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孤舟意彷徨
我蜷在出租车后座的最角落,车身被窗外斜斜织就的雨幕裹得严严实实,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玻璃上氤氲的水汽,远山近树都成了晕开的墨色块,朦胧得像一幅失了焦的水墨画。我把风衣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眼角那颗小巧的痣——那是魏砚寒最喜欢摩挲的地方,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时力道总是恰到好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可此刻,那里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
出租车碾过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晃得挪了位。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里涌,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出声,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口袋里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屏幕黑沉沉的,像一块冰冷的砖头。自从逃出那栋盘踞在半山腰的别墅,我就没再给它充过一次电,像是要借着这彻底的关机,斩断和过去所有的联系。
三天了。
我从那座困住我数月的城市一路南下,换乘了三次出租车,两次绿皮火车,专挑那些地图上都找不着名字的偏僻小站下车。每一次换乘,我都要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围的人,生怕哪个陌生的面孔背后,藏着魏砚寒的眼线。他的手段我太清楚了,他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执掌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人脉遍布天南海北,想要找一个人,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我甚至不敢去住酒店,不敢用身份证登记,夜里就缩在汽车站的候车厅,或者随便找个桥洞对付一晚。候车厅的长椅硬邦邦的,桥洞底下漏风,冻得人彻夜难眠,可我却觉得踏实。身上的钱还够支撑一阵子,毕竟是金圈里养出来的少爷,出逃前随手从衣帽间的抽屉里抓了几沓现金,塞进风衣内袋,沉甸甸的,足够我在这些无名小镇上躲些时日。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前排的司机师傅叼着一支烟,烟雾从车窗的缝隙飘进来,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味,呛得我微微蹙眉。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帘,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魏砚寒的脸。
他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身姿挺拔得像一株青松,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只有我知道,那双看似冷漠的眼眸里,藏着怎样汹涌的偏执和温柔。
我想起初见他的时候,是在那家名为雾屿的酒吧。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身手利落的调酒师。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站在吧台后,指尖翻飞间,就能调出一杯杯惊艳的酒。我仗着几分酒意,凑到他身边,用惯常的风流调调调侃他:“帅哥,调杯最烈的酒,能醉到忘了烦心事的那种。”他擡眸看我一眼,目光清冷,却没拒绝,只是沉默地取了酒瓶,动作行云流水。
后来我才知道,那酒吧本就是他名下的产业,他去做调酒师,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他会在我宿醉的清晨,亲自下厨熬一碗醒酒汤,汤里的姜丝切得极细,暖乎乎的一碗下肚,胃里的灼痛感便消散大半;会在我被那些不长眼的纨绔子弟刁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我摆平一切,那些人第二天就会从京城的圈子里消失,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会在深夜里,从身后紧紧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那些温柔,像一剂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让我沉溺,让我差点就忘了,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世俗的偏见,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更是他那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那栋别墅,装修得奢华又冷清,每一扇窗户都装着厚厚的窗帘,每一道门都安着指纹锁,而那指纹锁的权限,从来只有魏砚寒一个人拥有。福伯是看着魏砚寒长大的管家,待我也算客气,可他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我嗤笑一声,笑声低哑得不成样子,惊得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温柔又怎么样?还不是用那样强势的手段,把我锁在那栋华丽的囚笼里。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他给的爱,太沉重,太窒息,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是栖温珩,是京城金圈里出了名的风流客,眼角的痣天生带着勾人的意味,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掌控,被人束缚。
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前排的椅背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我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搞什么啊!”前排的司机师傅骂骂咧咧地拍着方向盘,探出头朝前面吼道,“前面塌方了!能不能走了啊!”
我揉着发疼的额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只见前方的山路被滚落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路边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都是被堵在这里的。
“晦气!”司机师傅啐了一口,转头对我说,“小伙子,前面走不了了,只能在这停着了,你要么就在这等,要么就下车自己想办法。”
我沉默着点点头,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瞬间灌进衣领,冻得我狠狠打了个哆嗦。脚下的泥路烂得能黏住鞋子,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小的力气。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群往前走,心里却一片茫然。塌方了,前路被堵死了,我该往哪里去?
身后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尖锐又刺耳,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雨幕的沉寂。
我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雨丝,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车身锃亮,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车门被推开,一把黑色的雨伞撑了起来,伞面大得足够遮住两个人。伞下站着的男人,依旧穿着那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哪怕站在这样泥泞的乡间小路上,依旧贵气逼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穿过雨帘,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分毫不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熟悉的偏执和怒意,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我灼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是魏砚寒。
他还是找来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近,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周围的人群似乎都静止了,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的泥土湿滑,我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泥泞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风衣,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发抖。
魏砚寒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将我从泥水里捞起来。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手臂却又稳又暖,熟悉的雪松冷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将我牢牢包裹,那是属于他的味道,是我刻入骨髓的味道。
“温珩。”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有一丝后怕,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擡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头发湿了,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此刻也沾了不少泥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魏砚寒。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高高在上的魏氏总裁,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从不曾露出半分破绽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失控的疯子。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眼角的痣被泪水浸得发亮,带着几分绝望的靡丽。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的冰凉与他脸颊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砚寒。”我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惯有的风流调调,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死死地搂在怀里,勒得我生疼,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跑啊。”他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血腥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受着他怀抱里不容抗拒的力道。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疲惫、茫然,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突然就没了挣扎的力气。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究还是我输了。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淋湿了天地,淋湿了我们。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滴进衣领里,可我却感受不到多少寒意了。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恨吗?
恨。
恨他的偏执,恨他的掌控,恨他把我困在那栋华丽的囚笼里,恨他毁了我想要的自由。
爱吗?
爱。
爱他的温柔,爱他的守护,爱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爱他将我放在心尖上的在意。
这场注定纠缠一生的爱恨,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输赢,只有无尽的沉沦。
我埋在他的怀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的怀抱更紧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雨幕茫茫,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也将相拥的两人,裹进了这场无尽的纠缠里。