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软,脚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脚底已经被石子划破,渗出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终于,我跑到了一条公路边,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晨雾,又很快消失在远方。我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喉咙干涩得发疼。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挥手。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看着我一身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小伙子,这是去哪啊?怎么弄成这样?光着脚,衣服也湿透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家里有点事,出来走走。”我顿了顿,报了一个偏远小镇的名字,那是我偶然听人提起过的地方,偏僻,安静,远离京城的喧嚣,也远离魏砚寒的掌控。
大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大概是看出了我脸上的疲惫和不堪,只是摇了摇头,打开了车门:“上来吧,那地方可不近,得开几个小时。”
我道了声谢,弯腰钻进车里,座椅的柔软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树木、建筑,渐渐被陌生的景象取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了魏砚寒的怀抱,想起了他身上的雪松冷香,想起了他摩挲我眼角痣时的温柔。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恨吗?恨。
我恨他的强势,恨他的掌控,恨他不问我的意愿,就把我困在身边,恨他用爱当作枷锁,把我锁在那栋华丽的别墅里,让我失去了自由。
可若说一点留恋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他会在我宿醉醒来时,一言不发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我喝完,才转身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会在我被那些金圈里的人嘲笑“浪荡子”时,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用他的身份和地位,替我撑腰,让那些人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会在我生病发烧时,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整夜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我的额头,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给我的爱,太沉重,太炙热,也太让人惶恐。像一把火,能温暖我,也能将我焚烧殆尽。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弹窗跳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全是魏砚寒的名字。最新的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温珩,你在哪?
我能想象出他发这条短信时的样子,大概是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指尖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绪?大概是因为我,这个总是不安分,总是想逃离他的人。
我没有回复,只是再次关机,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像是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出租车在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载着我,离魏砚寒越来越远。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驱散了夜的寒凉。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带着勃勃的生机。
我看着窗外的朝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魏砚寒,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们都是男孩子,这条路,本就难走。世人的眼光,家族的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能再拖累你,不能再让你因为我,和全世界为敌。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值得一个能站在阳光下,和你并肩而立的人。
而不是我这样,连自己的来路都羞于启齿的人。我是栖家的少爷,却也是众人眼中的浪荡子,我的存在,只会成为你的污点,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身后的城市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浸湿了衣襟。
这场爱恨交织的纠缠,或许,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句号,到底能不能画得圆满。
毕竟,魏砚寒那样偏执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他那样的人,认定了的,便是一生一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